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八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東方的天際線上泛起了一抹魚肚白，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天幕上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裡面微弱的光亮。射陽河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給河面披上了一層輕紗，河水在霧氣中靜靜地流淌，發出輕微的「嘩嘩「聲，像是在低聲絮語。河邊的蘆葦盪里，幾隻早起的水鳥撲稜稜地飛起，掠過水麵，濺起一圈圈漣漪，然後消失在晨霧中。
吳家莊還在沉睡之中。村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聲零星的雞鳴，從某戶人家的院子裡傳出來，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家家戶戶的門窗都緊閉著，煙囪里還沒有冒出炊煙，整個村莊像是一個熟睡的嬰兒，安詳而寧靜。
但吳根生已經醒了。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房梁，一夜未眠。
房梁是用粗大的杉木做的，上面結了一些蜘蛛網，角落裡還有一隻蜘蛛，正在默默地織網。吳根生盯著那隻蜘蛛，看了很久，腦子裡卻全是昨晚聽到的那些話。
昨晚，他跟蹤母親周秀蘭到了村後的土地廟，躲在窗外，聽到了母親和另外兩個人的對話。他聽到了「上級指示「「抗戰形勢「「發展群眾「這些詞，聽到了母親被叫做「秀蘭同志「，聽到了母親說自己「是塊好料子「，聽到了母親擔心他「知道了會衝動，做出什麼危險的事來「，還聽到了舅舅周建國在陝北，是走過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老紅軍……
這些話，像一顆顆炸彈，在他的腦子裡接連炸開，把他原來的世界炸得粉碎。
他一直以為，母親就是一個溫婉賢淑的地主少奶奶，每天的生活就是繡花、做飯、操持家務、走親戚。他一直以為，舅舅就是一個在外面做生意的商人，雖然很少見面，但也沒什麼特別的。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家庭就是一個普通的地主家庭，過著普通的日子。
可現在他才知道，他的母親，是一個冒著生命危險開展地下工作的共產黨員；他的舅舅，是一個走過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老紅軍；他的家庭，一點都不普通，而是一個充滿了秘密和危險的革命家庭。
而他自己，是革命者的兒子，是老紅軍的外甥。
這個認知，讓他既震驚，又興奮，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自豪。但更多的，是迷茫——他知道了這些事，然後呢？他該怎麼辦？是去質問母親，還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是跟著母親一起幹革命，還是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他不知道。他才十七歲，雖然平時天不怕地不怕，但面對這樣的大事，他還是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迷茫和無助。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試圖讓自己睡著，但腦子卻越來越清醒，昨晚聽到的那些話，像是放電影一樣，一遍一遍地在腦海里回放。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雞鳴聲也越來越密，村子裡開始有了動靜——有人起來挑水了，有人起來燒火了，有人起來餵牲口了。
吳根生嘆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推開房門。
清晨的空氣清涼而濕潤，帶著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氣味，吸進肺里，讓人精神一振。院子裡，母親周秀蘭已經起來了，正在井邊打水。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挽成一個髻，動作麻利而從容，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看到吳根生起來，周秀蘭笑了笑，柔聲說：「根生，起來了？昨晚沒睡好嗎？看你眼睛紅紅的。「
吳根生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母親的目光，含糊地說：「沒……沒什麼，可能是蚊子咬的。「
他不敢看母親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到母親的眼睛，就會忍不住問出那些問題。他還沒有準備好，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不一樣「的母親。
周秀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但她沒有多問，只是說：「快去洗臉吧，飯馬上就好了。「
「嗯。「吳根生應了一聲，低著頭，快步走到井邊，拿起臉盆，打了一盆涼水，把臉埋了進去。
