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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母親的不眠夜

2026-09-23 21:29:25 作者: 馴颿

  從縣城回來後的那幾天,吳根生總覺得家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最明顯的變化是母親周秀蘭。

  往常,周秀蘭的生活規律得像鐘擺——清晨起來操持家務,上午在院子裡做做針線,下午偶爾去隔壁串門,晚飯後早早便歇下了。她是吳家莊出了名的賢淑少奶奶,待人溫和,行事低調,從不在外拋頭露面。

  但這幾天,周秀蘭像是換了一個人。

  七月十六日一大早,吳根生就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了。他披衣出門,看到母親正站在院門口,和一個挑著貨郎擔的老太太說話。那老太太吳根生認識,是鄰村走街串巷賣針頭線腦的王婆,平時偶爾會來吳家送貨。但今天王婆的貨擔似乎特別沉,扁擔都被壓彎了,而且她和母親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時不時還往四周張望。

  吳根生站在堂屋門口,隱約聽到母親說了一句「東西都帶來了?「,王婆點了點頭,從貨擔底下抽出一個藍布包,飛快地塞進了母親手裡。母親接過藍布包,不動聲色地揣進了懷裡,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幾張紙幣遞給王婆,王婆接過錢,挑起貨擔匆匆走了。

  吳根生心裡犯嘀咕:什麼東西這麼神秘?母親買針線從來都是當面拆開看的,今天怎麼連看都不看就收起來了?

  他想問,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自從那天晚上偷聽到母親的秘密之後,他和母親之間就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知道母親有事情瞞著他,而母親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母子倆都心照不宣地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上午,周秀蘭對吳德昌說「我去陳家看看秀梅,她前陣子來信說身子不大舒服「,便換了件出門的衣裳,提著一個小包袱走了。吳德昌不疑有他,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便繼續算帳去了。

  但吳根生知道,小姨周秀梅上個月剛派人來過,說一切都好,根本沒有什麼身子不舒服。母親在撒謊。

  吳根生偷偷跟了出去。

  周秀蘭沒有去陳家的方向,而是沿著村後的小路,往西北方向走了。那一帶是佃戶們住的地方,零零散散分布著幾座低矮的土坯房。吳根生遠遠地跟在後面,看到母親先後進了三戶人家——第一戶是劉大爹家,第二戶是趙老憨(趙大壯的父親)家,第三戶是村西頭的佃戶老孫頭家。

  每進一戶,母親都要待上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神色如常,但吳根生注意到,她從劉大爹家出來的時候,手裡的小包袱輕了一些;從趙老憨家出來的時候,包袱又輕了一些。

  她在給那些佃戶送東西。

  

  吳根生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母親到底在做什麼?她為什麼要偷偷摸摸地給佃戶送東西?那些東西是什麼?

  下午,周秀蘭回到了家,一切如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該做飯做飯,該收拾收拾,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和吳德昌有說有笑。

  但吳根生注意到,母親的眼底有一絲掩不住的疲憊。

  到了晚上,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吳根生的房間和周秀蘭的房間只隔著一堵牆。往常,母親的燈在戌時末就會熄滅,但這幾天,她房間的燈總是亮到後半夜。吳根生躺在床上,隔著牆壁,能聽到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還有筆尖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聲。

  她在寫東西。

  寫什麼呢?吳根生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問號。

  七月十八日夜裡,吳根生終於忍不住了。

  他等到子時,估摸著母親已經寫了一陣子,便悄悄起了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躡手躡腳地走到母親房門口。房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吳根生屏住呼吸,從門縫裡往裡看。

  周秀蘭坐在油燈下,正在寫信。她的神情專注而嚴肅,和平時溫婉的樣子判若兩人。桌上攤著幾張紙,有的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畫著一些吳根生看不懂的符號。她寫一會兒,便停下來沉思片刻,然後繼續寫。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是一個神秘的剪影。

  吳根生看了一會兒,不敢久留,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躺在床上,心臟怦怦直跳。母親到底在給誰寫信?信里寫了什麼?那些符號又是什麼意思?

