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的臉越來越黃了。有根最先發現這件事是在吃飯的時候。食堂里的菜是紅燒肉罐頭炒白菜,大劉吃了三碗,志遠吃了兩碗,小川吃了一碗半。老趙坐在桌子那頭,碗裡只有半碗飯,菜撥了幾筷子就放下了。有根看了看他的臉。黃的,不是太陽曬的那種黃,是從裡面透出來的那種,像灶屋裡被煙火熏了好幾年的牆。
「你不舒服?」有根問。
「沒事。」老趙站起來端走了碗。他走路的樣子也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走路很快,三步並兩步的那種,現在慢了一些,像是腿上沒勁。
志遠湊過來小聲說有根哥,老趙這些天一直吃不下飯。有根問他怎麼回事。志遠說不知道,可能是在南邊累的。有根說累也不能不吃飯。志遠說他不說,別人也沒法問。
有根想起在隧道里的時候。老趙的腹部被彈片切了一道,腸子滑出來,他自己塞回去,拿皮帶勒住了傷口繼續指揮。那時候老趙的臉也黃,但是被煙燻的、被血浸的黃。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黃是安靜的,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那場仗里被拿走了,一直沒還回來。
下午有根去車庫保養008號。小川跟著他學裝填。有根從彈藥箱裡搬出一發訓練用的空殼炮彈,讓小川練從彈藥架到炮膛的動作。小川一開始動作不對,用胳膊蠻力往上抬,抬到一半胳膊就酸了。有根說你用腰,蹲下去,用腿的勁把炮彈送上去,胳膊只是扶著方向。他給小川做了一遍示範。小川學了幾遍,動作順了一些。
大劉從車底探出頭來說你教他,我先把變速箱的事弄完。有根說你先弄。大劉又鑽回去了。有根帶著小川繼續練裝填。練了一個多鐘頭,小川的手上磨出了兩個水泡。有根說今天就到這兒,明天繼續。小川甩了甩手說沒事班長我能繼續。有根說手破了就得歇,爛了感染就麻煩了。小川嗯了一聲去找衛生員了。
傍晚的時候有根去後勤領物資。路過連部看見老趙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手裡夾著那半包煙。那半包煙他揣了很久了,從出發那天揣到現在,一直揣在兜里不怎麼抽。有根在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
「連長,你這煙揣了多久了?」
老趙看了看手裡的煙盒,說從出發那天。有根說你也不抽。老趙說留著。有根問留到什麼時候。老趙沒說話,看著操場上的旗杆。旗杆上的旗在風裡抖,紅色的,邊角有些破了。
「連長,你是不是不舒服?」有根又問。
老趙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有根覺得老趙看見他了。不是看見他這個人,是看見他身上帶著的那些東西。隧道里的火,006號的橘紅色光,李明亮沒出來的那個駕駛艙。
「肚子有時候疼,」老趙說,「不礙事。」
有根說那你得去看看。老趙說看過了,衛生員說沒事,養養就行。有根說養也得吃飯,你不吃飯怎麼養。老趙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他說吃不下。有根問為什麼。老趙說在隧道里那幾天沒吃東西,胃縮了,現在看見飯就想吐。
有根不知道說什麼了。他看著操場上的旗。風停了,旗垂下來了,紅色的布面上有一塊褪了色的印子。
有根嗯了一聲。
「我沒跟他說過幾句話,」老趙說,「他就說過一句,說咱們008號的濾清器該換了。就這一句。」他把煙盒裡的煙抽出一根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塞回去了。「他連008號都沒坐過。」
兩人沉默了很久。天色暗下來了,旗杆上的旗變成了一團黑影。遠處食堂的燈亮了,炊事班在做晚飯,煙囪里冒出白色的煙。
「連長,仗打完了,」有根說,「咱們回來了。」
「回來了。」老趙重複了一遍。他站起來,把那半包煙揣回兜里。「走吧,吃飯去。」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有根一眼。「有根,你以後想幹什麼?」
有根說想回家種地。老趙說好,種地好。他說完走了,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有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在台階上又坐了一會兒。天黑下來了,蟲子開始叫了。
夜裡,有根睡不著。他躺在床上聽著大劉的呼嚕聲,聽著窗外的蟲叫聲,腦子裡亂鬨鬨的。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怎麼也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隧道里那道橘紅色的光。他索性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出宿舍樓。
營區的月光很亮。操場上空無一人,旗杆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有根往車庫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他看見車庫門口有個人影。
是老趙。
老趙坐在車庫門口的台階上,頭靠著牆,兩條腿伸直了。他沒有抽菸,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是在想什麼還是已經睡著了。有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連長,你也睡不著?」
