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陳野帶著人開始準備建高爐的材料。
建高爐，最關鍵的是耐火磚。普通的磚溫度一高就化了，根本扛不住高爐里一千多度的高溫。這個時代沒有現成的耐火磚，得自己做。
「耐火磚咋做？「周鐵山問，「跟燒普通磚一個道理？「
「差不多，但是用料不一樣。「陳野說，「普通磚用黏土燒，溫度高了就軟。耐火磚得用耐火泥，裡面摻上碎石子和石英砂，燒出來又硬又耐高溫，一千五百度都化不了。「
「耐火泥？「周鐵山皺起眉頭，「那是啥？咱們這有嗎？「
「有。「陳野點頭，「村西頭那片黃土坡下面，有一種灰白色的黏土，就是耐火泥。我之前路過的時候看過，質量還可以。咱們去挖一些回來，摻上碎石子和石英砂，壓成磚，燒硬了就能用。「
「行，那我帶人去挖。「周鐵山說。
「先別急。「陳野擺了擺手，「做耐火磚得有模子，還得有窯燒。咱們先做模子，再挖窯，然後挖泥做磚，一步一步來。「
事情定下來，幾個人就開始干。
栓柱打鐵件，做了幾個磚模子，用厚鐵板打成，一尺長，半尺寬，三寸厚，上面沒有蓋，下面有底，把泥填進去，壓實，倒出來就是一塊磚坯。
周鐵山帶著狗剩和趙大壯，在鐵匠鋪後面的空地上挖了一個小窯，用來燒耐火磚。窯不大，一次能燒兩百塊磚，夠用了。
然後，幾個人推著小車，去村西頭的黃土坡下面挖耐火泥。
陳野說的沒錯，那片黃土坡下面，確實有一層灰白色的黏土，挖出來一看，細膩均勻，沒有沙子，是上好的耐火泥。
「這泥看著就不一樣。「周鐵山拿起一塊捏了捏，「比普通黏土細多了，也白多了。「
「嗯，這就是耐火泥。「陳野點頭，「這種泥耐高溫，燒出來又硬又結實，做耐火磚最好。「
幾個人挖了滿滿兩車耐火泥，推回鐵匠鋪。
接下來就是做磚坯。
陳野教大家，把耐火泥碾碎，過篩子，篩掉裡面的石子和雜質。然後摻上碎石子和石英砂，比例是三份泥一份石子一份砂，加水拌勻，揉成硬泥團。
然後把泥團填進磚模子裡，用錘子壓實，壓得結結實實，沒有空隙。然後把模子倒過來，輕輕一磕，磚坯就掉出來了，整整齊齊，方方正正。
「這磚坯做得真規整。「周鐵山拿起一塊看了看，「比普通磚規整多了。「
「耐火磚必須規整。「陳野說，「砌高爐的時候，磚和磚之間不能有大縫，縫大了溫度一高就漏火。所以磚坯必須規整，尺寸一致，砌出來的爐子才嚴密。「
「有道理。「周鐵山點了點頭，「那我來做磚坯，我做的規整。「
老匠人做活細，做出來的磚坯一塊一塊，方方正正，尺寸一致，看著就舒服。
幾個人忙活了一天，做了三百多塊磚坯，擺在院子裡陰乾。
磚坯不能曬，一曬就裂，得陰乾，慢慢把水分蒸發掉，這樣燒出來才不會裂。
陰乾了三天，磚坯幹得差不多了，就可以裝窯燒了。
陳野帶著人，把磚坯一塊一塊碼進窯里，碼得整整齊齊，中間留著火道，讓火能均勻地燒到每一塊磚。
碼好之後，封上窯門，點火燒。
燒耐火磚，溫度得高，時間得長，至少得燒兩天兩夜，才能把磚燒透，燒硬。
周鐵山自告奮勇守窯，老匠人看火有一套，火大了關小，火小了開大，始終保持著高溫。
燒了兩天兩夜，停火，再燜一天，讓窯慢慢冷卻。
第四天，開窯。
陳野讓人把窯門打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等熱氣散得差不多了，幾個人進去，把燒好的耐火磚一塊一塊搬出來。
燒好的耐火磚，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釉光，質地堅硬，用手敲一敲，發出清脆的「噹噹「聲，跟普通磚的沉悶聲完全不一樣。
「好磚！「周鐵山拿起一塊，用手敲了敲，又用指甲掐了掐，掐不動，「硬實得很！這溫度，肯定燒透了！「
「嗯，質量可以。「陳野點了點頭，「三百塊磚，夠建一座小高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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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火磚準備好了，接下來就是建高爐。
陳野選了鐵匠鋪後面的一塊空地，地勢高，通風好，離水源也近，適合建高爐。
首先是挖地基。
高爐高，重量大，地基必須紮實。陳野讓人挖了一個五尺深的坑，四尺見方，坑裡填上碎石子和黏土，分層夯實，夯得結結實實，這樣地基才不會下沉。
