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廟那一夜之後，吳根生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天不亮就溜出門去找趙大壯、李鐵蛋他們摸魚捉蟹，也不再在打穀場上和王虎他們摔跤比武了。他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村口自家的雜貨鋪里，翻出吳德昌從縣城帶回來的報紙，一字一句地看。
吳德昌訂了一份《申報》，每隔三天由縣城的貨郎捎來一份。往常這些報紙都是包東西用的，吳德昌自己都不怎麼看。但現在，吳根生把每一份報紙都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又一遍，連中縫裡的GG都不放過。
他看不懂那些文縐縐的社論，也搞不懂什麼「戰略縱深「「戰術迂迴「，但他能看懂標題——「日軍猛攻南苑，佟麟閣副軍長殉國「「平津局勢危急，二十九軍浴血抵抗「「蔣介石發表廬山談話，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戰之責「。
每一個標題都像一塊石頭，砸在他的心上。
七月二十三日那天，雜貨鋪里來了一個走親戚的外鄉人，在鋪子裡買了一包煙、半斤鹽，便坐在門口的條凳上歇腳。吳根生湊上去，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天，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時局。
那外鄉人是從徐州方向來的，消息比吳家莊靈通得多。他說徐州城裡已經亂了套，到處都是從北邊逃下來的難民，國民黨的軍隊在鐵路沿線布防，城裡的大戶人家開始往南搬家，糧價一天一個樣。
「小老弟，我跟你說，這仗小不了。「外鄉人壓低聲音，一臉嚴肅，「日本人這次是動真格的了，平津怕是守不住。平津一丟，山東就危險了；山東一丟，咱們江蘇還能跑得了？我勸你們家，早做準備，該囤糧囤糧，該找後路找後路，別等日本人打到家門口了才慌。「
吳根生心裡一沉，連忙問：「那……那國軍呢？國軍不是有好幾百萬人嗎？還擋不住日本人？「
外鄉人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小兄弟，你是不知道啊。國軍人數是多，但武器差得遠呢。日本人有飛機、有坦克、有大炮，國軍呢？大部分士兵連槍都配不齊，有的還扛著大刀長矛。怎麼擋？再說了，國軍裡頭派系林立，互相扯皮，有的部隊還沒見到日本人就先跑了。唉，難啊。「
吳根生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來。
外鄉人歇夠了，挑起擔子走了。吳根生站在雜貨鋪門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裡亂糟糟的。
他想幫母親，但他不知道該從何入手。
母親在土地廟裡分配的那些任務——宣傳、串聯、聯絡、貼傳單——每一件都需要秘密進行，不能被人發現。他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貿然插手，只會添亂，甚至可能暴露母親。
他能做什麼呢？
吳根生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他可以先從身邊的人做起。趙大壯、王虎、李鐵蛋，這些都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如果能讓他們也明白抗日的道理，將來母親發動群眾的時候，不就多了幾份力量嗎？
想到這裡，吳根生來了精神。
當天下午，他就去找了趙大壯。
趙大壯正在自家院子裡劈柴，光著膀子，一身腱子肉在陽光下油光發亮。他看到吳根生來了，便放下斧頭，擦了擦汗說：「根生，你這幾天跑哪兒去了？找你摸魚都找不到人。「
吳根生拉著趙大壯坐在院門口的石墩上，壓低聲音說：「大壯，我跟你說個事。北平打起來了，日本人要打過來了。「
趙大壯愣了一下，隨即滿不在乎地說：「嗨，我當是什麼事呢。打就打唄，反正有國軍呢，還能打到咱們這窮鄉僻壤來？「
「你別不當回事！「吳根生急了，「我聽從徐州來的人說，平津都快守不住了！日本人要是打過來，咱們誰也跑不了！「
趙大壯撓了撓頭，想了想說：「那……打仗了是不是就不用交租了？陳家和你們家的租子，是不是就可以不交了？「
吳根生一下子噎住了。
他沒想到趙大壯關心的竟然是這個。在趙大壯看來，打仗不是什麼亡國滅種的大事，而是一個可以不用交租的機會。
「你……你怎麼能這麼想？「吳根生有些生氣，「日本人打過來，燒殺搶掠，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到時候命都沒了，還交什麼租？「
趙大壯嘿嘿一笑，拍了拍吳根生的肩膀說：「根生，你就是想太多了。咱們莊稼人，命賤，日本人來了也不會拿咱們怎麼樣。再說了，真要打起來，我這一身力氣還怕誰？大不了跟他們拼了。走，摸魚去，別想這些沒用的。「
吳根生被趙大壯拉著往河邊走，心裡卻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慌。
他又去找了王虎。
王虎比吳根生大一歲，是村里青年中的二號人物，僅次於吳根生。他性格豪爽，好勇鬥狠，被吳根生收服後，就成了吳根生的鐵桿跟班。
吳根生找到王虎的時候，他正在打穀場上練拳，一套拳腳打得虎虎生風。看到吳根生來了，他收了拳，擦了擦汗說：「根生，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找我什麼事？「
