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炮管是第三天上午到的。一輛卡車從營區門口開進來，車斗里豎著一根長長的東西。帆布和油布裹了好幾層，兩頭拿鐵絲扎死了。有根在車庫門口看見了卡車，放下手裡的抹布走過去。
王保根已經站在車旁邊了。他圍著卡車轉了一圈，仰頭看那根炮管。炮管比車斗還高出一截，帆布底下露出鐵的青灰色。王保根拍了拍車斗擋板，說小心卸，這東西金貴得很，磕一下就得重新校。
大劉和有根從車底找來鋼管當滾槓。三個人把炮管從車斗里慢慢往下溜。炮管沉得出奇，四五個人的勁頭全用在手上，鋼管在底下嘎吱嘎吱地響。有根的腳在泥地上滑了一下，差點沒抱住。大劉喊穩住。炮管落在水泥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地面跟著震了一下。
王保根蹲下來解開帆布。油布底下是鐵的青灰色，車了一圈一圈的油，亮晃晃的。他伸手摸了摸管壁，點了點頭。新管子上有鋼印，有生產日期和一串有根看不懂的數字。王保根說這是廠里剛出的，比原來那根還新一個批次。他拿抹布把管壁上的油擦了擦，說先晾著，等007號那根彎的拆下來再裝。
拆彎炮管是個苦活。007號的炮管在隧道里被打歪了，座圈的螺絲有兩顆擰死了，鏽得跟焊住了一樣。王保根拿了煤油來泡，泡了半天。大劉拿扳手使勁擰，扳手差點滑了。有根在旁邊扶著，怕炮管歪了卡住座圈。螺絲一顆一顆地松。松到最後一顆的時候整根炮管往右邊一歪，差點砸在大劉腳上。大劉罵了一句四川話，有根沒聽清，但肯定不好聽。
彎炮管放在地上。有根蹲下來看了看。管壁中段有一道凹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擠了一下。整個管子朝一個方向彎過去了。王保根說這是被炮彈打的，近距離擦著過去的，沒穿透但力夠大。他說鐵這種東西看著硬，碰上比它硬的傢伙也得彎。
新炮管的安裝比拆舊管仔細得多。王保根不讓年輕人上手，自己一個一個螺絲對。對完了拿塞尺量間隙，量完了再緊。有根在旁邊遞扳手和螺絲刀。王保根裝到一半停下來，拿油壺給每個螺絲扣里滴了幾滴機油。他說潤滑好了擰起來手感准，不容易過頭。裝螺絲的時候他嘴在動，不知道是在數數還是在罵人。
裝了快兩個鐘頭。最後一顆螺絲擰緊以後王保根站起來，拿抹布擦了擦手，退後兩步看了看。新炮管在炮塔前面伸著，青灰色的，還沒上漆，炮口朝前，直直的。王保根拍了拍炮管壁，說行了，等校炮的時候再看準不准。
新炮管裝好了。大劉從車底鑽出來問好了沒有。王保根說好了，把車開出去溜溜。大劉坐進駕駛艙發動了發動機，007號從車庫裡慢慢開出來。新炮管在陽光下晃了一下。有根站在車庫門口看著，覺得007號換了根管子以後精神了不少。
中午吃完飯連部公布了新兵的分配名單。十幾個補充兵分到了各個車組。有根在食堂門口看見那張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名字和分到哪輛車的編號。他從頭看到尾，沒看見自己的名字，也沒看見大劉和志遠的名字。倒是看見了一個新名字，秦小川，陝西人，分到008號當二炮手學徒。
有根回到車庫的時候，一個瘦高個子正在008號旁邊站著。他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東張西望的。看見有根走過來他愣了一下，叫了聲班長好。有根說你叫秦小川？那人說是。有根看你多大了。小川說十八。有根說你以前幹什麼的。小川說在家種蘋果，陝西洛川那邊的。有根說蘋果好，比種麥子強。小川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有根帶小川繞008號看了一圈。從炮塔到車體到履帶到發動機艙，每樣東西都指了一遍。小川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直盯著有根的手指頭。有根說你是二炮手，主要管裝填和高射機槍。裝填炮彈用腰不用蠻勁，回頭讓大劉教你。高射機槍要探出身子去，是最危險的位置，你怕不怕。小川想了想說不怕。有根說怕也別說出來，在車裡說怕影響別人。
有根讓小川鑽進炮塔里感受一下位置。小川爬上去的時候腳踩滑了一下，手扒著艙蓋邊緣才穩住了。有根說進車先學爬車。爬都爬不利索，上了戰場人家在裡頭等你，你在外頭磨蹭，那不是找死嗎。小川臉紅了一下，重新爬了一遍，這回利索多了。鑽進炮塔以後他蹲在裡面東摸西看，說班長這裡面比我想的還擠。有根說習慣就好了，在裡頭待久了就不覺得了。
