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從匠做坊回來之後，鋪子就忙活開了。
一百把農具，不是小數目。鋤頭六十，鐮刀四十，得一把一把做，急不得。
陳野把幾個人叫到院子裡，安排了分工。
「這一百把，咱們慢慢做，不著急。「陳野說，「劉管事說了，質量第一，晚一點沒關係。栓柱，你盯著水錘，粗胚都用它打，又快又密實。周叔，你帶狗剩精修，刃口修薄修利，背身修平修光，不能修太薄，薄了容易崩。淬火回火我來把關，每一把都得看顏色，到了火候就拿下來。砸印記趙大壯來，燒紅了對準位置，一錘子砸下去，別砸歪了。「
「害哈了。「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還有，「陳野說，「散客的生意也不能耽誤。有人來買農具，該賣還得賣。咱們先做散客的，再做匠做坊的，穿插著來，別讓人家等著。「
「能行。「周鐵山點了點頭，「你就放心吧，鋪子裡有我呢。「
分工定了，幾個人就各就各位，開始幹活。
水錘打粗胚的聲音「哐哐哐「響個不停，人工精修的錘子聲「叮叮噹噹「，淬火的「嗤嗤「聲，砸印記的「噹噹「聲，鐵匠鋪里從早忙到晚，熱鬧得很。
狗剩這陣子進步不小，之前修一把鋤頭得半天，現在一個時辰就能修一把，而且修壞的也少了。這天下午，狗剩修完一把鋤頭，拿給周鐵山看，周鐵山接過來，用手指彈了彈刃口，又看了看背身，點了點頭：「行，這把修得不錯，刃口厚薄合適，背身也平。「狗剩撓了撓頭，笑了：「周叔教得好。「
做了十來天，散客的訂單做完了，匠做坊的一百把也做了二十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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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看著碼在院子裡的二十來把農具，想了想，跟周鐵山說：「周叔，我看先做了二十來把，要不我先送一批樣品去縣城，給劉管事看看，讓他確認確認質量。剩下的慢慢做，不著急。「
「能行。「周鐵山點了點頭，「早送去早讓人家看看，心裡也踏實。「
「那我明天去。「陳野說，「讓趙大壯跟我一起去，推著小車，裝著這二十來把。你帶狗剩栓柱在家繼續幹活，別耽誤了。「
「能行，你去吧。「周鐵山說，「路上小心點。「
「放心吧。「陳野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陳野和趙大壯就起來了。
把二十來把農具裝上小車，用繩子捆結實了，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落下啥，兩個人就推著小車，往縣城走去。
二十來把農具，不輕。趙大壯在前面拉，陳野在後面推，兩個人走得不快，但也沒停。
出了村子，上了土路，往縣城方向走。
一路上，兩個人說說笑笑，聊著手藝，聊著以後的打算，沒意識到危險正在前面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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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王道存的家裡。
王道存正坐在院子裡喝茶，一個瘦猴似的漢子跑了進來，氣喘吁吁的。
「王老闆，王老闆！「瘦猴喊，「陳野那小子，今天去縣城了！「
王道存「啪「地一聲把茶碗放下，眼睛一亮：「去縣城了？幾個人？帶的啥？「
「兩個人。「瘦猴說，「陳野和一個大個子，推著小車，裝著一堆農具，看樣子是去送貨的。「
「好！好啊！「王道存站起來，臉上露出一絲陰笑，「等了這麼多天，終於等到了！「
他轉身進屋，從柜子里拿出一錠銀子，五兩，掂了掂，又拿了一錠，一共十兩，揣在懷裡。
「走，找刀疤劉去。「王道存說。
瘦猴跟著王道存，往鎮西頭走去。
刀疤劉住在鎮西頭的一個破院子裡，手底下有四個小兄弟，平時遊手好閒，偷雞摸狗，啥都干。王道存之前已經跟刀疤劉碰過頭，說好了這事，今天就是動手的日子。
到了刀疤劉的院子，刀疤劉正在院子裡擦棍子，四個小兄弟在旁邊賭錢。
「劉兄弟。「王道存走進院子，臉上堆著笑，「人呢？都齊了？「
「齊了，王老闆。「刀疤劉站起來，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眼角拉到下巴，看著就嚇人，「五個兄弟，都在這呢。「
「好。「王道存從懷裡掏出五兩銀子，遞給刀疤劉，「這是定金，五兩。事情辦成了，再給五兩，一共十兩。「