「我要去投軍！「王虎一臉興奮，眼睛裡閃著光，「我聽說國軍在阜寧招兵，管吃管住，還發軍餉。這世道，當兵才有出息！亂世出英雄，說不定我王虎也能混個軍官噹噹！「
吳根生皺起了眉頭：「你要去投國軍？「
「對啊，不投國軍投什麼？「王虎理所當然地說，「國軍那麼多人，肯定能打贏日本人。我去了，說不定還能立個功，光宗耀祖。「
吳根生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在王家集看到的抓壯丁的場面，想起了那些被繩子綁著、哭哭啼啼的青年，想起了那個被踹倒在地的老太太。國軍在他心裡的印象，實在算不上好。
但他能跟王虎說什麼呢？說國軍不好？說國軍打不贏日本人？這些話他自己都不敢確定，更別說跟王虎說了。而且，他也不能暴露自己知道的那些事。
「根生，你跟我一起去唄！「王虎拍著胸脯說，「咱們倆一起投軍，互相有個照應。憑你的本事，肯定比我混得好！「
吳根生搖了搖頭：「我不去。我家裡還有事，走不開。「
王虎有些失望，但也沒有勉強：「那行吧，我自己去。等我混出個名堂來，回來請你喝酒！「
吳根生勉強笑了笑，心裡卻沉甸甸的。
趙大壯想的是不用交租，王虎想的是投軍立功，沒有一個人真正理解他的焦慮。他忽然覺得，自己和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之間，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他看到的、想到的，他們看不到、想不到；他們關心的、在意的，他又覺得太膚淺、太狹隘。
這種孤獨感，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吳根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為夥伴們的麻木而苦惱的時候，他的父親吳德昌也在做著自己的打算。
從縣城回來之後，吳德昌就一直在琢磨囤糧的事。
那天在縣城米行，他臨時決定多加了一百斤粳米，但回來之後越想越覺得不夠。外鄉人的話、茶館裡的議論、糧價一天一個樣的漲勢，都在告訴他——這仗小不了，糧食才是亂世里最硬的通貨。
七月二十五日，吳德昌做了一個決定——把雜貨鋪的流動資金，大部分都拿出來買糧食。
他先是去了鄰村的一個糧農家，以比市價略低的價格，一次性買下了五百斤小麥、三百斤稻穀。然後又托縣城的錢老闆，暗中聯繫了兩個糧商，預定了一大批糧食，分批運回來。
短短几天，吳家後院的倉庫就堆滿了糧食。一袋袋的糧食碼得整整齊齊，從地面一直堆到房梁，散發出一股穀物特有的清香。
吳德昌站在倉庫里，手撫著糧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有了這些糧食，不管世道怎麼亂，一家人的吃喝就有了著落。真要逃難，這些糧食也能換成金條銀元，走到哪裡都不怕。
吳根生是在幫父親搬糧袋的時候發現這件事的。
那天下午，吳德昌讓他幫忙把最後一批糧袋搬進倉庫。吳根生搬著搬著，就覺得不對勁了——倉庫里的糧食，比他想像的多得多。這已經不是「多囤一點以防萬一「的量了，這幾乎是把雜貨鋪的家底都掏空了。
「爹，你囤這麼多糧幹什麼？「吳根生放下糧袋，擦了擦汗，忍不住問。
吳德昌正在清點糧袋的數量，頭也不抬地說：「打仗了，糧價肯定還要漲。囤著既能保值，真要逃難也能帶上。有糧在手，心裡不慌。「
「可是……「吳根生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咱們囤這麼多糧，村里人怎麼辦？佃戶們怎麼辦？現在糧價已經漲了三成了，咱們再囤，市面上的糧就更少了，糧價還得漲。到時候窮人連飯都吃不上了。「
吳德昌抬起頭，皺著眉頭看了吳根生一眼，似乎沒想到兒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混帳話？「吳德昌的語氣有些不悅，「我花錢買的糧，我想囤多少就囤多少，關別人什麼事？再說了，我這是為了咱們家好！真要打起來，日本人來了，誰管你是地主還是佃戶？有糧才能活，沒糧就得餓死！我不囤糧，難道等著一家人喝西北風？「
「我不是說咱們不該囤糧，我是說……「吳根生想解釋，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想起了在縣城看到的那些糧商囤積居奇的嘴臉，想起了米行老闆說的「這還只是開始，過些日子說不定還要漲「。父親雖然和那些糧商不一樣，他是為了自保，不是為了發國難財，但在這個時候把市面上的糧都買光，客觀上不也是在推高糧價嗎？
「你是什麼你？「吳德昌打斷了他，「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這世道，什麼都是虛的，只有糧食和土地才是真的！你少在這兒跟我講大道理，趕緊搬糧！「
吳根生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默默地搬起了糧袋。
但他的心裡，第一次對父親產生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他知道父親不是壞人。父親精明但不刻薄，在鄉里的名聲還算不錯，佃戶交不上租子的時候，父親也偶爾會寬限幾天。但在大是大非面前，父親首先想到的還是自己的家業、自己的利益。
這讓吳根生很失望。
他想起了母親。母親在土地廟裡說「我們雖然是鄉下人，沒有槍沒有炮，但我們有手有腳，有一顆中國心「。母親想到的是國家、是民族、是所有人的存亡。而父親想到的，只是自己家的糧倉。
人和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吳根生的變化，沒有逃過周秀蘭的眼睛。