涼水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但腦子也清醒了不少。他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吳根生，你要鎮定，不能讓母親看出來你知道了她的秘密。你要像平時一樣，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他這樣想著，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
吃過早飯，吳根生像往常一樣，溜出了家門，往村口走去。他不想待在家裡——待在家裡，他總是忍不住去看母親，總是忍不住想那些問題，他怕自己會露餡。
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有幾個老人在晨練了，打著太極拳，動作緩慢而有力。還有幾個婦女，端著洗衣盆，往河邊走去，準備去洗衣服。
吳根生靠在老槐樹上，無聊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心裡亂糟糟的。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村子裡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喊：「根生哥！根生哥！「
吳根生抬頭一看，是李鐵蛋。
李鐵蛋是佃農李老三的兒子，今年十五歲，人瘦小但機靈，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兩顆黑葡萄。他是吳根生的「軍師「，每次打架比武都靠他出主意。他的消息也最靈通，村里村外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
李鐵蛋跑到吳根生面前，氣喘吁吁地，額頭上滿是汗珠，臉漲得通紅，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
「鐵蛋，什麼事這麼急？「吳根生問，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李鐵蛋喘了幾口粗氣，然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根生哥，出大事了！我昨天晚上去縣城我姑姑家了，今天一早趕回來，在路上聽到一個大消息——北平打起來了！「
「北平打起來了？「吳根生心裡一緊，「什麼意思？誰跟誰打起來了？「
「還能有誰？日本人唄！「李鐵蛋說，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我聽縣城裡的人說，昨天晚上，日本人在北平城外的盧溝橋附近演習，藉口一個士兵失蹤了，要進宛平城搜查，中國守軍不讓，日本人就開炮了！聽說打得可激烈了，炮聲震天響，整個北平城都能聽到！「
吳根生愣住了。
盧溝橋。宛平城。日本人開炮了。
這些詞，他昨晚在土地廟外聽到過——母親和那個男人說，「日軍在華北步步緊逼，平津一帶隨時可能爆發全面戰爭「，「日軍可能在近期發動全面進攻「。
當時他還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是「可能「發生的事。可現在，李鐵蛋告訴他，這件事真的發生了！就在昨天晚上，就在盧溝橋，日本人真的開炮了！
吳根生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他想起了母親說的話，想起了母親擔憂的表情，想起了母親說「一旦戰爭爆發，我們要立即轉入地下，開展游擊戰爭「。
原來，母親說的都是真的。原來，戰爭真的要來了。
「根生哥，你怎麼了？「李鐵蛋看著吳根生發呆的樣子，有些奇怪地問，「你不覺得這是大事嗎？北平都打起來了！「
「啊？哦，是大事，是大事。「吳根生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鐵蛋，你這消息可靠嗎？不會是謠傳吧？「
「絕對可靠！「李鐵蛋拍著胸脯說，「我是在縣城的茶館裡聽人說的，好多人都在議論呢，還有人說看到了報紙，報紙上都登了！根生哥，你說，這日本人會不會打到咱們蘇北來？「
吳根生沉默了。他想起了母親說的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國家要是亡了，咱們這些地主大戶，首當其衝就是被搶被燒的對象。「
他張了張嘴，想說「會，日本人肯定會打過來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說——他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比村里人更早知道這些事，更不能讓別人知道，他的母親是共產黨。
「誰知道呢。「吳根生最終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日本人在北平，離咱們遠著呢，說不定打不到咱們這兒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很清楚——戰爭，已經開始了。而這場戰爭，遲早會打到蘇北來，打到吳家莊來，打到他的家門口。
李鐵蛋帶來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就在吳家莊傳開了。
但讓吳根生意外的是，村里人對這個消息的反應，異常冷淡。
老人們坐在老槐樹下，搖著蒲扇，慢悠悠地說：「日本人在東北，離咱們蘇北遠著呢，中間隔著好幾個省，打不到咱們這兒來的。再說了，不是有國軍嗎？那麼多當兵的，還擋不住幾個小日本？「
中年人扛著鋤頭，準備下地幹活，聽到消息後，只是「哦「了一聲，然後繼續往前走，嘴裡嘟囔著：「打起來又怎麼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老百姓，操那個心幹什麼？還是種種地，掙口飯吃要緊。「
婦女們在河邊洗衣服，一邊洗一邊聊天，聽到消息後，有人說「打仗了是不是糧價要漲？我得趕緊去買兩袋米存著「，有人說「打仗了是不是要抓壯丁？我得讓我家男人躲躲「，就是沒有人說「日本人打過來了，我們該怎麼辦「。
