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轎車開了四十分鐘，進了老城區一處沒有牌子的院子。
院牆很高，門房是個下棋的老頭，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來修水管的。車停進去，裡面別有洞天，一整層的醫療區。專組的醫療點。
檢查做了兩個小時。
第一項，雙燈影測。左右交叉，抬手，轉頭，下蹲。儀器比檯燈手電精密一百倍，結論一樣：影子嚴絲合縫。
第二項，敲擊共鳴。我戴著傳感器坐進屏蔽室，四壁吸音，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血流。頭頂的喇叭里，敲擊器一組一組地放。亂序，節拍，數字，亂序。
放到三短一長的時候，儀器響了一下。
我的右手食指，跟著敲點動了一次。幅度很小，我自己都沒察覺。白口罩把那一幀調出來，看了三遍。
「就這一次？「寒砧隔著玻璃問。
「就這一次。「白口罩說，「別的組，全陰性。「
「三短一長對他有別的意思。「寒砧說，「那是他朋友的名字，換你你也動。這組不算。「
第三項，瞳孔。手電貼著眼球照，左眼右眼各三分鐘。白口罩最後搖頭。
沒有旋。
結果匯總，寒砧把我叫到一間小屋，面對面坐。
「說結論。「他說，「先兆第七條，成立。你被數了。但數得很慢，慢到儀器幾乎抓不到。「
「慢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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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是距離。「寒砧說，「啞鍾那次，蝕就在他樓下，六十個數，兩天零八小時。你這次，它數你的線拉得長，因為它現在沒有席。它在空房子裡吃兩口電，數你兩句，又被我們的人驚動，換地方，再數兩句。「
「它落席了呢。「
「數就近了。「寒砧說，「近到你聽得見。「
小屋裡很靜。我聽見自己的呼吸，一，二，一，二。我把它改成不想數的樣子。
「兩個選擇。「寒砧伸出兩根手指，「一，進屏蔽室。社裡有個先例，在裡面數了四年，還活著。你每天三測，每周復檢，外面的事，與你無關。二，在外面。每天三測，先兆寫日記，任何新增的不自覺計數，立刻報。「
「先例那個，出來過嗎。「
「沒有。「寒砧說，「屏蔽室的數停不了，只能不接收。他在裡面挺好，有書，有棋盤。上個月他學會了自己跟自己下棋。「
「我選二。「
「我知道。「寒砧站起來，「你的復檢在每周一，和這個檢查一起。對了，你是專組嚮導，現在這個是公務，不算私事。「
他送我到院門口。下棋的老頭還在下棋，頭也沒抬。
「你明天還有課。「寒砧忽然說。
「嗯。「
「高考多少天。「
「兩百三十四。「
「記得比我手上的案子清楚。「他說，「考出去，別留在這兒數台階。「
「寒砧。「我說，「如果我開始數了呢。「
他替我拉開車門。
「那就數回去。「他說，「你敲它學你，有來有回。你已經開始數它了，從你在金樽會井底敲第一下的時候。它數你一句，你拆它一席。看誰先數完。「
回倉庫是晚上八點。
我幹了三個小時的活。卷閘門加門磁，地溝的格柵換成自己車的，三毫米鋼板，焊死一半留一半活口。聲光彈重新做了四枚，底火片的配比照舊。槍架從工作檯邊挪到床邊，DF79上膛，保險虛著。
保險絲蹲在床頭看我忙，尾巴一甩一甩。
「以後你就是警報。「我對它說，「你比門磁靈。「
銅哨晚上來過一次終端。
「檢查的事，寒砧報了。」他說，「嚮導的掛名也批了。潛影，我經手過四個初級，你是第一個讓中級II替你說話的。」
「他替我說什麼了。」
「他說，這個小孩，與其看著，不如用著眼睛。」銅哨說，「聽著像好話。你細品。」
我細品了。看著，是監視。用著眼睛，是物盡其用。寒砧從不浪費東西，收音機都不浪費。
「還有。」銅哨說，「道上最近有人在打聽黃銅帖的價。你當心。」
「什麼價。」
「還沒成形。」他說，「成形了就晚了。」
凌晨三點，保險絲把我踩醒的。
它站在我胸口，背弓著，毛全炸開，喉嚨里滾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聲音。門磁同時響了一下，很低，像蟲子叫。
