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做坊的三樣設備都建好了。
水力鍛錘「哐哐哐「地砸著粗胚，改進後的高爐煉出來的鐵又白又密，水力鼓風機「呼嗒呼嗒「地拉著風，三樣設備一起運轉，匠做坊的效率比以前提高了好幾倍。
陳野跟劉成交代了幾句，說設備都建好了，以後有啥問題再找他，然後帶著趙大壯回鋪子。
二十兩銀子的報酬，劉成先結了十兩，剩下十兩等設備都調試順了再結。陳野也沒計較，十兩銀子揣在懷裡，跟趙大壯推著空小車，往村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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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王道存從縣衙大牢里出來了。
關了一個月，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鬍子拉碴的，看著老了好幾歲。但那雙眼睛裡的恨意，比進去的時候更濃了。
五十兩罰銀交了，鋪子又追加停業兩個月，這一下損失不小。他回到鋪子，看著門上封著的封條，心裡恨得牙痒痒。
都是陳野害的！
要不是陳野，他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仿冒農具被抓，雇凶截人又被抓，都是因為陳野！
這個仇，不能就這麼算了。
王道存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要去找黑七。
黑七比他早出來幾天，已經在外面活動了。王道存打聽到黑七常在鎮上的一家酒館喝酒，就找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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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酒館，黑七果然在，正跟兩個小兄弟喝酒。
「黑七兄弟。「王道存走過去，在黑七旁邊坐下。
「喲，王老闆，出來了？「黑七抬起頭，看了王道存一眼，「咋樣，裡面的日子不好過吧？「
「不好過。「王道存咬了咬牙，「都是被那姓陳的害的。黑七兄弟，我找你，是想跟你做筆買賣。「
「啥買賣？「黑七問。
王道存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子上，推到黑七面前。
「十兩銀子。「王道存壓低聲音說，「你幫我個忙。「
「十兩？「黑七眼睛一亮，「王老闆，你說，啥忙？「
「那姓陳的，不是建了個高爐煉鐵嗎？「王道存說，「你趁晚上，帶著人，往他高爐里灌水。高爐里有高溫鐵水，一灌水，就會炸裂，到時候他損失慘重，鋪子都開不下去。「
「灌水？「黑七愣了一下，「這……這太危險了吧？萬一炸傷人咋辦？「
「怕啥？「王道存擺了擺手，「晚上沒人，他鋪子後面的高爐旁邊，晚上沒人守著。你去灌兩桶水，炸了就走，傷不到人。「
黑七想了想，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而且只是灌兩桶水，看著也不難。
「能行。「黑七點了點頭，「這活我接了。「
「好。「王道存臉上露出一絲陰笑，「黑七兄弟，那就拜託你了。「
「放心吧，王老闆。「黑七拍了拍胸脯，「這事包在我身上。「
王道存又跟黑七交代了幾句，說了陳野鋪子的位置，說了高爐的樣子，然後就走了。
黑七看著桌子上的十兩銀子，笑了笑，揣進懷裡，然後跟兩個小兄弟商量晚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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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陳野他們正好在煉鐵。
新高爐建好了之後，產量上去了，訂單也多了，有時候晚上也得煉鐵，趕工。
陳野帶著周鐵山、狗剩、栓柱、趙大壯，在鋪子後面的高爐旁邊忙活。裝料、點火、鼓風，水力鼓風機「呼嗒呼嗒「地拉著，爐子裡的火越燒越旺，溫度越來越高。