甚至還有幾個年輕人，聽到消息後，興奮地說：「打起來才好呢！亂世出英雄，說不定咱們也能混出個名堂來！「
吳根生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這些麻木的鄉親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了昨晚母親說的話——「在群眾中宣傳抗日救亡道理，發展進步群眾「。他現在才明白，母親為什麼要做這些工作——因為這些群眾，太麻木了，太冷漠了，他們不知道戰爭的可怕，不知道國家正在面臨滅亡的危險，他們只知道種地、吃飯、過日子，對國家大事漠不關心。
如果沒有人去喚醒他們，沒有人去告訴他們真相，等到日本人真的打過來了，他們恐怕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成了亡國奴。
吳根生的父親吳德昌，聽到消息後，也只是「嗯「了一聲，然後繼續撥拉著算盤，算雜貨鋪的帳。吳根生忍不住問：「爹，北平打起來了，你說日本人會不會打到咱們這兒來？「
吳德昌頭也不抬地說：「打過來又怎麼樣？咱們吳家有地有鋪子，不管誰當政，都得讓咱們過日子。你小孩子家，別操那麼多心，好好學你的生意就行了。「
吳根生看著父親漫不經心的樣子，心裡一陣失望。他原以為，父親作為一家之主，聽到戰爭的消息，至少會有些擔憂，會做些準備。可沒想到，父親竟然也是這樣的麻木，這樣的冷漠。
他突然覺得，自己和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鄉親，和自己的父親，好像不在同一個世界裡。他知道了一些他們不知道的事，看到了一些他們看不到的危險，可他卻無法說服他們，無法讓他們相信，戰爭真的要來了。
這種感覺，讓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孤獨。
中午，吳根生來到打穀場，趙大壯和王虎已經在那兒了。
趙大壯是僱農趙老憨的兒子，今年十七歲，生得憨厚結實，皮膚黝黑，像一截黑鐵塔。他是吳根生的鐵桿跟班，吳根生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王虎是王家莊地主家的二小子，今年十八歲，生得虎背熊腰，一身橫肉。前幾天在射陽河上和吳根生比試，三場全輸，被吳根生的大度和本事折服，從此認吳根生為大哥，經常來吳家莊找吳根生玩。
看到吳根生過來，趙大壯迎上去，憨笑著說：「根生哥，你可來了！今天咱們玩什麼？摔跤還是摸魚？「
王虎也走過來，大大咧咧地說：「根生哥，今天天氣好，咱們去射陽河划船吧！上次輸了你，我還不服氣，今天再比一場！「
吳根生沒有像往常一樣興致勃勃地回應，他只是淡淡地說：「你們沒聽說嗎？北平打起來了，日本人在盧溝橋開炮了。「
趙大壯愣了一下，撓了撓頭，說：「聽說了，怎麼了？打仗了是不是就不用交租了？要是不用交租，那可太好了！「
王虎則興奮地一拍大腿，說：「打起來才好呢！亂世出英雄！根生哥，你說咱們要不要去投軍？說不定混個團長旅長的噹噹，光宗耀祖！「
吳根生看著他們，心裡一陣無奈。
趙大壯想到的是「不用交租「，王虎想到的是「投軍當官「，他們都沒有意識到，戰爭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死亡，意味著毀滅，意味著家破人亡，意味著亡國滅種。
吳根生想起了昨晚母親說的話，想起了李鐵蛋帶來的消息，忍不住說：「你們別不當回事！日本人真打過來，誰也跑不了！你們以為打仗是好玩的嗎？打仗是要死人的！日本人在東北殺了多少人，你們不知道嗎？要是打到咱們蘇北來，咱們的房子會被燒，咱們的糧食會被搶，咱們的親人會被殺！到那個時候，你們還想著不用交租、投軍當官嗎？「
吳根生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臉漲得通紅。
趙大壯和王虎都愣住了，他們從來沒見過吳根生這個樣子。在他們的印象里，吳根生雖然有時候也會嚴肅，但大多數時候都是笑嘻嘻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激動得像是變了一個人。
過了好一會兒，王虎才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根生哥，你別生氣啊。我就是隨便說說，誰知道日本人會不會打過來呢？再說了，不是有國軍嗎？那麼多當兵的，還能讓日本人打過來？「
「就是就是，「趙大壯也附和道，「根生哥，你是不是太緊張了？日本人在北平，離咱們遠著呢，怎麼會打過來？你看你，說得跟真的一樣，嚇我一跳。「
其他幾個在打穀場上玩的少年，也都圍了過來，聽到吳根生的話，紛紛鬨笑起來。
「根生哥這是怎麼了？被縣城的消息嚇破膽了？「
「就是，日本人要是能打過來，我把腦袋割下來給你當球踢！「
「根生哥，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打仗哪有那麼可怕？「
鬨笑聲此起彼伏，像是一根根針，扎在吳根生的心上。
他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他知道，戰爭遲早會打過來。他知道，這些少年現在嘲笑他，等到戰爭真的來了，他們就會知道害怕了。
可現在，他無法說服他們。他無法告訴他們，他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他不能說他跟蹤了母親，不能說他聽到了母親和地下黨人的對話，不能說他的母親是共產黨，他的舅舅是老紅軍。
他只能一個人，承擔著「知道真相「的焦慮和孤獨。
吳根生沒有再爭辯，他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往打穀場外走去。
「根生哥，你去哪兒？「趙大壯在後面喊。