我滾下床，DF79在手，總閘在我手邊。整個倉庫黑掉。
地溝的格柵響了。很輕，一下，是專業手法開焊口的聲。他們知道我挖的地溝。
我把最後一隻聲光彈塞進掌心，貼到地溝出口側面的死角。格柵移開，一條黑影探進來，頭先出來。
聲光彈在他臉前炸開。
地下一層的封閉空間，白光和巨響撞在水泥牆上彈回來，比設計的還狠。那條黑影栽進來，捂著臉嚎。我的DF79頂著他膝蓋，兩槍，HP，左右各一。
慘叫聲在地下室里撞。樓上，卷閘門的方向，第二路到了。
兩個人，下樓梯很快，戰術隊形，麻醉鏢槍托在前面。第一支鏢擦著我的耳朵釘進牆裡。我已經退到車床後面，手按上砂輪機的開關。
砂輪瘋轉。我把一捧鐵屑掃進飛轉的砂輪，火花像潑水一樣潑向樓梯口。慘叫，第二個人的鏢槍脫了手。
我衝出去的時候，吊裝臂已經盪起來了。發動機的吊裝葫蘆，八百斤的臂，我踹開卡扣，讓它順著軌道砸過去。
第四個人沒有跑。他退了半步，短棍甩直，擺了個架勢。行家。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個，又看我，做了一個我沒想到的動作。
他把麻醉鏢槍扔了，空手。
「活的更值錢。「他說，「我空手拿你。「
他很快。短棍掃過來的時候我抬臂硬接了一棍，左臂麻了半邊，第二棍擦著我的肋骨。疼是真疼，火燒一樣。我的扳手砸在他手腕上，骨頭錯位的聲，短棍掉了。他變招也快，肘擊我的下巴，我眼前黑了一瞬。
地上的黃銅屑這時候幫了倒忙。我滑了半步，他的膝蓋頂進我肋下，頂得我整個人飛出去撞在槍架上。帆布塌下來，SD25砸在地上，槍管磕出火星。
保險絲在櫃頂尖叫。
我咬著的牙沒松。特級II的課程里沒有認輸這一節。他撲上來壓我的時候，我抓住他收肘的空當，整個人撞進他懷裡，把他頂上車床，卡盤的邊緣磕在他腰上。他悶哼，手肘砸我的背，一下，兩下，每一下都砸在肺上。我摸到消防水帶的卷盤，扯出來，繞上他的脖子，腳蹬著工具機立柱，整個人往後墜。
他掙扎了很久。專業的人掙扎都很有章法，解扣，摳眼，蹬牆，後仰撞我的鼻子。我都受過。鼻血淌進嘴裡，腥的。水帶收緊到第十五秒，他軟了。
我鬆開，留了口氣。留活口。
我靠著工具機坐了很久，左臂的麻藥燒到肩膀，肋骨每呼吸一次都疼。倉庫里一片狼藉，三個人躺著，牆上一片血，第四個人從地溝跑了，帶著傷。
我先做了三件事。給兩個活的紮上止血帶，把鏢槍和短棍收進證物箱。然後在先兆日記上寫，左臂麻痹，麻醉鏢所致，非先兆。寫完，鼻子還在淌血，我拿一團棉花堵上。
我撥了寒砧的號碼。
「我的鋪子。「我說，「四個人，一死兩傷一逃。來收。「
「問出什麼沒有。「
「還沒問。「
「問。「寒砧說，「你問比我們問快。「
我把那個膝蓋中槍的傢伙拖到燈下。他三十多歲，一臉橫肉，現在白得像紙。看見我蹲下來，他哆嗦了一下。
道上的人，認得黃銅帖。
「賞格。「我說，「念給我聽。「
「五……五百萬。「他牙齒打架，「活的五百萬Λ，死的一百萬。「
「誰下單。「
「不知道真名。道上都叫他，帳房。「他喘著，「賞格單是中轉站發出來的，下單的留了句話。「
「什麼話。「
「席主催菜。「
寒砧的人四十分鐘後到的。白口罩，黑廂車，兩副擔架，一個裹屍袋。院子裡的老頭大概又要裝沒看見一次。
寒砧最後到，進門掃了一圈。吊裝臂，牆上的血，變形的卡盤，滿地鐵屑。他看得慢，看完點點頭。
「本地嚮導。「他說，「第一天上崗，就接客了。「
「地溝他們知道。「我說，「我挖的溝，只有趙闊的人盯過我。「
「盯過就賣得出去。「寒砧說，「金樽會倒了，樓里出來的人要吃飯，你這套圖紙，他們賣了個好價。底牌漏了。「
「那就換。「
「換什麼。「他看我，「你這張牌是自己挖出來的。再挖一張就是了。你缺的不是底牌，是時間。「
天亮我照常上學。肋骨底下貼著繃帶，左臂還木著。同桌看了我半天，問怎麼了，我說從工具機上摔下來。他盯著我臉上的傷看了三秒，沒信，也沒問。
倒計時牌翻到兩百三十五。我翻開單詞本，把夜裡的四個人從腦子裡清出去，一節自習清一個，四節自習清完。第五節，清的是席主兩個字。
晚上回倉庫，寒砧的電話來了。
「賞格漲了。「他說，「昨晚之前，活的五百萬。過了昨晚，道上傳開黃銅帖一個人廢了四個專業的——「
「會更高。「
「恭喜。「他說，「你比席主的席還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