馬繼州的事過去之後，村里消停了一陣子。
該磨麵的磨麵，該打鐵的打鐵，該鋸木的鋸木，日子該咋過還咋過。陳野的水力設施，一樣一樣都在正常運轉，給周家鋪子帶來了不少進項，也給村里人帶來了不少方便。
但是陳野沒有滿足於現狀。
他的腦子裡，已經在琢磨下一個更大的東西了。
焦炭煉鐵。
這天傍晚，收了工，陳野蹲在鐵匠鋪的爐子旁邊，看著爐子裡的火，手裡拿著一根鐵條，一邊撥火一邊想事情。
周鐵山走過來，蹲在他旁邊，裝了一袋旱菸，點著吸了兩口。
「想啥呢？又琢磨下一個東西了？「老匠人問。
「嗯。「陳野點了點頭，「周叔，你有沒有覺得，咱們現在打鐵，爐溫不夠？「
「爐溫不夠？「周鐵山吐了口煙，想了想，「是有點。現在用木炭打鐵，溫度也就那樣，打一般的農具還行，打大件或者好鋼，就有點吃力了。有時候燒半天，鐵還燒不透，得反覆燒好幾次。「
「對，就是這個問題。「陳野用鐵條指了指爐子，「木炭的溫度低，最高也就一千度出頭。要是能有溫度更高的燃料，爐溫就能上去，打鐵就更快更好，甚至能煉鐵。「
「煉鐵？「周鐵山眼睛一亮，「你是說，咱們自己煉鐵？不用從外面買鐵料了？「
「對。「陳野點頭，「現在咱們用的鐵料，都是從外面買的，價錢貴，質量也參差不齊。要是能自己煉鐵，就不用看別人臉色了，想煉多少煉多少，質量也能自己把控。「
「那感情好！「周鐵山興奮地說，「但是煉鐵得用啥燃料？木炭肯定不行，溫度不夠。「
「用焦炭。「陳野說，「焦炭是用煤煉出來的，溫度比木炭高得多，能到一千五百度以上。有了焦炭，就能建高爐煉鐵，煉出來的鐵質量好，產量也高。「
「焦炭？「周鐵山皺起眉頭，「那是啥？我只聽說過煤，沒聽說過焦炭。「
「焦炭就是把煤燒一遍，把裡面的煙和雜質燒出去，剩下的就是焦炭。「陳野解釋道，「煤直接燒，煙大，溫度上不去，還有硫，煉出來的鐵脆。煉過之後，煙沒了，雜質少了，溫度也上去了，煉出來的鐵就好。「
「哦，原來是這樣。「周鐵山點了點頭，「那咋煉焦炭？跟燒木炭一個道理？「
「差不多，但是比燒木炭複雜。「陳野說，「燒木炭是把木頭悶在窯里燒，煉焦炭是把煤悶在爐子裡燒，溫度更高，時間更長。而且密封一定要做好，不能漏氣，一漏氣就煉不成了。「
「那咱們先煉焦炭？「周鐵山問。
「對，先煉焦炭。「陳野點頭，「焦炭煉出來了，再建高爐煉鐵。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行，那你說咋弄，我跟著你干。「周鐵山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別的不說，你說的這焦炭要是真能煉出來，溫度真能上去，那咱們打鐵就省事多了。「
事情定下來，第二天就開始弄。
陳野讓趙大壯去附近的鎮上買煤。鎮上有賣煤的，從外地運過來的，價錢不算貴，但是質量參差不齊。趙大壯跑了一趟，買了兩百斤煤回來，堆在鐵匠鋪的院子裡。
陳野蹲在煤堆旁邊，拿起一塊煤看了看，又用手掰了掰。
「這煤質量一般。「他說，「含硫量有點高，灰分也多。煉出來的焦炭質量不會太好，但是先湊合著用，試煉一爐看看效果。等以後找到好煤了，再煉好焦炭。「
「行，先試煉。「周鐵山點頭，「那煉焦爐咋建？「
「煉焦爐簡單。「陳野用炭條在地上畫了個圖，「挖一個坑，三尺深，四尺見方，坑壁用石頭砌好，抹上黏土密封。坑底留一個通風口，上面裝一個鐵箅子，煤放在鐵箅子上。坑口用石板蓋好，抹上黏土密封，只留一個排煙口。「
「這跟燒木炭的窯差不多啊。「周鐵山看著圖說。
「差不多，但是比木炭窯密封要求高。「陳野說，「燒木炭漏點氣沒事，煉焦漏氣就不行了。一漏氣，空氣進去，煤就燒起來了，不是乾餾了，煉不出焦炭。所以密封一定要做好，每一條縫都得抹嚴實。「
「行，我明白了。「周鐵山點頭，「那我來挖坑砌石頭，你盯著密封。「
「好。「
幾個人說干就干。
