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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彈

2026-09-23 23:40:58 作者: 南途三青

  校炮定在第三天。

  頭天晚上王保根把007號的炮管又擦了一遍。他拿通條從炮口伸進去通了兩趟,拔出來的時候通條頭上的布沾了一層黑灰。他把布舉到燈底下看了看,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說新管子就是乾淨,舊管子通出來的全是銅鏽。大劉蹲在旁邊擦發動機,問明天去哪個靶場。王保根說南邊山坳那個,遠,清淨,沒人打擾。

  大劉把發動機蓋合上,從車底鑽出來,拿抹布擦手上的油。他說什麼時候走。王保根說吃完早飯就走,你把007號開到射擊位置,油加滿,別半路趴窩。大劉點了點頭,又鑽回車底去了。有根在旁邊遞工具,遞了兩次扳手遞錯了型號。大劉從車底伸出一隻手來,說你要是不困就去睡一會兒,在這兒淨幫倒忙。有根說我不困。大劉說不困就一邊待著去。有根笑了一聲,走開了。

  第三天早上天氣好,沒風,太陽剛出來就把營區曬暖了。007號從車庫裡開出來,新炮管在陽光下反著光,青灰色的管壁上一道亮一道暗。大劉坐在駕駛艙里,身體跟著發動機一抖一抖的,把坦克開到營區門口。王保根站在路邊看了一眼,招了招手,讓007號停在射擊出發點。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翻了幾頁,在上面寫了什麼。

  靶場在南邊山坳里。四周是光禿禿的紅土坡,連棵樹都沒有,只有碎石和黃草。王保根帶人標好了射擊距離,四百米、六百米、八百米,每個距離立了一個白色鐵靶。鐵靶是厚鋼板焊的,立在紅土地上遠遠看著像三根火柴棍。

  007號開到射擊位置停下來。發動機怠速轉著,車體微微發抖。新炮管指向前方的山坡,炮口正對四百米那個靶。王保根站在安全線外面,拿望遠鏡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炮管,揮了揮手。

  「先打一發試射,穿甲彈,四百米靶。」

  志遠從彈藥箱裡搬出一發穿甲彈,掂了掂分量,塞進炮膛。炮彈咔嗒一聲到位。他關上炮閂,坐到瞄準鏡前面,右眼貼上去,左眼閉了。他調整了高低機和方向機,嘴裡小聲報數。

  「裝填完畢。」

  老趙在車長位上舉著望遠鏡看著前方。「放。」

  炮聲在山坳里炸開,回聲從兩邊紅土坡上彈回來,轟隆隆地滾了好幾滾。炮口噴出一團白煙,彈殼從炮閂里蹦出來砸在底板上。007號整個車體往後仰了一下,履帶在泥地上碾出兩道深溝。

  有根站在安全線外看著。四百米外的鐵靶上多了一個黑點,偏右上一點。志遠從瞄準鏡里看了看,說偏了,調一下。他擰了擰方向機的手輪,又裝了一發。「放。」第二發打在靶子正中間。

  王保根放下望遠鏡,點了點頭。又打了三發,六百米的、八百米的,兩發命中,一發擦邊。五發打完,他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說新管子比舊管子准,膛線是新的,初速穩定。就是得重新校零,跟以前那根管子脾氣不一樣了。志遠從炮塔里探出頭來說他記下了偏差參數,回頭要重新算彈道表。王保根說好,每根管子脾氣不一樣,你得摸透它。

  打完校炮彈,王保根轉過身來看著小川。他說該你了,練裝填實彈。有根推了小川一把,說上去。

  小川爬上炮塔鑽了進去。有根跟在後面進去,從彈藥箱裡搬出一發訓練用的實彈。彈頭是鈍的,底火沒裝藥,但分量跟真傢伙差不多。「開始。」

  小川蹲下來兩手抱住炮彈,用腿的勁往上送。炮彈到了炮膛口,他使勁往裡一推,咔嗒一聲,到位了。「好,」有根說,「再來。」

  第二發快了一些。第三發更快。有根在旁邊掐著秒,第一發十二秒,第二發十秒,第三發八秒。到第六發的時候小川的胳膊開始抖了。「快,」有根說,「戰場上人家不等你喘氣。」

  小川咬著牙繼續。裝到第十發的時候手滑了一下,炮彈磕在炮膛口上,發出一聲悶響。有根說重來。小川退出來,重新抱起來,再送進去。

  二十發裝完,小川從炮塔里爬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胳膊在抖,手上的水泡又磨破了,血滲出來粘在彈殼的銅色上。有根蹲下來看了看他的手,說去找衛生員包一下。小川甩了甩手說沒事班長。有根說今天到這兒了,手破了就得歇。

  王保根站在旁邊看完了全程。他等小川走遠了才開口,說這個新兵動作不快,但穩。穩比快重要。快是可以練出來的,穩是天生的,有些人天生手不抖。有根說小川是種蘋果的,手巧。王保根說種蘋果的手巧不假,但拿炮彈跟拿蘋果不一樣,一個是怕碰了,一個是怕慢了。