作為一個長期從事地下工作的共產黨員，周秀蘭對身邊人的情緒變化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她早就注意到了兒子的異樣——從縣城回來之後，吳根生就變得沉默寡言，經常一個人發呆，有時候還會偷偷看報紙，和趙大壯、王虎他們也疏遠了。
更讓周秀蘭警覺的是，有一天深夜，她從土地廟開會回來，在院子裡看到了一串腳印——那腳印不大，是少年人的腳，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吳根生的房門口。
周秀蘭當時心裡一緊。她仔細檢查了一下，發現吳根生的房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似乎睡得很沉。但那串腳印告訴她，兒子今晚出去過，而且是剛回來不久。
他去了哪裡？是不是跟蹤了自己？
周秀蘭沒有聲張。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油燈下想了很久。
如果吳根生真的跟蹤了她，知道了她的秘密，那該怎麼辦？是繼續瞞著他，還是找機會跟他坦白？
周秀蘭傾向於後者。
她早就有培養吳根生的想法了。這個孩子雖然貪玩任性，但本性善良，重情義，有正義感，是個好苗子。而且，他已經十七歲了，不小了，該讓他知道一些事情了。在這個亂世里，多一個人知道真相，就多一份抗日的力量。
但她也有顧慮。吳根生畢竟還年輕，性子又急，萬一暴露了，不僅他自己有危險，整個組織都要受牽連。而且，吳德昌那邊還不知道，如果父子倆因為這件事鬧起來，家裡就不得安寧了。
周秀蘭決定，先不急著坦白，而是有意識地引導吳根生，看看他的反應，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七月二十八日晚上，機會來了。
那天晚飯後，吳德昌去雜貨鋪盤點帳目，院子裡只剩下周秀蘭和吳根生母子倆。周秀蘭坐在堂屋裡納鞋底，吳根生坐在門檻上，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周秀蘭放下手裡的活，「偶然「提起了話頭：「根生，你這幾天怎麼了？悶悶不樂的，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吳根生愣了一下，搖了搖頭說：「沒什麼，就是……有點煩。「
「煩什麼？跟娘說說。「
吳根生猶豫了一下，說：「娘，你說……日本人會不會打過來？「
周秀蘭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反問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肯定會。「吳根生的語氣很肯定，「平津都快守不住了，日本人沿鐵路往南打，很快就會打到山東，再打就到江蘇了。阜寧離海邊又近，日本人的軍艦說不定哪天就開過來了。「
周秀蘭微微有些驚訝。她沒想到兒子對時局的判斷竟然這麼準確，比很多成年人都清醒。
「那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辦？「周秀蘭又問。
吳根生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坐著等死。「
周秀蘭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你能這麼想，就說明你長大了。「周秀蘭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根生，娘給你講個故事吧。「
「什麼故事？「
「南宋末年，有個叫文天祥的丞相。元軍南下，宋朝的軍隊一觸即潰，文武百官紛紛投降。但文天祥不肯降，他散盡家財，招募義軍，起兵抗元。後來兵敗被俘，元軍勸他投降，許他高官厚祿，他寧死不屈，寫下了'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名句，從容就義。「
吳根生聽得入了迷。他以前在私塾里也學過文天祥的詩，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這首詩沉甸甸的。
「娘，文天祥不怕死嗎？「
「怕。「周秀蘭說，「沒有人不怕死。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比命更重要。那就是氣節，是尊嚴，是作為一個中國人的骨氣。如果連骨氣都沒有了，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吳根生低著頭，久久沒有說話。
周秀蘭又給他講了岳飛精忠報國的故事，講了戚繼光抗倭的故事，講了史可法死守揚州的故事。每一個故事，都像一顆種子，種在了吳根生的心裡。
「根生，你記住。「周秀蘭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不是一句空話，是我們每一個中國人都該記在心裡的道理。日本人要滅亡我們中國，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不管將來發生什麼，都要做一個有骨氣的中國人，絕不做亡國奴。「
吳根生抬起頭，看著母親的眼睛。
油燈的光映在周秀蘭的臉上，她的眼神深邃而堅定，像是兩團不滅的火焰。吳根生忽然覺得，母親和白天那個溫婉賢淑的地主少奶奶，完全是兩個人。
他知道母親是在引導他。他也知道，母親說的這些話，不僅僅是故事，更是她自己的信念。
但他願意被引導。
「娘，我記住了。「吳根生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雖然還有些稚嫩，但透著一股堅定。