  他想起了之前偷聽到的對話——母親是共產黨,舅舅是老紅軍。當時他還覺得這一切像做夢一樣,不真實。但現在,母親深夜寫信、偷偷給佃戶送東西、行蹤詭秘,這一切都在告訴他,那些不是夢,是真真切切正在發生的事。


  吳根生做了一個決定——他要跟蹤母親,看她到底在做什麼。

  七月二十日,機會來了。

  那天傍晚,周秀蘭對吳德昌說「老孫頭家的媳婦要生了,我去看看,可能晚些回來「,便提著一盞馬燈出了門。吳德昌不疑有他,叮囑了幾句便繼續整理雜貨鋪的帳目。

  吳根生等母親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便悄悄跟了出去。

  夜色如墨,村裡的狗偶爾叫幾聲,更顯得夜的寂靜。吳根生遠遠地跟著母親那盞馬燈的微光,不敢跟太近,怕被發現;也不敢離太遠,怕跟丟了。

  周秀蘭沒有去老孫頭家,而是徑直往村後的土地廟走去。

  土地廟在吳家莊的西北角,是一座破敗的小廟,平日裡香火冷清,只有逢年過節才有人來燒香磕頭。廟後是一片亂葬崗,陰森森的,村裡的孩子白天都不敢靠近,更別說晚上了。

  吳根生心裡犯嘀咕:母親深更半夜來土地廟做什麼?

  周秀蘭走到土地廟門口,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之後,便推門走了進去。廟門「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吳根生等了一會兒,估摸著母親已經進去了,便貓著腰,躡手躡腳地摸到土地廟的後窗下。

  後窗是一扇破舊的木格窗,紙窗早已破爛不堪,露出幾個大洞。吳根生蹲在窗下,屏住呼吸,從一個破洞裡往裡看。

  這一看,他愣住了。

  土地廟裡不止母親一個人。

  油燈下,坐著四個人——劉大爹、趙老憨、老孫頭,還有一個吳根生不認識的中年漢子。四個人圍坐在周秀蘭對面,一個個神情嚴肅,眼睛緊緊盯著周秀蘭,像是在聽什麼重要的事情。

  周秀蘭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拿著一張紙,正在說話。

  「……諸位,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一件大事要和你們商量。「周秀蘭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和平時溫婉柔和的語調完全不同,帶著一種堅定和力量,「北平的戰事,你們應該都聽說了。日本人在盧溝橋開了炮,二十九軍奮起抵抗,但日本人增兵很快,平津朝不保夕,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劉大爹猛地一拍大腿,粗聲粗氣地說:「他娘的小日本!占了東北還不夠,還要打北平!這不是要亡我們的國嗎?「

  趙老憨也悶聲說:「我表弟在東北,來信說日本人在東北殺人放火,無惡不作,老百姓活得連狗都不如。「

  周秀蘭點了點頭,繼續說:「日本人的野心大著呢,他們想吞併整個中國。平津一旦失守,下一個就是山東,再下一個就是我們江蘇。到時候,日本人的鐵蹄就會踩到我們吳家莊的土地上,我們每個人都要當亡國奴!「

  老孫頭的臉色變了,聲音有些發抖:「周太太,那……那我們怎麼辦?就等著日本人打過來?「

  「當然不能等!「周秀蘭的聲音陡然提高,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們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現在全國各地都在抗日,工人罷工,學生罷課,商人罷市,軍隊在前線浴血奮戰。我們雖然是鄉下人,沒有槍沒有炮,但我們有手有腳,有一顆中國心!我們也能為抗日出一份力!「

  劉大爹激動得站了起來,紅著臉說:「周太太,你說吧,要我們怎麼做?我劉德厚種了一輩子地,受了一輩子苦,別的本事沒有,但一把子力氣還是有的!只要是打日本人,我這條老命豁出去了!「

  趙老憨也站了起來,瓮聲瓮氣地說:「也算我一個!我趙老憨給吳家扛了二十年長工,從來沒怕過誰!日本人要是敢來,我就跟他們拼了!「

  老孫頭和那個陌生漢子也紛紛表態,一個個義憤填膺,摩拳擦掌。

  吳根生蹲在窗外,聽得熱血沸騰。

  他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個樣子——慷慨激昂,目光如炬,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這和平時那個溫婉賢淑、低聲細語的地主少奶奶,簡直判若兩人。

  他也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們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我們也能為抗日出一份力「。這些話像一團火,在他的胸膛里燃燒,讓他渾身發熱,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原來母親不是在搞什麼陰謀詭計,她是在抗日!她是在發動群眾,準備和日本人干!