「回家。「吳根生頭也不回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他走在回村的小路上，心裡亂糟糟的。路邊的稻田裡，綠油油的稻子長得正旺，在微風中泛起層層波浪。遠處的射陽河，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河邊的蘆葦盪里，水鳥在自由地飛翔。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那麼寧靜，那麼祥和。
可吳根生知道，這份美好和寧靜，維持不了多久了。戰爭的烏雲，已經在北方的天空中聚集，很快就會蔓延到南方，蔓延到這片美麗的土地上。
而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大多數還渾然不覺，還在過著麻木而平靜的日子。
吳根生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看到了懸崖下面的深淵，可他身後的人，卻還在嘻嘻哈哈地往前走，沒有人相信他的警告。
這種感覺，讓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孤獨和無助。
晚上，吳根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院子裡，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一片。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蟋蟀的鳴叫聲，「唧唧唧「的，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吳根生睜著眼睛，盯著房梁，腦子裡全是白天發生的事。
他想起了李鐵蛋帶來的消息——北平打起來了，日本人在盧溝橋開炮了。
他想起了村里人的反應——麻木，冷漠，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他想起了打穀場上的鬨笑聲——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嘲笑他「被嚇破了膽「。
他還想起了母親——母親昨晚在土地廟裡，和同志們討論抗戰形勢，部署工作，為即將到來的戰爭做準備。母親知道戰爭要來了，母親在為戰爭做準備，可母親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兒子。
他想起了母親說的話——「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以前，他覺得這句話就是一句大道理，聽著好聽，實際上沒什麼用。可現在，他才真正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國家要亡了，每一個人都有責任，都不能置身事外。
他想起了母親說的另一句話——「他那個脾氣，天不怕地不怕，萬一惹出什麼亂子來，可怎麼好？「
母親是在擔心他。母親不告訴他真相，是為了保護他。
可吳根生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十七歲了，是個大人了。他知道了真相，就不能假裝不知道。他不能像村里人那樣麻木，不能像夥伴們那樣冷漠。他要做些什麼，為國家，為民族，也為了母親。
可他能做什麼呢？
他不知道。他還太小，懂得太少，力量太弱。他連自己的夥伴都說服不了，更別說去喚醒整個村莊的人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整天摔跤、摸魚、逃學、打架，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了。他要學習，要了解外面的世界，要知道戰爭的真相，要弄明白「革命「到底是什麼，「共產黨「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
他暗暗決定，明天去縣城，親自打聽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要去看報紙，要去茶館聽消息，要去了解戰爭的真相。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用自己的腦子去想，然後再決定自己該怎麼做。
他不能再做一個麻木的旁觀者了。
窗外，月光漸漸西移，院子裡的光影也在慢慢變化。遠處的雞鳴聲，又開始零星地響起——天，快要亮了。
吳根生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吳根生，從明天起，你要做一個不一樣的人。
他不知道，明天去縣城，他將看到一個和吳家莊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恐慌、混亂、但也充滿了抗日熱情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他將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戰爭的脈搏，第一次真正理解「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八個字的重量。
他更不知道，這場戰爭，將徹底改變他的人生，將把他從一個貪玩任性的地主少爺，鍛造成一個堅定的共產主義戰士，一個為民族解放事業奮鬥終身的革命者。
射陽河的水，依舊靜靜地流淌著，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但它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叫吳根生的少年，將不再是以前那個吳根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