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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信

2026-09-23 23:39:40 作者: 南途三青

  第三天早上,志遠坐在宿舍樓門口的台階上寫信。有根出來的時候看見他,膝蓋上攤著一個本子,手裡拿著筆,頭低著,寫得很快。有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給誰寫?」

  「給我媽。」志遠沒抬頭。「寫了好幾頁了。」

  「寫什麼?」

  「說我很好。」志遠停了一下筆。「說我吃得好睡得好,車也保養好了。說仗打完了,我們在歇著。說我還活著。」他把筆在本子上戳了兩下,又接著寫。

  有根看著他寫。志遠的字寫得工整,一筆一划的,像刻在石頭上。有根想起志遠說過他媽是退休教師,家裡三個孩子他最小,他媽最疼他。出發前他寫了兩封信,一封給媽,說「媽我在部隊很好」。一封給有根,把家裡的地址寫在背面,說他要是回不來,幫他把信寄了。

  「你媽不知道你在哪兒?」有根問。

  「不知道。走的時候沒跟她說去哪。」志遠把一頁寫完了,翻到下一頁繼續寫。「她看了報紙,知道打仗了。報紙上寫的那些她看不懂,但她知道她兒子在裡頭。她該急壞了。」

  「你這信能寄出去不?」

  「等連部通知。鎮上有郵局,八分錢郵票。」

  

  志遠寫完了。他把信紙從本子上小心地撕下來,折好,裝進一個信封里。信封是部隊發的,牛皮紙的,上面印著一行紅字。他在封面上寫了地址,有根湊過去看。HUN省CS市嶽麓區麓山路十七號孫玉芳收。字寫得很工整,跟刻在石頭上一樣。

  「你有錢買郵票不?」有根問。

  「有。」志遠翻口袋,翻出兩張皺巴巴的零錢。「走的時候兜里還有兩塊,夠買好幾張郵票了。」他把信封放進上衣口袋裡,拍了拍。「這封信我自己寄。」

  有根嗯了一聲。兩個人坐在台階上曬了一會兒太陽。有根摸了摸胸口口袋,口袋裡那封信還在,給桂英的,沒寫地址,沒貼郵票。信紙被汗浸軟了,兩行字的墨跡快看不清了。他想起出發前的那個晚上,蹲在008號旁邊寫的。仗要來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鞋墊我帶著,你好好活著。兩行字,從來沒寄過。

  「你想不想寫一封?」志遠問。

  「給桂英?」有根想了想。「我不知道她村子叫什麼名。她的信都是她爹找人寫的,托人帶來。」

  「那你先寫了,地址我幫你問。」志遠說他在連部見過花名冊,上面有家屬通訊地址,回頭去找找。

  有根覺得志遠說得對。他站起來走回宿舍,在抽屜里找了一張信紙,是炊事班包點心剩下的那種白紙。他坐在床沿上,把信紙鋪在膝蓋上,拿筆蘸了墨水。

  他寫了日期。然後寫「桂英」兩個字。然後停住了。

  他想寫什麼?話太多了。他活著,從南邊回來了。坦克也開回來了,挨了幾下沒穿透,紙殼子命硬。他看見了很多事情。倉庫里的米袋上印著跟家裡一樣的字,學校里的課本上有中文,碑上只剩兩個字。隧道里的火是橘紅色的,一直在他身後燒。李明亮沒出來。他有時候一閉眼,就看見那道光。他想回家,想種地,想吃他娘包的韭菜餃子。鞋墊他一直帶著。

  但他寫不出來。話在嘴裡轉了無數遍,落到紙上就全沒了。他盯著白紙看了很久。

  最後他寫了三行字。「仗打完了。我在歇著等命令。鞋墊還在。我記著回來。」

  他把筆放下。三行字,太少了。但他寫不出更多了。他把新信折好,夾回本子裡,等想好了再抄。

  他走出宿舍樓。陽光晃眼,他眯了眯眼。遠處操場上新兵在跑步,身後車庫傳來大劉修坦克的聲音。有根走回008號旁邊,靠著履帶坐下了。鐵是涼的。他把手放在上面。

  下午志遠真去找了花名冊。他從連部回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有根接過來看了看。臨沂縣雙橋區河口村王德福轉王桂英收。字是志遠幫他抄的,志遠的字比他好看得多。

  「你照著抄到信封上就行了。」志遠說。

  有根嗯了一聲,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裡。他打算晚上再寫一遍信,抄到信封上。

  第二天一早,連部通知可以外出。早上吃飯的時候志遠把信封檢查了一遍,地址對了,郵票貼了,封口也舔過了。他把信舉起來對著窗戶看了看,信封在陽光里透著一層白,像一小塊薄冰。有根說你緊張什麼,又不是頭一回寄信。志遠說頭一回給自己媽寄。