老趙沒睜眼,說睡不著。有根說你肚子還疼不疼。老趙說這會兒不疼。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月光照著車庫的門,水泥地上有一層銀白色的光。
「我有時候一閉眼就看見隧道,」有根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了出來。他跟誰也沒說過這件事,跟大劉沒說,跟志遠沒說,跟小滿也沒說。但今天晚上他說了,對著老趙說的。也許是因為老趙也在閉眼看見同樣的東西。
老趙睜開了眼。他看著月亮看了一會兒,說我也看見。有根說那怎麼辦。老趙說沒辦法。他說他在隧道里的時候一直在想一件事,要是008號過不去,他得讓誰先走。有根說你沒有讓。老趙說我讓了,大劉喊你們走。有根說那是大劉自己喊的。老趙說我知道。他說他當時想的是,如果只能活一個,他選有根。因為有根最小,還沒成家,後面還有幾十年的日子。
有根聽了沒說話。月光照在他臉上,涼涼的。
「別說這些了,」老趙說,「說點別的。你家那個媳婦,叫什麼來著?」
有根說桂英。老趙說桂英好,名字好。他說他在菏澤老家也有個等著的人,是他沒入伍之前的鄰居。走的時候那姑娘說等他回來,他說不知道人家還等不等。有根說應該等。老趙說都六七年了,等不了了。他說完笑了一下,這次的笑比上一次稍微大一點,但還是淡。
「兜里這半包煙,」老趙拍了拍口袋,「是出發那天拿的。當時想的是萬一回不來,兜里總得有個東西。現在回來了,煙還在,沒抽。」他掏出煙盒看了看。煙盒皺巴巴的,邊角磨毛了。他看了看又揣回去了。「留著吧。」
有根說連長你該去看看病。老趙說看了,看了好幾回了。有根說衛生員說沒事不算數,你得去大醫院看看。老趙說不去了。他說有些人從戰場回來就是這樣的,身子在,魂丟了一部分,養不回來的。
有根想說點什麼但說不出來。他看著月亮。月亮很圓,掛在營房上面的天上,照著整個營區。月光下的坦克一排排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頭頭睡著的牲口。
「行了,」老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別在這坐太久,明天還得保養。」他走了。有根看著他的背影走回宿舍樓,步子不快不慢的,但總覺得沒有以前穩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有根覺得脖子有點僵。他在台階上坐了一夜,夜裡的風涼,把肩膀吹硬了。他活動了兩下脖子,走回宿舍洗了把臉。大劉已經起來了,正蹲在門口刷鞋。有根問他變速箱的事。大劉說還沒弄完,今天上午接著弄。有根說要不要幫忙。大劉說你帶小川練裝填就行,變速箱的事我來。
早飯的時候有根看了看老趙。老趙今天吃了大半碗飯,比昨天多了一點。有根覺得這是個好的跡象。志遠坐在有根旁邊,小聲說老趙今天氣色好了一些。有根說嗯。志遠說昨晚你是不是跟老趙坐在車庫門口來著?有根說你怎麼知道。志遠說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的,你們倆坐在那兒一句話也不說。有根說嗯。志遠沒再問了。
上午小川繼續練裝填。有根讓他蒙著眼睛摸炮彈,練到閉著眼也能分清穿甲彈和榴彈。小川摸了半天分不清。有根說穿甲彈頭尖,榴彈頭圓,你用手摸就知道了。小川又摸了一遍,說好像能分清了。有根說上了戰場你得在黑暗裡分清楚,炮彈裝錯了就是送命。小川不說話了,繼續摸。
中午的時候小滿從二營跑過來了。他聽說有根哥這邊來了新兵,專門跑來看。小滿見了小川,圍著他轉了一圈,說你這個子太高了,在炮塔里不嫌擠嗎。小川說還行。小滿問你裝過幾發了。小川說十幾發。小滿說十幾發算什麼,我當年一天裝三十發,兩隻手全是血泡。他說著伸出手來給小川看,手掌上有幾道舊疤。小川看了看,沒說話。小滿拍了拍小川的肩膀,說好好干。二炮手這個位置不好干,但干好了就是車組的命根子。
小滿留下來吃了午飯。他蹭了有根的紅燒肉罐頭,吃了三大碗。吃完飯他幫有根擦了一會兒炮塔,擦著擦著就停下來了。有根問他怎麼了。小滿說他在想003號。003號是他到南邊以後坐的第一輛車,雖然坐著不舒服,但他跟那輛車處出感情了。有根說車沒了就沒了。小滿說我知道,但有時候還是想。有根說那就想一會兒,想完了繼續幹活。小滿嗯了一聲,繼續擦炮塔。
下午有根去車庫看008號。大劉還在車底忙變速箱的事。有根繞著坦克走了一圈,檢查了一遍外觀。右側那個彈坑還在,坑裡的碎鐵屑已經被他摳乾淨了,但坑還在。他把手伸進坑裡摸了摸,鐵皮粗糙,像老樹皮。大劉從車底鑽出來,說齒輪清了,鐵屑也弄出來了,但磨損的痕跡還在。有根說能跑就行。大劉說能跑,響是還會響的。有根說響就響吧。大劉說你這態度跟我一樣,東西不到散架的時候就不管它。有根說不是不管,是管不了的時候先放著。大劉想了想說也是。
有根在台階上又坐了一會兒。他想起大劉說變速箱的齒輪磨損了。鐵的東西也會磨損,也會生鏽。跑了一趟南邊,008號的裝甲上多了幾個彈坑,變速箱裡多了鐵屑。老趙的身體裡多了鐵彈片,夜裡多了睡不著的覺。他自己胸口口袋裡多了一封寄出去的信和一封爛掉的舊信。
東西都在,但跟以前不一樣了。鐵變成了鏽,人變成了另一個人。但鏽也是鐵,鏽掉了的鐵還是鐵,只是表面上多了一層紅。
他站起來走回宿舍。大劉的呼嚕聲還在響。有根躺下來,閉上眼睛。那道橘紅色的光又出現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使勁眨眼把它趕走。他讓那道光在眼前亮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變暗,像火滅了以後最後的火星。他翻了個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