  吳根生的眼眶有些發熱。他想起了這些天母親的忙碌——白天走村串戶,深夜伏案寫信,原來都是為了這件事。他想起了母親平時的溫婉和隱忍,想起了她在父親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想起了她眼底那絲掩不住的疲憊。


  一個女人,在這樣的亂世里,冒著殺頭的危險,偷偷地做著這樣的事情,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啊!

  吳根生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母親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土地廟裡,周秀蘭等大家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便開始分配任務。

  「劉大爹,你在佃戶里輩分高、威望重,你負責在佃戶中宣傳抗日的道理,把更多的人發動起來。記住,要秘密進行,不能聲張,更不能讓地主和保長知道。「

  「好!「劉大爹重重點頭。

  「趙老憨,你在長工中人緣好,你負責在長工和僱農中串聯,告訴他們日本人來了沒有好日子過,只有團結起來才能保家衛國。「

  「明白!「趙老憨拍了拍胸脯。

  「老孫頭,你腿腳利索,你負責聯絡鄰村的積極分子,把我們的消息傳出去,把外面的消息帶進來。記住,聯絡暗號是'借鋤頭',回答是'鋤頭在門後'。「

  老孫頭連連點頭:「記住了,記住了。「

  周秀蘭又轉向那個陌生漢子:「陳大哥,你是外鄉人,目標小,你負責去縣城和上級聯絡,把我們的情況匯報上去,把上級的指示帶回來。路上要格外小心,遇到盤查就說是走親戚的。「

  那漢子沉聲說:「放心吧,周同志,我一定完成任務。「

  周同志?吳根生心裡一動。這個稱呼他在偷聽到的對話里也聽到過——原來母親在組織里被稱為「周同志「。

  分配完任務,周秀蘭從懷裡掏出一疊紙,分給大家:「這是我連夜寫的抗日傳單,你們拿回去,偷偷貼在村口、廟牆上、大樹上。不要寫名字,不要被人發現。傳單上寫的都是日本人的暴行和抗日的道理,讓更多的人知道真相。「

  劉大爹接過傳單,借著油燈的光看了看,雖然識字不多,但還是能認出幾個大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不做亡國奴「。他的手有些發抖,聲音哽咽地說:「周太太,不,周同志,你放心,我們一定把這些傳單貼出去,讓全村的人都知道,日本人不是好東西,我們要跟他們干!「

  周秀蘭看著眼前這幾個樸實的莊稼漢,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她深吸一口氣,說:「諸位,我們做的事情,是冒著殺頭危險的。一旦被日本人或者漢奸發現,不僅我們自己活不成,我們的家人也要受牽連。所以,大家一定要保密,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能說。你們怕不怕?「

  「怕個球!「劉大爹第一個站起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我劉德厚活了五十七年,受了一輩子苦,早就活夠本了!能為國家死,值了!「

  「我也不怕!「趙老憨緊跟著站起來,「我趙老憨一條賤命,能跟日本人拼了,不虧!「

  老孫頭和陳大哥也紛紛表示不怕。

  周秀蘭看著他們,眼眶微微發紅。她鄭重地說:「好!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同志了!我們要團結一心,不怕犧牲,把日本侵略者趕出中國去!「

  「把日本侵略者趕出中國去!「四個人低聲但堅定地跟著喊,聲音雖然不大,卻像悶雷一樣在土地廟裡迴蕩。

  吳根生蹲在窗外,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感動,是激動,還是別的什麼。他只覺得,胸膛里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渾身發燙,燒得他想大喊大叫,想衝進去和他們一起喊口號。