地基打好了，接下來就是砌爐壁。
爐壁分兩層，外層用普通石頭和黏土砌，結實耐用；內層用耐火磚砌，耐高溫。兩層之間留一寸寬的縫隙，填上黏土和碎石子，隔熱保溫，這樣爐子裡的熱量不容易散出去，溫度才能上去。
砌爐壁是個細活，得一層一層砌，每一層都得水平，不能歪。歪了，爐子就不牢靠，溫度一高就容易塌。
周鐵山砌爐壁，陳野在旁邊盯著，時不時用水平尺量一量，確認每一層都是平的。
「慢點砌，不著急。「陳野說，「高爐這東西，差一點都不行。砌歪了，將來溫度一高，熱脹冷縮，就容易裂。「
「知道了。「周鐵山點頭，「我慢點兒砌，保證每一層都平。「
老匠人做活細，一層一層砌，每一塊磚都抹上耐火泥，砌得嚴嚴實實，連一條細縫都不留。
爐缸部分，是整個爐子最關鍵的地方，溫度最高，鐵水都在這裡匯集。爐缸用最好的耐火磚砌，砌得格外仔細，每一塊磚都嚴絲合縫，抹上厚厚的耐火泥，確保不漏鐵水。
爐缸的側面，留了兩個口，一個是風口，用來往裡鼓風；一個是出鐵口，用來放出鐵水。出鐵口平時用耐火泥堵上，出鐵的時候再捅開。
爐缸上面，是爐腹，上寬下窄，像個漏斗。爐腹再往上，是爐腰，最寬的地方。爐腰再往上，是爐喉，慢慢收窄，最上面是加料口。
整個高爐，高一丈二，爐缸三尺直徑，爐腰四尺直徑，爐喉兩尺直徑，上窄下寬，像個大肚子的瓶子。
砌了整整五天，高爐才砌好。
砌好之後，不能馬上用，得先烘乾，把爐壁里的水分慢慢烤乾，不然一升溫，水分蒸發，爐子就裂了。
烘乾用木炭，在爐子裡點上小火，慢慢烤，烤個三五天，把爐壁烤乾，烤透。
周鐵山守著爐子，天天添炭，看著火，不敢大也不敢小，就那麼慢慢烤著。
烤了五天，爐壁幹得差不多了，就可以試煉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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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煉鐵那天，河灘上圍了不少人。
聽說陳野要自己煉鐵，村里人都跑來看熱鬧。以前都是從外面買鐵料，從來沒人自己煉過鐵，大家都好奇，想看看這鐵是咋煉出來的。
陳野讓人準備了材料：焦炭、鐵礦石、石灰石。
焦炭是之前煉好的，砸碎成拳頭大小的塊。鐵礦石是從鎮上買的，含鐵量一般，雜質有點多，但是試煉夠用了。石灰石是用來做熔劑的，能把鐵礦石里的雜質變成渣，浮在鐵水上面，跟鐵水分開。
「煉鐵，得一層一層裝料。「陳野一邊裝料一邊跟周鐵山解釋，「最下面先鋪一層焦炭，點火，然後鋪一層鐵礦石，再鋪一層石灰石，再鋪一層焦炭，這樣一層一層往上裝，裝到爐喉為止。「
「為啥要一層一層裝？「周鐵山問，「不能混在一起裝嗎？「
「不能。「陳野搖頭，「混在一起，焦炭和鐵礦石接觸不充分，溫度上不去，鐵礦石煉不透。一層一層裝，焦炭和鐵礦石充分接觸，溫度均勻，才能煉出好鐵。「
「哦，原來是這樣。「周鐵山點了點頭，「那石灰石是幹啥用的？「
「石灰石是熔劑。「陳野說，「鐵礦石里有雜質，比如沙子、石頭，這些東西熔點高，跟鐵水混在一起，鐵就不純。石灰石在高溫下會跟這些雜質反應，變成熔點低的渣，浮在鐵水上面，跟鐵水分開，這樣鐵水就純了。「
「有道理。「周鐵山點了點頭，「你這腦子，咋懂這麼多。「
陳野笑了笑，沒有解釋。
裝料裝了大半天，終於裝好了。
然後，點火。
最下面的焦炭點著了，火慢慢往上燒，把上面的焦炭也引著了。爐子裡的溫度，慢慢升了起來。
同時，開動水力鼓風機，往風口裡鼓風。
風一吹，爐子裡的火更旺了，溫度升得更快。從加料口往下看，能看到裡面紅彤彤的一片，火舌亂竄，溫度高得嚇人。
「這溫度，夠高的。「周鐵山站在爐子旁邊，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熱浪，「比打鐵的爐子溫度高多了。「
「嗯，這才剛開始。「陳野說，「等溫度升到一千五百度以上，鐵礦石就開始熔化了，變成鐵水，往下流，匯集在爐缸里。這個過程，得大半天。「
「大半天？「周鐵山瞪大了眼睛，「這麼久？「
「對，煉鐵急不得。「陳野點頭，「得讓鐵礦石充分熔化，充分反應，才能煉出好鐵。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行，得一直保持著高溫，慢慢煉。「