下午有根去了一趟鎮上。這一次他沒猶豫，從胸口口袋裡掏出那封信和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信封是他前一天新抄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地址沒錯。他在郵局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把信遞給櫃檯後面的女人。女人看了看地址，稱了稱重量，說八分。有根掏了錢。女人把信扔進後面的布袋子裡。
信寄出去了。有根走出郵局。胸口輕了一塊。那封舊信還在口袋裡，快爛了的那封，兩行字的墨跡已經看不清了。他沒扔，折好放回口袋。新信寄了，舊信也還在。就像一個人身上有兩層皮，外面那層是新的，裡面那層是舊的，但都是他的。
從郵局回來的路上碰見志遠。志遠從連部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書。有根看了看封面，是彈道學的小冊子。志遠說在連部借的，看完得還。有根說你不是看完了嗎。志遠說溫故知新。有根不懂什麼叫溫故知新，但覺得志遠說話總是文縐縐的。兩人沿著公路走回營區，路過一片菜地，炊事班的人在裡面澆水。志遠說新兵來了以後菜地也得擴一擴，人多嘴多。有根說是。
路過車庫的時候大劉正在車底忙活。有根問他幹什麼。大劉說變速箱那個響聲越來越明顯了，拆開看看。有根說上次不是說先不拆嗎。大劉說上次是上次，這次不行，響得厲害了。他從車底伸出一隻手來，說有根你幫我拿個手電筒。有根把手電筒遞進去。大劉接了，車底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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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陣大劉從車底爬出來。滿臉油污，頭髮上也沾了機油。他蹲在地上洗手，洗了半天也洗不乾淨。有根問他怎麼樣。大劉說齒輪有點磨損了，跑出來的鐵屑混在油里，黑的。有根問嚴重不嚴重。大劉說暫時不嚴重，先湊合跑著，等有機會領個新的換上。有根說要是換不了呢。大劉說換不了就跑，響歸響，還不至於跑著跑著散架。他說完甩了甩手上的油，又鑽回車底去了。
傍晚有根坐在008號旁邊。小川在旁邊擦履帶，擦得很仔細，一節一節的，像有根第一天學保養的時候一樣。有根看著他擦，想起自己新兵那會兒也是這麼擦的。小川擦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班長008這個號是什麼意思。有根說就是這輛車的編號。小川說為什麼是八不是七或者九。有根說沒什麼意思，分下來的號，趕上了就是它。小川哦了一聲，繼續擦。
當天晚上有根在宿舍里又寫了一遍信。白天去郵局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還想再寫幾句。現在他坐在床沿上，把信紙鋪在膝蓋上。他寫了家裡的地，寫了四畝薄田不知道爹一個人種不種得過來。寫了弟弟有田該娶媳婦了，寫了妹妹有草長得該有媽那麼高了。寫了他在部隊挺好，車也保養好了，人也胖了一點。寫了鞋墊還在，他記著回來。寫了桂英你好好等著，別聽別人說什麼。
寫完以後他把信看了一遍。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回工整了一點。他把信折好，裝進一個新信封。然後他躺在床上了，手放在胸口口袋上。口袋裡那封舊的快爛了，明天去郵局再寄一封新的。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沒有做夢。
小川在車組裡的頭幾天過得不太容易。早上起不來，晚上睡不著，吃飯吃得慢，擦車擦不乾淨。大劉說他像你剛來的時候。有根說那時候你比我勤快。大劉說那是你看錯了，我那時候比你懶，只是嘴上不說。有根笑了一聲。小川在旁邊聽著不知道該不該笑。有根說別緊張，大劉跟你鬧著玩的。小川說我知道。他說完又去擦履帶了。有根看著小川的背影。這個陝西娃跟他剛進車組的時候一樣，什麼都想干好，但什麼都還差一截。差一截不要緊，慢慢來就行。坦克這東西，開久了就熟了，跟人處久了就親了。
晚上志遠來找有根。他問信寄了沒有。有根說寄了。志遠說那就好。他說他媽收到信肯定會哭。有根說你媽知道你活著就放心了。志遠坐了一會兒，說新兵來了以後車組就齊了，跟以前一樣。有根說跟以前不一樣了。志遠說是不一樣了，人不一樣了，車也不一樣了。有根說車還是那輛車。志遠說車也是新的了，變速箱換了油，炮管換了新的，履帶也緊了。有根說那就不一樣了。志遠笑了一下，說也是。
太陽落到營房後面了。有根看著008號的影子在地上拉長。新炮管裝上了007號，新車兵分到了008號，信寄出去了。營區的日子在往前走。他摸了摸胸口口袋，舊信還在，鞋墊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