  但他忍住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母親不想讓他知道這些,他就不能暴露自己。

  土地廟裡的會議很快結束了。周秀蘭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便讓大家分頭離開,以免被人發現。四個人先後從土地廟的後門走了,周秀蘭最後一個出來,吹滅了油燈,鎖好廟門,提著馬燈往回走。

  吳根生趕緊從窗下爬起來,貓著腰,抄近路往家跑。他跑得比平時任何一次都快,心臟怦怦直跳,耳邊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喘息聲。

  他必須在母親之前到家,假裝一直在睡覺。

  好在他對村裡的路了如指掌,抄近路比母親走的大路快了不少。等他氣喘吁吁地跑進家門,溜回自己的房間,脫了鞋鑽進被窩,剛把呼吸調勻,就聽到了院門外傳來母親的腳步聲和馬燈的微光。

  吳根生閉上眼睛,假裝睡得很沉。

  周秀蘭進了院子,先去了一趟廚房,似乎是去放馬燈和洗手。然後,她的腳步聲朝著吳根生的房間走來。

  吳根生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腳步聲在他的房門口停住了。

  周秀蘭沒有推門進來,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站著。

  吳根生能感覺到母親的目光透過門板,落在自己身上。他的手心全是汗,後背也被冷汗浸濕了。

  過了好一會兒,周秀蘭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吳根生聽來,卻像是一聲驚雷,震得他的心都在顫抖。

  他聽出了那聲嘆息里的東西——有疲憊,有牽掛,有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

  母親在擔心什麼?是擔心自己做的事情會連累家人?還是擔心兒子將來會走上和她一樣的道路?

  吳根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聲嘆息像一根針,扎在了他的心上,讓他又酸又疼。

  腳步聲漸漸遠去了,母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過了一會兒,隔壁又傳來了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她又開始寫了。

  吳根生睜開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久久無法入睡。

  他的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一遍又一遍地閃過剛才在土地廟裡看到的畫面——母親慷慨激昂的演講,劉大爹拍著胸脯說「我這條老命豁出去了「,趙老憨悶聲說「跟他們拼了「,四個人低聲喊著「把日本侵略者趕出中國去「,還有母親在門口那聲輕輕的嘆息。

  他想起了母親平時的樣子——溫婉、賢淑、低聲細語,對誰都和和氣氣的。他想起了母親深夜伏案的背影,想起了她眼底的疲憊,想起了她在父親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笑容。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母親。

  母親不是一個普通的地主少奶奶,她是一個革命者,一個抗日戰士。她冒著殺頭的危險,在黑暗中默默做著偉大的事情。她的溫婉是偽裝,她的低調是掩護,她的心裡裝著的不是家長里短,而是國家興亡、民族大義。

  吳根生的眼眶又熱了。

  他想起了自己這十七年來的渾渾噩噩——摸魚捉蟹,摔跤比武,逃學貪玩,被村里人叫做「紈絝少年「。和母親做的事情比起來,自己那些日子簡直是白活了。

  他也想做點什麼。

  他想幫母親。

  但他知道,母親不想讓他卷進來。母親在門口的那聲嘆息,或許就是在擔心他。母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不要像她一樣,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革命。

  可是,吳根生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渾渾噩噩的少年了。他知道了真相,看到了母親在做什麼,他就不可能再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那種無憂無慮的日子裡去了。

  他必須幫母親。但不能讓母親知道他已經發現了秘密。

  吳根生在黑暗中攥緊了拳頭,暗暗下定了決心。

  他不知道該怎麼幫,也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但他知道,從今天晚上開始,他的人生已經不一樣了。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吳家莊的土地上。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夜的寂靜。

  而在這片寂靜之下,一場風暴正在醞釀。周秀蘭和她的同志們,正在黑暗中點燃星星之火。吳根生不知道,這星星之火,終有一天會燎原,會燒遍整個蘇北大地,會改變無數人的命運——包括他自己的。

  他只知道,從今夜起,他不再是一個旁觀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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