「這一爐，得燒到後半夜。「陳野看了看爐子，跟周鐵山說，「周叔，你帶狗剩栓柱先回去睡，我跟趙大壯在這守著，出了鐵再睡。「
「能行。「周鐵山點了點頭，「那我們先回去了，你們倆小心點。「
周鐵山帶著狗剩栓柱回屋睡了，陳野和趙大壯守在高爐旁邊，時不時看看火，調調風量。
到了後半夜，爐子裡的鐵水快煉好了。陳野拿了一根長鐵釺，從加料口伸進去，捅了捅，看看裡面的情況。鐵釺拿出來，頭已經燒化了，滴下幾滴亮白色的鐵水。
「溫度夠了。「陳野點了點頭，「再等半個時辰，就能出鐵了。「
趙大壯點了點頭，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打著哈欠。
就在這時候，鋪子後面的土牆外面，閃過幾個人影。
黑七帶著兩個小兄弟，趁著夜色，摸到了陳野鋪子後面。
三個人貓著腰，翻過土牆，溜進了院子裡。院子裡黑燈瞎火的，只有高爐那邊亮著紅彤彤的火光，傳來「呼嗒呼嗒「的鼓風聲。
「就是那個爐子？「一個小兄弟低聲問。
「對，就是那個。「黑七點了點頭，「你們倆，提著水桶，往加料口裡倒水。倒完就跑，別磨蹭。「
兩個小兄弟點了點頭，各自提著一桶水，貓著腰，往高爐走去。
他們距離高爐越來越近，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臉疼。但他們沒在意，一心想著倒完水就跑。
走到高爐旁邊，一個小兄弟爬上加料口的台子，把水桶舉起來，往加料口裡倒。
「嘩——「
一桶水倒了進去。
另一個小兄弟也爬上台子，把另一桶水倒了進去。
「嘩——「
兩桶水都倒進去了。
就在這時候，爐子裡傳來「刺啦「一聲巨響，然後是「轟「的一聲爆炸！
高爐炸裂了！
鐵水濺出來，火星四濺，蒸汽沖天，氣浪把兩個小兄弟從台子上掀了下來。
兩個小弟距離爐子最近，首當其衝。
一個被熱蒸汽燙了滿臉滿身，慘叫一聲，暈倒在地，渾身是水泡，疼得直抽抽。
另一個被炸裂飛出來的鐵塊砸中胸口，當場倒地，一動不動，胸口凹下去一塊，嘴裡冒血，眼看是不活了。
黑七在後面稍遠一點，被氣浪掀翻在地，摔了個狗啃泥，嚇得魂飛魄散。他爬起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個小弟，一個暈倒一個不動，嚇得腿都軟了，轉身就跑，連兩個小弟都顧不上了。
黑七翻過土牆，撒腿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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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的一聲巨響，把陳野和趙大壯都嚇了一跳。
「咋了？！「趙大壯一下子從石頭上跳起來。
「不好！高爐炸了！「陳野臉色一變，拔腿就往高爐那邊跑。
跑到高爐旁邊一看，高爐炸裂了，鐵水濺得到處都是，地上躺著兩個人，一個暈倒在地上呻吟，一個一動不動。
「這倆人是誰？「趙大壯愣了一下，「咋會在這？「
「別管是誰，先救人！「陳野說，「你去把周叔他們叫起來，再去拎幾桶涼水來！我先看看這倆人！「
「能行！「趙大壯轉身就往鋪子裡跑。
陳野蹲下來，先看那個暈倒的，還有氣，渾身是水泡，是被蒸汽燙傷的。再看那個一動不動的，伸手探了探鼻息，已經沒氣了，胸口凹下去一塊，是被鐵塊砸中的。
「死了一個……「陳野臉色沉下來。
這時候，趙大壯帶著周鐵山、狗剩、栓柱跑過來了，還拎著幾桶涼水。
「陳野，咋回事？「周鐵山急切地問。
「有人故意往高爐里灌水，高爐炸了。「陳野說，「死了一個，還有一個活著，被蒸汽燙傷了。先把活著的抬到一邊，用涼水沖燙傷的地方。趙大壯，你去鎮上請大夫，快去！「
「能行！「趙大壯轉身就往鎮上跑。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那個燙傷的小弟抬到一邊，用涼水沖他身上的水泡，沖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醒過來。
「疼……疼死我了……「小弟睜開眼睛，疼得齜牙咧嘴，滿臉都是水泡，看著嚇人。
「你是誰？誰讓你來的？「陳野蹲下來，盯著他問。
