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六日。
這一天,是七七事變爆發的前一天。
歷史的巨輪,正緩緩駛向一個決定中華民族命運的轉折點。但對於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這一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天,似乎沒有什麼不同。太陽照常升起,河水照常流淌,莊稼照常生長,人們照常勞作。
吳家莊表面上平靜如常,但暗流涌動。
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吳根生就起了床。他今天沒有去雜貨鋪,而是在家裡「休息「——實際上,他是在等天黑,等母親出門。
昨晚從縣城回來後,他就下定決心,今晚一定要再跟蹤母親一次,弄清楚她到底在做什麼。前兩次跟蹤,他都只聽到了隻言片語,雖然已經大致猜到了母親的身份,但還有很多疑問沒有解開——母親到底在做什麼工作?她的上級是誰?她發展了哪些人?舅舅到底在哪裡?這些問題,像一群嗡嗡叫的蒼蠅,在他的腦子裡盤旋,揮之不去。
白天,他像往常一樣,吃飯、看書、和趙大壯他們在村口聊天,看不出任何異常。他甚至還主動幫母親劈了柴、挑了水,表現得格外勤快,像是一個突然懂事了的好孩子。
但他的心裡,一直在盤算著晚上的事。他的眼睛,時不時地瞟向母親,觀察著母親的一舉一動,想從母親的表情和動作中,看出一些蛛絲馬跡。
周秀蘭也像往常一樣,操持家務、繡花、和鄰里聊天。她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說話柔聲細語,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她的心裡,也在盤算著晚上的事——她接到了上級的通知,今晚要在村後的土地廟與聯繫人接頭,傳達重要指示。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接頭,上級派了一位從延安來的同志,專門傳達關於抗戰形勢的最新指示。
她一邊繡花,一邊在心裡默默梳理著今晚的接頭路線、暗號、應急方案。她做地下工作已經十幾年了,經驗豐富,每一次接頭都做了周密的準備。但這一次,她隱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她總覺得,兒子最近有些不對勁,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她覺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兒子才十七歲,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能發現什麼呢?
與此同時,在阜寧縣城,蘇子怡坐在私塾的窗前,手裡捧著一本書,眼睛卻望著窗外。
她從父親訂閱的報紙上看到了一條消息,黑字印在泛黃的報紙上,觸目驚心:「北平日軍昨日在盧溝橋附近進行軍事演習,中日雙方軍隊對峙,局勢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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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揪得更緊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喘不過氣來。她預感到,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在陳家大院,陳鴻儒一整天都在書房裡嘆氣,報紙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從字裡行間看出什麼花來。陳守仁則加緊催收佃戶的租子,派人到各個村莊去,想在局勢變化之前多收一些糧食。佃戶們怨聲載道,但敢怒不敢言,只能把眼淚往肚子裡咽。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迎接著這個註定不平凡的夜晚。
歷史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而身處風暴中心的人們,卻大多渾然不覺。
夜幕降臨了。
太陽落山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拉上了一塊巨大的黑幕。星星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在夜空中閃爍,像是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這片土地。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大,銀白的月光灑在大地上,把整個村莊照得如同白晝。
但月光再亮,也照不進人們的心裡。
吳根生躺在床上,假裝睡著,眼睛卻閉得緊緊的,耳朵豎得高高的,像是一隻警覺的貓,留意著外面的每一個動靜。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甚至擔心母親會聽到。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濕漉漉的,貼在床單上,涼絲絲的。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越是想平靜,心跳就越快。