  王保根教完以後又蹲下來看了看彈藥架。他說彈簧有點鬆了,裝填的時候炮彈進去容易晃。有根說要不要緊。王保根說不太要緊,跑一陣子再說。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你們008號的兵不錯,駕駛員穩,炮長准,二炮手雖然是個新的但手不抖。有根說還差得遠。王保根說差得遠沒關係,差得遠說明還有得練,最怕的是差一點就不想練了。他說完走回007號那邊去了。


  有根把008號的航向機槍也檢查了一遍。彈鏈上了鏈節有點松,他用鉗子緊了兩扣。機槍的槍管擦得乾乾淨淨的,槍口有一點銅綠,他拿油布擦了擦。他在008號旁邊站了一會兒,聽著發動機艙里機油滴答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像心跳。

  訓練結束後有根和志遠坐在007號旁邊喝水。志遠喝了半壺,把水壺遞給有根。有根灌了兩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鐵壺的鏽味。志遠說新管子裝好了,007號又能打了。有根說嗯,但看見新管子就想起舊管子是怎麼彎的。志遠說你別老想那些。有根說沒老想,就是看見了會想起來。

  兩人坐了一會兒,遠處的鐵靶上彈孔清清楚楚。志遠說他想給媽再寫封信,告訴她他打炮打准了。有根說你上一封不是剛寄了嗎。志遠說上封說的是活著,這封說的是活著還活得挺好。有根笑了一聲,說你這信寫得跟你做題一樣,一道一道的。

  傍晚回到營區,有根在車庫門口碰見老趙從連部出來。老趙臉色還是黃的,走路的時候手捂著肚子。有根走過去說連長你該去醫院看看。老趙說沒事。有根說你臉黃得跟從隧道里出來那天一樣。老趙不說話了,靠在連部外面的牆上,半天才開口,說衛生員讓他去鎮上醫院再查查。有根說那就去。老趙說明天去。有根說我陪你。老趙說不用,我自己去。有根說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兩人爭了一會兒。最後老趙說你去也沒用,在醫院等著也是等著,不如在營區盯著保養。有根說你不去看病我也不去了。老趙瞪了他一眼,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軸。

  老趙嘆了口氣,說明天早上早點叫他。有根說我叫你。

  

  第二天一早老趙坐上了去鎮上的卡車。有根站在營區門口看著車開遠了,揚起一片灰。他回到車庫,大劉問他老趙去哪了。有根說去醫院。大劉沒再說什麼,拿了扳手繼續修發電機。

  有根在008號旁邊蹲下來。他一個人把車裡里外外檢查了一遍,炮塔轉了一圈,潛望鏡擦了,航向機槍查了彈鏈。發動機的機油該換了,濾清器也該清了。他打開加油口看了看,機油是黑的。大劉從車底鑽出來說發電機皮帶鬆了,得換新的。有根說你去後勤領。大劉說領了,下午換。有根說變速箱呢。大劉說那個響還在,今天再看看。

  有根爬上車頂打開車體後蓋,探身進去看了看發動機艙。柴油味混著機油味,還有一股鐵鏽的澀味。他用抹布把能擦到的地方都擦了。從發動機艙里退出來的時候後背蹭了一身油。他在車頂上坐了一會兒,遠處靶場方向傳來悶悶的聲響,另一個連在打炮。聲音從山那邊傳過來,一下一下的。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起了在南邊的時候。炮聲是每天的鬧鐘,有時候半夜也會響。現在炮聲遠了,變成了山那邊模模糊糊的迴響。

  下午大劉換了發電機皮帶,又把變速箱拆開看了一遍。他拿出一顆齒輪看了看,齒面上有麻點。他說暫時還能跑,但得注意,響得厲害了就得停下來查。有根說能跑多久。大劉說不好說,看運氣。有根說那你盯著點。大劉說我一直盯著呢,比你盯得緊。

  有根幫大劉把工具收回工具箱。工具箱是鐵的,蓋子上刻著008三個數字,漆已經掉了大半,但數字還認得出來。有根把扳手一把一把地擺好,鉗子放在最底下。大劉說你比我還仔細。有根說東西擺整齊了下次好找。大劉說也是,東西擺整齊了心裡踏實。

  傍晚有根坐在008號旁邊。小川回來了,手上纏著繃帶。有根讓他歇著別動。小川說班長我不累。有根說手破了就是累,讓你歇就歇。小川不說話了,坐在008號另一邊擦履帶。有根看著小川擦履帶,動作越來越熟了。他想起自己剛進車組那會兒也是這麼擦的,大劉教他聽發動機、保養坦克。那些東西跟種地一樣,先學會理土,土理好了,莊稼自然長。

  太陽落到營房後面了。有根靠在008號的履帶上。他聽見大劉在車底哼歌,四川話的調子,走調走得厲害。小川在擦履帶,鐵刷子刮鏈節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志遠從宿舍出來,走到008號旁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了翻。有根問他看什麼。志遠說彈道表,新管子的偏差參數算好了,回頭抄一份給王保根。有根說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志遠說自學的,彈道學的小冊子看完了,自己琢磨的。

  老趙還沒回來。有根看了看西邊。天邊的雲被太陽染成了橘紅色,跟隧道里的那種橘紅色不一樣。那個是火的顏色,這個是雲的。他站起來走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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