小弟看了陳野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周鐵山他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說！「陳野臉色一沉，「你們往高爐里灌水，高爐炸了，死了一個，你也看到了。出了人命，你要是不說，這帳就算在你頭上，你擔得起嗎？「
小弟嚇得一哆嗦，看了看旁邊那個一動不動的屍體，又看了看陳野，終於扛不住了。
「我……我說……「小弟聲音顫抖，「是黑七……黑七讓我們來的……他說……他說有個姓王的老闆給了錢，讓我們往高爐里灌水……「
「姓王的老闆？叫啥？「陳野追問。
「叫……叫王道存……「小弟說，「鎮上開雜匠鋪的那個……「
陳野和周鐵山對視一眼，都明白了。
果然是王道存。
「黑七呢？「陳野問。
「跑了……「小弟說，「高爐一炸，他就跑了……「
陳野點了點頭，站起來，跟周鐵山說：「周叔，你帶狗剩栓柱在這看著，保護好現場。我去縣衙報官。「
「能行，你去吧。「周鐵山點了點頭。
陳野又看了一眼那個小弟，說：「你好好養傷，跑不了你的。等官府來了，你照實說就行。「
小弟點了點頭，疼得又呻吟起來。
陳野轉身，往縣城走去。天還沒亮，路上黑漆漆的，但他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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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縣衙，天剛蒙蒙亮。
陳野敲了縣衙的鼓，「咚咚咚「的鼓聲在清晨里傳得很遠。
縣令李文博還沒起床，聽見鼓聲，趕緊起來，升堂問案。
「何人擊鼓？「李文博問。
「小人陳野，是村裡的鐵匠。「陳野跪下說，「小人要報案。昨天晚上，有人故意往小人的高爐里灌水，導致高爐炸裂，一死一傷，還造成重大財產損失。「
「哦？「李文博一愣，「有這等事？你細細說來。「
陳野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從高爐炸裂，到發現兩個陌生人，到那個受傷的小弟供出是黑七和王道存指使的，都說了。
「人證物證都有？「李文博問。
「有。「陳野說，「現場有水桶、水跡、腳印，還有那個受傷的小弟，他親口說是黑七讓他們來的，黑七說是王道存給的錢。「
「好。「李文博點了點頭，「這案子不小，故意毀壞財物，還出了人命，得嚴查。張頭李頭，你們帶幾個捕快，跟陳野去現場查看，然後去抓黑七和王道存。「
「是，大人。「兩個捕頭拱手領命。
陳野帶著張頭李頭和幾個捕快，回到村子裡。
捕快們到了現場，查看了一番，發現了水桶、水跡、腳印，又問了那個受傷的小弟，小弟照實說了，供出是黑七和王道存指使的。
「黑七家在哪？「張頭問。
「在鎮上。「陳野說，「我帶你們去。「
陳野帶著捕快，往鎮上走去。到了黑七家，黑七剛跑回來，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跑路，被捕快堵個正著。
「黑七，跟我們走一趟！「張頭一揮手，幾個捕快上去把黑七按住。
「官爺，官爺，咋了？「黑七嚇得臉都白了，「我沒幹啥壞事啊！「
「沒幹啥壞事？「張頭冷笑一聲，「昨天晚上，你帶人往陳野的高爐里灌水，高爐炸裂，一死一傷，你還敢說沒幹啥壞事？「
黑七一聽，腿都軟了，但還是嘴硬：「官爺，你……你胡說啥呢？我昨天晚上一直在家裡睡覺，沒出去過！「
「還嘴硬？「張頭說，「那個受傷的小弟已經供出你了，現場還有你們落下的水桶和腳印，你還想狡辯？帶走！「
幾個捕快把黑七架起來，往縣衙走去。
到了縣衙，李文博升堂審案。
黑七一開始還嘴硬，說自己沒幹過。但李文博讓人把那個受傷的小弟帶上來，小弟當面指認是黑七帶他們去的，是黑七讓他們往高爐里灌水的。又擺出了現場的水桶、腳印等物證。
黑七扛不住了，終於招了。
「是……是王道存讓我乾的……「黑七聲音顫抖，「他給了我十兩銀子，讓我趁晚上往陳野的高爐里灌水，說高爐里有高溫鐵水，一灌水就會炸裂，到時候陳野損失慘重。他還說晚上沒人，不會傷人……我……我就信了他的話，帶了兩個小弟去了……沒想到高爐真炸了，還死了一個……「
「好。「李文博點了點頭，「來人，去抓王道存！「
幾個捕快領命，去鎮上抓王道存。
王道存正在鋪子裡等著消息，以為黑七得手了，正高興呢，沒想到捕快找上門來，把他抓了。
到了縣衙，李文博升堂審案。