大約亥時,也就是晚上九點多鐘,外面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開門聲,「吱呀「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吳根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他屏住呼吸,悄悄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躡手躡腳地走到門縫邊往外看。
月光下,母親周秀蘭的身影出現在院子裡。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對襟褂子,頭髮用頭巾包著,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和前兩次的打扮一模一樣。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人注意,然後拉開門栓,「咔嗒「一聲,走了出去,又輕輕把門帶上。
吳根生等母親走遠了一些,才悄悄打開自己房間的門,溜了出去。他的動作很輕,像是一隻夜行的貓,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這一次,周秀蘭走的路線和上次不同。她沒有去村頭的老槐樹,而是繞到了村後的土地廟。
土地廟是吳家莊後面的一座小廟,供奉著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廟宇不大,只有一間房,青磚灰瓦,因為年久失修,廟宇已經有些破敗了,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青磚,屋頂上長著幾叢野草,在夜風中搖曳。廟門是兩扇破舊的木門,油漆已經剝落了,上面的門神也模糊不清了。平時很少有人來,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有村民來燒燒香、磕磕頭。
土地廟周圍是一片樹林,樹木茂密,枝葉交錯,把月光都遮住了,林子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草叢裡傳來蟲鳴聲,「唧唧唧「的,還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吠,更顯得這片地方陰森森的。
吳根生躲在土地廟外的一棵大樹後面,屏住呼吸,透過樹葉的縫隙,緊緊盯著土地廟的門口。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的,他甚至擔心裏面的人會聽到。蚊蟲在他的耳邊嗡嗡叫,叮得他臉上、脖子上都是包,但他不敢拍,只能忍著,癢得他渾身難受。
不一會兒,兩個人影從不同的方向走了過來。一個是上次那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戴著禮帽,走路不緊不慢,動作警覺而熟練。另一個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農婦的衣服,頭上包著藍布頭巾,身材苗條,走路輕快,看起來也就二十多歲的樣子。
三個人在土地廟門口會合,低聲說了幾句話,應該是在對暗號。然後,他們一起走進了土地廟,廟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吳根生躡手躡腳地走到土地廟的牆根下,把耳朵貼在牆上,偷聽裡面的對話。牆壁是青磚砌的,有些年頭了,隔音效果不好,裡面的聲音雖然很低,但他還是能聽得清清楚楚。
只聽那個中年男人說,聲音低沉而有力:「秀蘭同志,上級指示,最近局勢非常緊張。日軍在華北步步緊逼,平津一帶隨時可能爆發全面戰爭。我們要立即行動起來,在群眾中宣傳抗日救亡道理,發展進步群眾,為即將到來的抗戰做好準備。這是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關係到我們黨在蘇北的根基,關係到未來抗戰的大局。」周秀蘭的聲音傳來,平靜而堅定:「我明白。我已經在吳家莊及周邊村莊開展工作了,發展了幾個積極分子。他們雖然文化不高,但苦大仇深,對抗日救亡的道理很容易接受。我已經在他們中間宣傳了黨的抗日主張,他們的積極性很高。「
那個年輕女人說,聲音清脆而幹練:「我負責阜寧縣城的工作,已經和縣城的幾個抗日救亡團體取得了聯繫。縣城裡的學生和商人抗日熱情很高,我們可以爭取他們。特別是學生,他們有文化,有熱情,是宣傳抗日的骨幹力量。「
吳根生想到,他的母親,不是一個普通的地主少奶奶,而是一個勇敢的革命者,一個為了國家和人民不惜犧牲自己的人!她冒著生命危險,在白色恐怖下開展地下工作,發展群眾,宣傳抗日,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啊!
他的舅舅,是一個走過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老紅軍!從廣州到江西,從贛州到陝北,爬雪山,過草地,九死一生,始終沒有放棄信仰,這是多麼了不起的人啊!
而他自己,是革命者的兒子,是老紅軍的外甥!他的血管里,流著革命者的血!
吳根生的血液,在這一刻沸騰了,像是有一團火在他的胸膛里燃燒,燒得他渾身發熱,熱血澎湃。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子,但他一點都不覺得疼。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從這一刻起,有了新的意義。他不再是那個渾渾噩噩、貪玩任性的地主少爺了,他是革命者的兒子,他要像母親和舅舅一樣,做一個有理想、有追求、有擔當的人!