刀疤劉接過銀子，用牙咬了咬，笑了：「王老闆爽快！說吧，咋弄？「
「陳野那小子，今天去縣城了，兩個人，推著小車，裝著農具。「王道存說，「走的是村東頭那條土路，半路上有個山溝，前後都沒人，你們就在那等著。等他過來，攔住他，教訓一頓，把他的錢和農具都搶了。記住，別打死了，打個半死就行，讓他知道厲害，以後不敢再跟我作對。「
「放心吧，王老闆。「刀疤劉笑了笑，臉上的刀疤扭曲著，更嚇人了，「這事我幹得多了，保准給你辦得妥妥帖帖的。「
「好，我等你們的好消息。「王道存點了點頭，又叮囑了一句，「記住，別留下把柄，幹完了就走，別讓人看見。「
「知道了，王老闆，你就放心吧。「刀疤劉說。
王道存走了之後，刀疤劉把四個小兄弟叫過來，分了工，拿了棍子，就往村東頭那條土路走去。
五個人，走得快，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半路上的那個山溝。
山溝不大，兩邊是土坡，中間是土路，前後都看不到村子，確實是個埋伏的好地方。
刀疤劉讓四個小兄弟藏在兩邊的土坡後面，自己藏在路邊的一棵老樹後面，等著陳野過來。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遠處傳來了說話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
刀疤劉探頭一看，陳野和趙大壯推著小車，正往這邊走過來，兩個人說說笑笑的，沒意識到危險。
「來了。「刀疤劉低聲說，跟四個小兄弟使了個眼色，四個小兄弟都握緊了手裡的棍子，等著陳野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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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和趙大壯推著小車，走著走著，就到了那個山溝。
陳野看了看兩邊的土坡，又看了看前面的路，心裡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地方，太安靜了。
前後都看不到人，兩邊的土坡上也沒有動靜，安靜得有點反常。
「大壯，慢點走。「陳野低聲說，「這地方有點不對勁。「
趙大壯愣了一下，剛要說話，兩邊的土坡後面突然跳出來四個人，手裡拿著棍子，攔住了去路。
同時，路邊的老樹後面也跳出來一個人，臉上一道刀疤，手裡拿著一根棍子，攔住了後路。
五個人，把陳野和趙大壯圍在了中間。
「站住！「刀疤劉大喝一聲，「把錢和貨留下，人可以走！「
陳野心裡一沉，但臉上沒表現出來。他停下腳步，把小車扶好，看了看這五個人，又看了看刀疤劉臉上的刀疤，心裡大概有數了。
「幾百文？「刀疤劉冷笑了一聲，「你當我們是要飯的？少廢話，把錢和貨都留下，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幾位大哥，「陳野說，「這貨是給人家送的，不是我們的，你們搶了也沒用。你們是誰指使的？說出來，說不定咱們還能商量商量。「
「指使？誰指使我們了？「刀疤劉眼睛一瞪，「我們就是路過，看你這貨不錯，想借來用用！少廢話，到底留不留？「
陳野看出來了，這幾個人就是衝著他來的，而且肯定是有人指使的。除了王道存，他想不出第二個人。
但現在不是理論的時候，五個人拿著棍子，趙大壯雖然力氣大，但一個人打五個，也夠嗆。
「大壯，「陳野低聲說，「你護著小車，別讓他們搶了貨。我來跟他們說。「
「能行。「趙大壯點了點頭，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小車前面，兩隻大手攥得緊緊的。
「幾位大哥，「陳野說，「我再說一遍，這貨是給人家送的，你們搶了也沒用。你們要是缺錢，我這兒有，你們拿去。但貨不能給，這是人家的東西，我得給人家送到。「
「媽的，給臉不要臉！「刀疤劉不耐煩了，揮了揮手裡的棍子，「兄弟們，上！把貨搶了，人打一頓！「
四個小兄弟應了一聲，揮舞著棍子，就沖了上來。
趙大壯大喝一聲，迎了上去。
趙大壯力氣大，一把抓住一個小兄弟的棍子，用力一拽，那個人就被拽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另一個小兄弟從旁邊打過來，一棍子打在趙大壯的胳膊上，趙大壯悶哼了一聲，但沒鬆手，反手一拳打在那個人的肚子上，那個人「嗷「的一聲，蹲在了地上。
刀疤劉一看，也沖了上來，棍子直奔陳野。
陳野往後一閃，躲開了棍子，順勢一腳踢在刀疤劉的膝蓋上，刀疤劉「哎喲「一聲，跪了下去。