  志遠和有根去鎮上的郵局。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鋪子。郵局在街中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門口有個信箱,綠色的,鏽跡斑斑。


  兩人走進郵局。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志遠把信遞過去,說寄信。女人接過信看了看地址,稱了稱重量,說八分。志遠從口袋裡掏出錢,數了八分錢遞過去。女人把信扔進櫃檯後面的布袋子裡,布袋子已經鼓鼓的了。

  有根站在旁邊看著。他也摸了摸胸口口袋裡的信和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但他沒有掏出來。他還想再寫一遍,寫得好一點。

  出了郵局,志遠長出了一口氣,說信寄出去了,我媽過幾天就能收到了。有根說你信里都寫了什麼。志遠說寫了很多,說我在部隊很好,說車保養好了,說仗打完了。有根說你媽看了會放心。志遠說她會哭的,她每次看我的信都會哭。他停了停,又說哭就哭吧,知道兒子活著,哭也是高興的。

  兩人沿著主街往回走。路過一個賣糖的鋪子,小滿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他手裡拿著兩根糖葫蘆,說有根哥給你一根。有根接過來咬了一口,糖是甜的,山楂是酸的。志遠也買了一根。三個人沿著街走,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小滿說鎮上有賣辣椒醬的,他想去看看。有根說別轉了,回去還得緊008號的履帶。小滿說明天再緊也行。有根說今天的事今天幹完。

  傍晚的時候有根去車庫看008號。大劉已經走了,車庫裡就他一個人。008號停在車庫中間,新描的「008」在燈下亮閃閃的。有根繞著坦克走了一圈,從炮塔到車體到履帶到負重輪,每個地方都看了看。他蹲下來看右側那個彈坑,坑裡的碎鐵屑已經被他摳乾淨了,但坑還在。他把手伸進坑裡摸了摸,鐵皮粗糙,像老樹皮。

  他在008號旁邊坐了很久。天全黑了,車庫裡只有頭頂那盞燈。燈光照著坦克,把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黑的。有根看著那個影子,想起在南邊那座城外面的晚上。月光照著坦克排成一溜,影子也是這樣的。那時候006號還在,李明亮還在。現在006號燒成了鐵架子,李明亮埋在了那邊。

  他站起來,走到車庫門口往外看。營區很安靜,宿舍樓的燈大部分滅了,只有走廊盡頭還亮著一盞。遠處操場的旗杆在夜色里立著,頂上的旗看不見,但他知道旗在那兒。

  吃過晚飯,有根和大劉坐在宿舍樓門口的台階上。大劉抽著煙,說008號的底盤沒問題,跑了一趟,該緊的都緊過了。就是變速箱有點響,可能是齒輪的問題,得拆開看看。有根說拆就拆吧。大劉說拆了裝回去又得調半天,這東西跟人一樣,拆開了一次就不如原裝的緊了。有根說那你打算怎麼辦。大劉說先不拆,跑跑看,響得不厲害就不管它。有根嗯了一聲。

  兩人坐了一會兒,大劉忽然說你覺得這仗算打完了嗎。有根說上面在談,應該差不多了。大劉說差不多也不行,人家那邊還盯著呢。他抽了口煙,又說,我在車底修坦克的時候就在想。這鐵殼子跟著咱們跑了一趟,挨了幾下沒穿,命硬。有根說紙殼子嘛,名字不好聽但命硬。大劉笑了一聲,說也是。

  大劉把煙掐滅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睡了。明天還得緊履帶。」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說,「有根,你那信寫了沒有?」有根說寫了。大劉說好,寫了就寄,別揣在兜里爛掉。有根說嗯。

  有根回到宿舍,把信重新抄了一遍。這一次他多寫了兩行。「家裡好不好?你爹的腰還疼不疼?我在這邊挺好的,車也保養好了,人也胖了一點。」他把信折好,裝進一個新信封,照著紙條上的地址抄了上去。臨沂縣雙橋區河口村王德福轉王桂英收。志遠幫他看了一遍,說地址沒問題,明天去郵局寄了。

  夜裡大劉在隔壁打呼嚕,聲音悶悶的。有根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口袋上。口袋裡現在有兩封信,一封舊的快爛了,一封新的還沒寄。還有那雙鞋墊,桂英繡的野菊花,紋路已經被汗浸得看不清了。

  營區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換油,緊履帶,擦車,等命令。然後吃飯,睡覺,聽軍號,偶爾去鎮上的郵局。等待不是閒著。等待是鐵回到爐子裡重新燒。不是變軟,是在攢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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