他繼續偷聽,耳朵豎得更高了。
只聽那個年輕女人說:「秀蘭姐,還有一件事。上級說,日軍可能在近期發動全面進攻,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一旦戰爭爆發,我們要立即轉入地下,開展游擊戰爭,建立抗日根據地,發動群眾,武裝群眾,配合主力部隊作戰。「
周秀蘭說:「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吳家莊的地形我很熟悉,村後有大片的蘆葦盪和樹林,適合開展游擊戰。我已經在村里建立了幾個秘密聯絡點,一旦有事,可以立即轉移。糧食、藥品、武器,我也都在暗中準備,雖然數量不多,但應急是夠了。「
「很好。「中年男人說,聲音裡帶著讚許,「秀蘭同志,你做得很好。上級對你的工作很滿意。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們該走了。你也早點回去,別讓家人發現。最近風聲緊,一定要注意安全,接頭的時間和地點要經常換,不能固定。「
「好。「周秀蘭說,「你們路上小心。「
三個人走出土地廟,各自消失在夜色中,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周秀蘭往村子裡走,中年男人往東邊的樹林走,年輕女人往西邊的小路走,轉眼就沒了蹤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吳根生在大樹後面又蹲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他的腿已經麻了,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摔倒,他趕緊扶住大樹,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恢復知覺。但他顧不上這些,腦子裡全是剛才聽到的話,像是放電影一樣,一遍一遍地在腦海里回放。
母親是共產黨。舅舅是老紅軍。他們都在為革命而奮鬥。戰爭,可能馬上就要爆發了。
這些信息,像一顆顆炸彈,在他的心裡接連炸開,把他原來的世界觀炸得粉碎,又重新構建了一個新的世界。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去質問母親?還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他想起了母親說的話——「他那個脾氣,天不怕地不怕,萬一惹出什麼亂子來,可怎麼好?「
母親是在擔心自己。母親不告訴自己真相,是為了保護自己。
吳根生咬了咬牙,暗暗決定:暫時不揭穿母親的秘密。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腦子去想,用自己的行動去證明,然後再決定自己該怎麼做。他不能讓母親小看了自己,他要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只會惹事的紈絝子弟,而是一個有擔當、有理想、能為母親分擔的人。
他悄悄回到家,躺在床上,一夜無眠。
他睜著眼睛,盯著房梁,腦子裡亂糟糟的。他想起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摔跤贏了王虎,打跑了地痞,幫了劉大爹,發現了母親的秘密,在縣城遇到了那個清秀的少女……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就像是一顆種子,在泥土裡沉睡了很久,終於要發芽了。
第二天,也就是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
這一天,註定要被載入史冊。
但對於吳家莊的人來說,這一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天,似乎沒有什麼不同。太陽照常升起,河水照常流淌,莊稼照常生長,人們照常勞作。
吳根生像往常一樣起床、吃飯。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甚至還和母親有說有笑,問母親今天吃什麼,問母親要不要他從縣城帶點什麼回來。他的表演很成功,連周秀蘭都沒有看出什麼破綻。
不過她沒有點破,只是在心裡暗暗警惕。她覺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兒子才十七歲,能懂什麼呢?
白天,一切如常。吳根生去了雜貨鋪,張掌柜教他怎麼盤點貨物,怎麼和供貨商打交道,怎麼辨別貨物的好壞。吳根生學得很認真,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認真,因為他知道,這些本事,將來可能用得上。
傍晚,吳根生回到家,吃過晚飯,早早地回了房間。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的。他想起了昨晚聽到的話,想起了母親的身影,想起了舅舅的故事……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了。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他驚醒了,「咚咚咚「的,又急又響,像是在敲鼓。
「少東家!少東家!快起來!老爺讓你快去堂屋,有大事!「管家吳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顫抖,一絲驚慌。
吳根生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他一骨碌爬起來,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打開門。
「吳叔,怎麼了?「吳根生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出大事了!「吳福的臉色蒼白,像是一張紙,嘴唇哆嗦著,「老爺在堂屋等你,你快去!「
吳根生心裡一緊,快步往堂屋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是在打鼓。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從吳福的表情來看,肯定是天大的事。
堂屋裡,燈火通明。吳德昌臉色蒼白地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份電報,手在微微發抖,像是在篩糠。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周秀蘭站在一旁,表情凝重,但眼神里透著一種異樣的堅定,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
看到吳根生進來,吳德昌抬起頭,聲音顫抖地說,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根生,出大事了——日本人在盧溝橋打起來了!「
吳根生愣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渾身一震,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母親昨晚說的話——「日軍可能在近期發動全面進攻「。
他看著母親凝重的表情,又看了看父親顫抖的手,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有震驚,有害怕,有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激動。
他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
一場改變他一生的風暴,已經到來。
窗外,夜色如墨,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汁。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汪汪汪「的,在寂靜的夜裡迴蕩,更顯得夜晚的寂靜和幽深。
但吳根生知道,這片寂靜,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從今天起,他將不再是那個貪玩任性的地主少爺,而是一個在戰火中成長的革命者。從今天起,他將和母親、舅舅、和無數革命先輩一起,投身到這場偉大的民族解放戰爭中去,用鮮血和生命,捍衛民族的尊嚴,爭取國家的獨立。
射陽河的水,依舊靜靜地流淌著,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但它知道,從今天起,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將不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