周秀蘭滿意地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吳根生在心裡默默加了一句：娘，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的。
七月二十九日，北平淪陷的消息傳到了吳家莊。
消息是一個從淮安逃難來的小販帶來的。他在雜貨鋪買東西的時候，哭喪著臉說「完了完了，北平丟了！二十九軍擋不住日本人，宋哲元軍長都撤了，北平城讓日本人占了！「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雷，在吳家莊的上空炸開了。
在此之前，雖然也有各種關於戰爭的消息，但村里人總覺得那是遙遠的事——北平在千里之外，日本人再厲害，也不可能打到蘇北來。但現在，北平真的丟了。那可是北平啊！是幾朝古都，是北方最大的城市，是國軍重點防守的地方！連北平都丟了，還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
緊接著，七月三十日，天津淪陷的消息也傳來了。
這一下，吳家莊徹底亂了。
往日裡平靜的村莊，一下子陷入了恐慌之中。有人開始挖地窖，把糧食和值錢的東西藏進去；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往更北、更偏僻的地方逃難；有人開始變賣家產，換成金銀細軟，方便攜帶；還有人跑到廟裡燒香磕頭，求菩薩保佑。
村裡的氣氛變得凝重而壓抑，往日的歡聲笑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嘆息聲、哭泣聲和爭吵聲。
吳德昌的倉庫，也被人盯上了。
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幾個佃戶偷偷摸摸地來到吳家，找到了吳德昌。領頭的是劉大爹，身後跟著趙老憨和另外兩個佃戶。
「吳老爺，「劉大爹搓著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語氣卻有些侷促，「我們……我們想跟您商量個事。「
「什麼事？「吳德昌正在喝茶，看到這幾個人深夜來訪，心裡已經猜到了幾分。
「您看，這世道……北平都丟了，日本人說不定哪天就打過來了。「劉大爹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我們幾家的存糧都不多了，想跟您借點糧食，以防萬一。您放心，等秋收了，我們一定還，加倍還！「
吳德昌放下茶杯，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幾個佃戶——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睛裡滿是哀求。他知道他們說的是實話，佃戶們本來就沒什麼存糧，青黃不接的時候，經常要靠借糧度日。現在戰亂一起，糧價飛漲，他們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但吳德昌也有自己的顧慮。他囤的那些糧食，是一家人的命根子，是亂世里的保命錢。借出去容易，收回來難。萬一秋收的時候仗打起來了，佃戶們還不上怎麼辦？萬一日本人來了，糧食被搶了怎麼辦？
而且，有借就有還。今天借給了劉大爹，明天就會有張大媽、李大叔來借。到時候全村的佃戶都來借，他有多少糧也不夠借的。
吳德昌猶豫了。
「這個……容我想想，容我想想。「吳德昌含糊其辭，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劉大爹等人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也不敢多說什麼，只好訕訕地走了。
吳根生站在堂屋的角落裡，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他看著劉大爹等人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父親倉庫里堆得滿滿的糧袋，想起了那些糧食散發出來的清香。再想想劉大爹他們面黃肌瘦的樣子，想想他們哀求的眼神，吳根生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戰爭不僅是戰場上的廝殺，更是普通人生活中的掙扎。地主有糧，可以囤起來自保；佃戶沒糧，只能低聲下氣地來借，還不一定借得到。同樣是中國人，在戰爭面前，命運卻如此不同。
他想起了母親在土地廟裡說的話——「我們雖然是鄉下人，沒有槍沒有炮，但我們有手有腳，有一顆中國心。「母親想到的是團結所有人一起抗日，而父親想到的，只是保住自己的糧倉。
吳根生站在黑暗中，久久沒有動。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想幫那些佃戶，但他做不了父親的主。他想幫母親，但他不知道該從何入手。他覺得自己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鳥，明明看到了外面的天空，卻怎麼也飛不出去。
窗外，月光慘白，照在吳家莊的土地上。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女人低低的啜泣聲。
平津淪陷了。下一個會是哪裡？山東？江蘇？還是阜寧？
吳根生不知道。他只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而他，必須在這場風暴到來之前，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