周鐵山帶著狗剩和栓柱，在鐵匠鋪後面的空地上挖坑。三尺深，四尺見方，坑壁修平整。然後用石頭砌坑壁，石頭之間的縫隙用黏土填實，抹光滑。
坑底留了一個通風口，裝了一個可以調節的木閘板，能控制進風量。通風口上面裝了一個鐵箅子，是栓柱打的，鐵條之間的縫隙剛好能漏下灰，但是煤掉不下去。
坑口用一塊大石板蓋著，石板中間留了一個排煙口，裝了一個鐵皮煙囪。石板和坑口之間的縫隙，用黏土抹得嚴嚴實實，連一條細縫都不留。
陳野蹲在旁邊，一條縫一條縫地檢查，用手摸，用眼睛看，確認沒有漏氣的地方。
「密封一定要做好。「他一邊檢查一邊說，「這是煉焦炭的關鍵。密封不好，前面的活就白幹了。「
「知道了。「周鐵山點頭，「我再抹一遍。「
老匠人又和了一堆稀黏土，把所有的縫隙又抹了一遍，里里外外，連石板上面都抹了一層，確保萬無一失。
煉焦爐建好了，接下來就是裝煤點火。
陳野讓趙大壯把煤砸碎，砸成拳頭大小的塊，太大了燒不透，太小了通風不好。砸碎之後，裝進爐子裡，裝到八分滿，不能裝太滿，太滿了上面的煤燒不透。
裝好了煤，蓋上石板，抹好密封，然後從底部的通風口點火。
點火用的是木炭，先在鐵箅子下面鋪一層木炭，點著了，然後慢慢往上引火。
火點著之後，陳野把通風口的閘板拉開一條縫，讓空氣慢慢進去。
「火不能太急。「他說，「太急了，煤一下子燒起來，就不是乾餾了。得慢慢燒，讓煤從下往上一點一點乾餾，把煙和雜質慢慢排出去。這個過程，得兩三天。「
「兩三天？「周鐵山瞪大了眼睛，「這麼久？「
「對，兩三天。「陳野點頭，「煉焦炭急不得，得慢慢燒。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行，得一直保持著不大不小的火，讓煤慢慢乾餾。這兩三天，得有人守著，時不時看看火，調調通風口。「
「行，那我來守。「周鐵山說，「我打了一輩子鐵，看火最在行。「
「好，那就辛苦周叔了。「陳野笑了笑，「有啥不對勁的地方，隨時叫我。「
「放心吧。「周鐵山擺了擺手，「看火這事，我拿手。「
接下來的兩天，周鐵山就守在煉焦爐旁邊，時不時看看火，調調通風口。
老匠人看火確實有一套，火大了就把通風口關小一點，火小了就開大一點，始終保持著不大不小的火。煙囪里冒著淡淡的黃煙，那是煤里的硫和雜質在往外排，煙味刺鼻，聞著頭暈。
第一天，煙比較大，黃煙滾滾。第二天，煙慢慢小了，顏色也淡了，從黃煙變成了淡灰色的煙。
到了第三天，煙幾乎沒了，煙囪里只冒著一點點淡淡的青煙。
「差不多了。「陳野蹲在煙囪旁邊，聞了聞煙味，「煙沒了，說明煤里的雜質排得差不多了。再燒半天，就可以封爐了。「
「封爐？「周鐵山問，「咋封？「
「把通風口和煙囪都堵上，不讓空氣進去，讓爐子自己慢慢冷卻。「陳野說，「冷卻個一兩天，就可以開爐了。「
「行。「周鐵山點頭，把通風口的閘板全關上，又用黏土把通風口抹死，然後把煙囪也用石板蓋上，抹上黏土。
爐子封好了，就等著冷卻。
這兩天，陳野也沒閒著。他趁著煉焦爐冷卻的功夫，開始畫高爐的圖紙。
高爐煉鐵，比煉焦炭複雜多了。
高爐要建得高，至少一丈高，這樣才能有足夠的高度，讓爐料從上往下落，風從下往上吹，充分接觸，溫度才能上去。
爐壁要用耐火磚砌，普通的磚不行，溫度高了會化。但是這個時代沒有耐火磚，得自己做。用耐火泥和碎石子壓成磚，燒硬了，就能當耐火磚用。
爐缸要寬敞，至少三尺直徑，這樣才能裝足夠的料，出足夠的鐵。
爐腹要做成上寬下窄的形狀，這樣爐料往下落的時候，越來越緊，通風越來越好，溫度越來越高。
爐腰是整個爐子最寬的部位，這裡溫度最高，鐵礦石在這裡熔化，變成鐵水，往下流。
爐喉收窄一些，用來加料，同時防止熱氣跑太快。
還有風口，要在爐缸的位置裝幾個風口，用鼓風機往裡吹風，讓爐子裡的火更旺，溫度更高。
這些東西，陳野一樣一樣畫在紙上，標註尺寸，琢磨哪裡可能出問題。
「高爐比煉焦爐複雜多了。「周鐵山湊過來看了看圖紙，皺起眉頭，「這麼高，這麼大，要多少磚多少石頭啊。「