但陳野也沒討到好，另一個小兄弟從後面打過來，一棍子打在陳野的後背上，陳野往前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兩邊打在了一起，棍子揮舞，拳腳相加，山溝里亂成一團。
正打著，遠處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一個商人模樣的人，背著一個包袱，騎著一頭驢，正從縣城方向往這邊走過來。他一邊走一邊哼著小曲，沒意識到前面在打架。
等他走到山溝口，才發現前面在打架，嚇了一跳，趕緊勒住驢，想掉頭往回走。
但已經晚了。
刀疤劉的一個小兄弟，打紅了眼，分不清敵我，看見有人過來，以為是陳野的幫手，大喝一聲，沖了過去，一棍子狠狠打在了那個商人的頭上。
「啊——！「
商人慘叫一聲，從驢背上摔了下來，頭撞在地上，頓時頭破血流，暈了過去。
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刀疤劉也愣住了，手裡的棍子停在半空中，看著倒在地上的商人，臉色煞白。
截人、搶錢，這是小事，大不了被抓了關幾天。但傷人，這可是大事，搞不好得坐牢，甚至得償命！
「壞了……「刀疤劉喃喃地說，「壞了……「
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商人，又看了看陳野和趙大壯，心裡慌得不行。
「走！快走！「刀疤劉大喊一聲，也顧不上搶錢搶貨了，轉身就跑。
四個小兄弟也反應過來了，跟著刀疤劉，撒腿就跑，轉眼就沒影了。
山溝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陳野、趙大壯，還有倒在地上的商人，以及那頭受驚的驢。
陳野顧不上追刀疤劉他們，趕緊跑到商人旁邊，蹲下來看他的傷勢。
商人頭上裂了一個大口子，鮮血直流，把半邊臉都染紅了。眼睛閉著，人已經暈過去了，但還有呼吸，胸口一起一伏的。
「大壯，「陳野抬頭說，「你看著小車和貨，別讓人動。我背他去最近的村子，找大夫。「
「能行。「趙大壯點了點頭，「陳野，你小心點。「
陳野沒說話，小心翼翼地把商人扶起來，背在背上，往最近的村子跑去。
最近的村子，離這山溝有三四里地。陳野背著一個大活人，跑得氣喘吁吁，但沒敢停，一路小跑，往村子趕去。
到了村子，陳野逢人就問大夫在哪。村子裡的人一看他背著一個頭破血流的人，都嚇了一跳，趕緊指給他大夫家的方向。
陳野背著商人，跑到大夫家，一腳踹開門：「大夫！大夫！快救人！「
大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正在院子裡曬草藥，聽見喊聲，趕緊跑過來，幫著陳野把商人扶到屋裡的炕上。
大夫看了看商人的傷勢，又摸了摸脈，說：「頭上裂了個大口子，失血不少，但沒傷到骨頭，也沒生命危險。我給他敷上藥，包紮好，再開幾副湯藥，養一陣子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陳野鬆了一口氣，「大夫，你趕緊給他治，錢我來付。「
大夫點了點頭，拿出草藥，敷在商人的傷口上，又用布條包紮好，然後開了幾副湯藥，讓村子裡的人幫忙煎上。
陳野從懷裡掏出一兩銀子，遞給大夫：「大夫，這是醫藥費，夠不夠？「
「夠了夠了。「大夫接過銀子，「用不了這麼多，還得找你錢。「
「不用找了。「陳野說，「剩下的，就當是給他養傷的營養費。大夫，他就拜託你了，我還有事，得先走一步。「
「你放心吧。「大夫點了點頭，「有我在，他沒事。「
陳野又跟村子裡的人交代了幾句，讓他們幫忙照看商人，然後才轉身往回走，去找趙大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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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回到山溝的時候，趙大壯還在那看著小車，寸步不離。
「陳野，你回來了。「趙大壯看見陳野，鬆了一口氣，「那人咋樣了？「
「沒事，沒生命危險，大夫給包紮好了，養一陣子就好了。「陳野說，「走吧，咱們繼續去縣城，別耽誤了送貨。「
「能行。「趙大壯點了點頭，兩個人推著小車，繼續往縣城走去。
到了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陳野先去匠做坊找劉成。
劉成正在院子裡看匠人打鐵，看見陳野來了，趕緊迎上來：「陳師傅，你來了！樣品帶來了？「
「帶來了。「陳野指了指小車，「二十來把，你先看看質量。「