王道存一開始還狡辯，說自己不認識黑七，沒幹過這事。但黑七當面對質，說王道存給了他十兩銀子，讓他往高爐里灌水。又有受傷小弟的人證，現場的物證，還有從王道存鋪子裡搜出來的剩下的銀子（跟黑七說的十兩銀子對得上），證據確鑿。
王道存啞口無言，臉色慘白，癱在地上。
李文博問了案情，又查了王道存之前的案底——之前仿冒農具被罰，雇凶截人被關，現在又來這一出，一而再再而三不知悔改。
「王道存，你可知罪？「李文博一拍驚堂木。
「小人……小人知罪……「王道存聲音顫抖。
「好。「李文博點了點頭，「本縣宣判：王道存，一而再再而三不知悔改，故意毀壞他人財物，造成重大財產損失，還導致一死一傷，情節極其惡劣。罰銀一百兩，賠償陳野高爐損失、鐵水損失、原料損失，賠償死者家屬喪葬費，賠償傷者醫藥費。以上賠償合計，變賣王道存的鋪子和家產，不足部分以勞役抵。判處流放三千里，發配邊關，永世不得回上郡。「
「黑七，從犯，參與灌水，且之前有案底。判處流放三千里，隨王道存一同發配邊關。「
「受傷小弟，從犯，且受傷，從輕發落。打十板子，關一個月，釋放。「
「死者家屬，由王道存家產中撥出喪葬費，另行撫恤。「
「退堂！「
驚堂木一拍，案子結了。
王道存聽到「流放三千里「，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他的鋪子沒了，家產沒了，人也要被流放了，這一下，真的是傾家蕩產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怨毒的光芒，死死地盯著陳野。
陳野站在旁邊，面無表情，沒有看他。
惡人有惡報，死的、流放的，都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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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村里，大家都大快人心。
「王道存這哈慫，終於遭報應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人，流放都是輕的！「
「陳娃子這下清淨了，沒人來搗亂了！「
大家議論紛紛，都說王道存罪有應得。
陳野沒工夫管這些，他得忙著重建高爐。
舊高爐炸了，正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原有高爐已經跟不上發展了，產量低，溫度也不夠，這次炸了，剛好建個更好的。
而且，還有人掏錢。王道存的賠償，夠建一個更大更好的新高爐了。
陳野帶著周鐵山他們，清理了舊高爐的廢墟，然後開始建新高爐。
新高爐比舊的大一圈，爐缸更寬，爐腰更粗，風口也多了一個，溫度更高，產量更大。耐火磚用最好的，砌得格外仔細，每一塊都嚴絲合縫。
建了七八天，新高爐建好了。
烘乾了五天，試煉了一爐，鐵水亮白色，渣鐵分明，煉出來的鐵又白又密，質量比舊高爐還好，產量也大了三成。
「好！這新高爐，比舊的強太多了！「周鐵山看著煉出來的鐵，臉上笑開了花。
「嗯，質量好，產量也大。「陳野點了點頭，「以後訂單再多，也能應付了。「
趙大壯站在旁邊，也笑著說：「陳野，這新高爐，真好用。「
「嗯，好用。「陳野點了點頭。
幾個人站在新高爐旁邊，看著爐口冒出的青煙，聽著水力鼓風機「呼嗒呼嗒「的聲音，都挺高興。
壞事變成了好事。舊高爐炸了，建了個更好的，還有人掏錢，何樂而不為。
王道存被流放了，短時間內不會再來搗亂了。但陳野也知道，這人心胸狹隘，恨得深，以後說不定還會出什麼么蛾子，得提防著點。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先把眼前的活干好。
夕陽西下，把新高爐照得金黃金黃的。爐口冒著淡淡的青煙，水力鼓風機「呼嗒呼嗒「地拉著，水力鍛錘在旁邊「哐哐哐「地砸著，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在晚風裡傳得很遠。
院子裡的月光慢慢升起來，照在新高爐上，照在幾個人的身上。
陳野站在月光里，看著新高爐，臉上沒什麼表情。
日子還得過，活還得干，一件事一件事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