「是不小。「陳野點頭，「但是值得。高爐建起來了，咱們就能自己煉鐵，不用從外面買鐵料了。一天出個幾百斤鐵，就夠咱們用的了。「
「幾百斤？「周鐵山瞪大了眼睛，「一天幾百斤？那得賣多少錢啊！「
「先不說賣錢，先夠咱們自己用。「陳野笑了笑，「等技術成熟了，產量上去了，再考慮賣的事。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對，一步一步來。「周鐵山點了點頭，「那啥時候建高爐？「
「等焦炭煉出來，看看質量咋樣。質量行了，就開始建高爐。「陳野說，「焦炭是關鍵，焦炭不行，高爐建得再好也白搭。「
兩天後，煉焦爐冷卻得差不多了。
陳野讓人把封爐的黏土扒開，把石板掀開。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陳野用長鐵鉗夾了一塊焦炭出來，放在地上，等它涼了，拿起來看了看。
焦炭是銀灰色的，表面有金屬光澤，質地堅硬，用手掰了掰，掰不動。用鼻子聞了聞，沒有煙味，只有一點點淡淡的硫磺味。
「不錯。「陳野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容，「這焦炭煉得可以。質地硬，沒有煙，含硫量也不算太高。雖然比不了好煤煉出來的焦炭，但是試煉鐵應該夠用了。「
周鐵山也拿起一塊看了看，用手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掐。
「硬實得很。「老匠人說，「比木炭硬多了，也重多了。這東西燒起來，溫度真能上去？「
「能。「陳野肯定地說，「焦炭的熱值比木炭高得多，燃燒溫度也高得多。用焦炭打鐵，爐溫至少能提高兩百度。用焦炭煉鐵，溫度能到一千五百度以上，足夠把鐵熔化了。「
「那感情好！「周鐵山興奮地說，「那咱們啥時候建高爐？「
「明天就開始。「陳野說，「先準備材料，耐火磚、石頭、黏土、鐵件，一樣一樣備齊。材料備齊了，就動工建高爐。「
「好！「周鐵山搓著手，一臉期待，「我倒要看看，咱們自己煉出來的鐵，是啥樣的。「
那天晚上，陳野把焦炭拿了一塊，放在鐵匠鋪的爐子裡燒，試試溫度。
焦炭燒起來，火焰是藍色的，比木炭的火焰短，但是溫度高得多。爐子裡的火，比燒木炭的時候旺得多，映得整個鐵匠鋪都藍瑩瑩的。
陳野把一塊鐵料放進去燒，不到一刻鐘，鐵料就燒得通紅，又過了一刻鐘，就開始發軟，接近熔化了。
「好！溫度夠了！「周鐵山在一旁看著，興奮地喊，「這溫度，比燒木炭高多了！以前燒木炭，得燒半個時辰才能燒透，現在不到兩刻鐘就快化了！「
「嗯，溫度夠了。「陳野點了點頭，「有了這焦炭，煉鐵就有希望了。「
他把鐵料夾出來，鍛打了幾下。因為溫度高，鐵料軟，鍛打起來特別省力，幾下就鍛打成了想要的形狀。
「嘹咋咧！「周鐵山接過鍛好的鐵料，摸了摸，又看了看，「這溫度高了就是好，鍛打起來省力多了，鍛出來的鐵也密實！往後打鐵，就用焦炭了！「
「行，以後打鐵就用焦炭。「陳野笑了笑，「木炭留著干點別的用。「
那天晚上，兩個人就著焦炭的爐火，打了好幾件農具，比以前快了一倍都不止，質量也更好。
收工的時候，周鐵山看著爐子裡那藍色的火焰，臉上笑開了花。
「陳野，你說的這焦炭，真是好東西！「老匠人感慨道，「有了這東西，往後打鐵就省事多了。等高爐建起來，咱們自己能煉鐵，那就更不得了了！「
「嗯，會有那麼一天的。「陳野點了點頭，看著爐子裡的藍色火焰，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窗外，月光灑在院子裡，水磨坊的方向，隱約能聽到水輪嗡嗡的轉動聲。
爐子的火，藍瑩瑩的，映得兩個人的臉都泛著藍光。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