劉成走到小車旁邊，拿起一把鋤頭，看了看，用手指彈了彈刃口，「叮「的一聲，聲音清脆。又掰了掰背身，有韌性，不生硬。再看了看褲上的「周記「印記，深深的，方方正正。
「好！好啊！「劉成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這質量，比我預期的還好！陳師傅，你這手藝，真是沒話說！「
「劉管事過獎了。「陳野笑了笑，「剩下的七八十把，我們慢慢做，不著急，保證每一把都是這個質量。「
「能行，能行。「劉成點了點頭，「質量第一，晚一點沒關係。你慢慢做，我不急。「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說了說農具的事，說了說匠做坊的事。
聊了大約半個時辰，陳野說還有事，得去縣衙一趟。
「去縣衙？「劉成愣了一下，「啥事？「
「路上遇到點事。「陳野說，「半路上被人截了，還傷了一個路過的商人，我得去報官。「
「還有這事？「劉成皺起眉頭，「光天化日之下截人傷人，這還了得？陳師傅，你去吧，縣太爺是個明白人，肯定會管的。「
「嗯。「陳野點了點頭，跟劉成告了別，推著小車，往縣衙走去。
到了縣衙，差役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出來說縣太爺讓他進去。
陳野跟著差役，到了偏房，李文博已經在那等著了。
「陳野，來了。「李文博說，「聽說你路上遇到事了？「
「是，縣太爺。「陳野躬身行禮，把路上遇到截人、打鬥、商人被打傷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李文博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一點頭，臉色越來越沉。
「光天化日之下，截人傷人，這還了得！「李文博一拍桌子，「這夥人，太猖狂了！陳野，你說這夥人，是有人指使的？「
「是，縣太爺。「陳野說，「我懷疑是鎮上的王道存指使的。之前他仿冒我們的農具，被縣太爺您罰了，還停業一個月，他心裡記恨，一直想報復。但我沒有確鑿的證據，只是懷疑。「
「王道存……「李文博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皺起眉頭，「又是他。之前仿冒農具的事，就是他幹的，我罰了他，還停業一個月。沒想到他不思悔改，還敢指使人截人傷人！「
「縣太爺，「陳野說，「那伙人跑了，但傷了人，這事鬧大了。那個被打傷的商人，現在在附近的村子裡養傷，大夫說沒生命危險。您可以派人去查查，問問那個商人，再查查那伙人的下落。「
「嗯，我會派人查的。「李文博點了點頭，「截人傷人，這是大案，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陳野，你先回去，有消息了我會派人通知你。「
「謝縣太爺。「陳野躬身行禮，「那草民就先告退了。「
「去吧。「李文博擺了擺手，「路上小心點。「
陳野退出偏房，跟趙大壯匯合，兩個人推著空小車，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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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縣城，夕陽西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野推著小車，心裡琢磨著今天的事。
刀疤劉那幫人跑了，但傷了人，這事鬧大了，官府肯定會查。查到最後，王道存跑不了。指使他人截人傷人，這罪名可不輕，搞不好得坐牢，甚至得流放。
但陳野也知道，王道存不會就這麼算了。今天這事沒成，他肯定還會想別的法子，更陰狠的法子。
不過，陳野也不怕。東西好，老百姓認，官府也有人，王道存再怎麼折騰，也翻不了天。
路還長，一步一步走。
趙大壯在旁邊推著小車，沒說話，但臉上還有剛才打鬥的痕跡，胳膊上青了一塊。
「大壯，胳膊沒事吧？「陳野問。
「沒事，陳野。「趙大壯笑了笑，「皮外傷，過幾天就好了。「
「嗯。「陳野點了點頭，「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趙大壯說，「保護陳野和貨，是我該乾的。「
兩個人說著話，推著小車，往村子走去。
遠處，水磨坊的水輪嗡嗡地轉著，聲音不大，在晚風裡傳得很遠。
夕陽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紅色，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