幾個人守在爐子旁邊，時不時看看火，調調風量，等著鐵水煉出來。
爐子裡的火，越燒越旺，溫度越來越高。從加料口往下看，裡面已經是白熱的一片，看不清東西了，只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熱浪，烤得人臉疼。
過了大約三個時辰，陳野拿了一根長鐵釺，從加料口伸進去，捅了捅，看看裡面的情況。
鐵釺伸進去，拿出來的時候，鐵釺的頭已經燒化了，滴下幾滴鐵水。
「溫度夠了。「陳野點了點頭，「鐵礦石已經開始熔化了，再等一個時辰，鐵水就能匯集夠了。「
又等了一個時辰，陳野覺得差不多了，就準備出鐵。
出鐵口在爐缸的側面，平時用耐火泥堵著。陳野拿了一根長鐵釺，對準出鐵口，用力一捅。
「噗——「
出鐵口捅開了，一股熾熱的鐵水，從出鐵口涌了出來，順著事先做好的鐵槽，流進旁邊的砂模里。
鐵水是暗紅色的，表面冒著青煙，溫度高得嚇人，流到哪裡，哪裡的沙子就熔化了，發出「滋滋「的聲音。
「出鐵了！真出鐵了！「狗剩興奮地喊了起來。
圍觀的村民也炸開了鍋。
「我的天，真煉出鐵來了！「
「這鐵水，看著就好！「
「陳娃子真是神了，連鐵都能自己煉！「
「往後咱們就不用從外面買鐵了！「
大家議論紛紛，都興奮得很。
但是陳野沒有興奮，他蹲在砂模旁邊，看著流出來的鐵水，眉頭皺了起來。
不對。
鐵水的顏色不對，太暗了，溫度不夠。而且鐵水裡面，混著不少渣，看起來不純。流進砂模里之後，表面浮著一層厚厚的渣，跟鐵水混在一起，分不開。
等鐵水冷卻了，陳野把鐵塊從砂模里拿出來，看了看，又用錘子敲了敲。
鐵塊是灰白色的，表面粗糙，有很多氣孔和雜質。用錘子敲了敲，聲音發悶，不夠清脆，說明鐵的質量不好，含碳量高，還有雜質，是生鐵，而且是質量不好的生鐵。
「咋了？「周鐵山湊過來，看著陳野手裡的鐵塊，「這鐵不好？「
「不好。「陳野搖了搖頭，「溫度不夠，鐵礦石沒有充分熔化，渣也沒有跟鐵水分開，煉出來的鐵不純，含碳量高，還有很多氣孔和雜質。這是生鐵，而且是質量不好的生鐵，只能用來鑄造，不能用來鍛打。「
「那咋辦？「周鐵山問，「哪裡出問題了？「
「問題有幾個。「陳野想了想，「第一，溫度還是不夠，雖然鐵釺頭燒化了，但是爐缸里的溫度還是不夠高，鐵礦石沒有充分熔化。第二，風量不夠，鼓風的風力還是小了，爐子裡的氧氣不夠，焦炭燒不充分，溫度上不去。第三，鐵礦石的含鐵量太低，雜質太多，渣太多，跟鐵水混在一起，分不開。「
「那咋改進？「周鐵山問。
「得從幾個方面改。「陳野說，「第一，加大風量，把鼓風機改大一點，或者多裝一個風口，增加進風量，讓焦炭燒得更充分，溫度更高。第二，提高焦炭的質量，現在的焦炭含硫量還是有點高，影響鐵的質量。第三，換含鐵量高一點的鐵礦石，成色好一點，雜質少一點，煉出來的鐵就純一點。第四，改進操作，裝料的比例、出鐵的時機，都得調整。「
「這麼多問題啊。「周鐵山皺起眉頭，「那得改到啥時候去？「
「不急。「陳野笑了笑，「第一次試煉，能出鐵就不錯了。有問題是正常的，慢慢改，一次改一點，總能煉出好鐵來。水磨試了兩次，鍛錘試了兩次，鋸木試了兩次，這高爐煉鐵，比那些都複雜，試個三五次都正常。「
「對，慢慢試。「周鐵山點了點頭，「反正第一次能出鐵，就說明路子是對的。路子對了，就不怕慢。「
「嗯，路子是對的。「陳野點了點頭，看著那座高高聳立的高爐，眼神里充滿了信心，「只要路子對，慢慢改，總能煉出好鐵來。「
那天晚上，幾個人收拾完工具，坐在爐子旁邊，看著那座還在微微散熱的高爐，聊著天。
「陳野，你說咱們啥時候能煉出好鐵來？「周鐵山問。
「快了。「陳野說，「把風量加大，焦炭質量提高，鐵礦石換好一點，再試個兩三次，應該就能煉出好鐵來了。「
「那就好。「周鐵山點了點頭，裝了一袋旱菸，點著吸了兩口，「等咱們能自己煉出好鐵來，就不用看別人臉色了。想煉多少煉多少，想做啥做啥，那才叫自在。「
「嗯，會有那麼一天的。「陳野點了點頭，看著天上的星星，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爐子的餘熱，慢慢散在夜空中，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水磨坊的方向，隱約能聽到水輪嗡嗡的轉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