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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紙

2026-09-23 23:41:15 作者: 南途三青

  有根的信走了一個來星期才到。

  那天中午吃完飯,通信員從連部出來,手裡拿著一沓信。他站在食堂門口喊名字,喊到一個過來拿一個。有根正在車庫門口洗碗,聽見喊他的名字,放下碗跑過去。通信員從信里抽出一封遞給他。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根認得不是桂英的字。他翻過來看了看寄信地址,是鄰村的,趕集的時候路過。

  有根拿著信走回車庫。他坐在008號旁邊的石頭上,小心地拆開信封。信紙是從本子上撕下來的,橫格紙,兩行半字。字寫得不好看,但看得清。

  「有根,你寄的東西收到了。鞋墊挺好,我墊了,剛好。家裡的地已經翻了,有田現在能幫忙了,說他也能扶犁。有草在學納鞋底,針扎了好幾次手。媽說豬下了崽,一窩八個。我在家裡一切都好,你別惦記。你好好干,我等你回來。桂英。」

  有根把信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桂英收到鞋墊了,她說剛好。地翻了,有田能幫忙了。有草在學納鞋底。媽說豬下了崽。她在等他回來。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攥在手上坐了一會兒。桂英的信紙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不知道是信本身的還是他聞錯了。他把信湊到鼻子底下又聞了聞,什麼味也沒有了,就是紙的味道。然後他站起來去幹活了。

  下午志遠看見有根在擦炮塔,問他笑什麼。有根說沒笑。志遠說你嘴角翹著呢。有根說沒有。志遠說是不是收到信了。有根說是。志遠說誰寫的。有根說桂英。志遠說給我看看。有根說沒什麼好看的。志遠說我就看看字好不好看。有根從口袋裡掏出信遞給他。志遠看了看說字寫得挺工整,比你強多了。志遠又看了看內容,說你這個媳婦不錯,話不多但什麼都說了。有根說什麼是都說了。志遠說她說她等你,這四個字最重要,別的都是報平安讓你放心。

  志遠把信還給他,說你不好好回一封?有根說回了。志遠說這回她又來了,你不得再回一封?有根說等兩天再寫,想好了再寫。志遠說寫個信還想半天。有根說信寫出去了就是寫出去了,收不回來的,得想好了再寫。志遠笑了一聲,說你這人幹什麼都軸,寫個信跟犁地似的,非得直。

  有根回到宿舍以後坐在床沿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封舊信。紙快爛了,摺痕都毛了邊。他小心地把信展開,上面只有兩行字,墨跡已經洇開了。他看著那兩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認一個很久沒見的人的臉。然後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又從床底下翻出一個本子和一支鉛筆。他趴在床沿上寫了半頁紙。他寫了有田幫忙扶犁的事,寫了媽的豬下了崽,寫了他在這邊挺好。寫了桂英你納鞋底別扎手,針要順著布紋走。寫完他把本子合上,明天再抄到信紙上寄出去。

  傍晚小川看見有根坐在008號旁邊看信,湊過來問班長你看什麼呢。有根說信。小川說家信?有根說是。小川說我還沒收到過信呢。有根說你可以給家裡寫。小川說我不會寫。有根說你認字不會寫?小川說認得不多,會寫自己名字。有根說你讓志遠教你,他字寫得好。

  小川真的去找了志遠。志遠教他寫信,先寫爹媽,再寫我在部隊挺好,再寫別惦記,最後寫兒子某某某。小川照著寫了三行紙,拿給志遠看。志遠說行,能寄,貼張郵票就行,八分。小川說八分貴不貴。志遠說八分錢買不了什麼,但能把你的話寄回家,你說貴不貴。小川想了想說不貴。

  第二天兩人一起去鎮上郵局寄信。有根這回在信里多寫了一句。說鎮上有郵局,八分錢一張票,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寄到部隊來。他把桂英的地址寫在信封背面。從郵局出來兩人沿著公路走回營區,路邊有一片菜地,炊事班的人在裡面澆水。小川說班長你媳婦長什麼樣。有根說辮子粗,臉紅潤。小川說那好看。有根說不知道好不好看,反正看著順眼。小川說順眼就是好看。有根笑了一聲,沒接話。

  從郵局回來的路上碰見小滿從路邊跑過來了。他穿著二營的軍裝,跑得滿頭大汗,說專門來找有根哥的。有根說你消息倒靈通。小滿說我在二營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來了新兵我當然知道。小滿圍著008號轉了一圈,看了看小川,說你多大了。小川說十八。小滿說十八,我十八的時候也剛來,比你還瘦,在炮塔里蹲著都露出半個腦袋。小川看了看他,說你現在也沒胖多少。小滿拍了拍小川的肩膀說好好干,二炮手這位置不好干但干好了就是車組的命根子。

  小滿留下來吃了飯,蹭了有根半罐頭紅燒肉。吃完飯他幫有根擦了會兒炮塔。擦著擦著停下來,說有根哥你看沒看報紙。有根說什麼報紙。小滿說連部有報紙,說上面發了通知要大整編。有根說整編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小滿說怎麼沒關係,好些人要轉業,萬一裁到咱們頭上呢。有根說該幹嘛幹嘛。小滿說你倒是想得開。有根說想不開也得干。


  小滿走的時候天快黑了。他走出營區門口回頭喊了聲有根哥,說有根哥你好好活著。有根應了一聲。小滿又說下回我帶辣椒醬來,大劉哥的我還沒嘗夠。有根說行。

  老趙是下午從鎮上回來的。有根在車庫門口看見他下了卡車。老趙臉色比走的時候更黃了一點,走路的時候身子微微佝著,不像以前那麼直了。有根走過去問他怎麼樣。老趙說檢查了。有根說醫生怎麼說。老趙說沒事,養養就行。有根說真沒事?老趙看了他一眼,說真的。然後走了,步子比去的時候更慢了一些。

  有根不太信。他去找了志遠。志遠剛從連部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有根問你是不是也看了老趙的報告。志遠說指導員讓我幫忙抄的。有根說老趙到底怎麼樣。志遠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肚子裡有彈片沒取出來,胃也有毛病。有根說嚴重不。志遠說讓慢慢養。有根說養得好不。志遠沒回答,把那張紙折好揣進口袋裡了。

  晚上有根在食堂碰見老趙。老趙吃了小半碗飯。有根給他盛了一碗湯。老趙說不用那麼多。有根說吃不了也得吃,打仗那會兒吃不上,現在回來了得補回來。老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飯吃完了。

  吃完飯老趙坐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有根走過去坐在旁邊。「肚子裡有東西,」老趙說,「彈片,在肉裡頭,不好取,弄不好傷著腸子。」有根說那就養著。老趙說養,慢慢養。他說他這輩子養的東西不多。年輕時候養過牛,後來養過坦克,現在養自己肚子裡一塊鐵。

  有根想笑但沒笑出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操場上有人在跑步,口令聲一陣一陣傳過來。老趙說坦克的齒輪磨損了還能換,人的胃磨了換不了。有根說志遠說人跟坦克不一樣。老趙說差不多,都是鐵做的東西,跑久了就得磨,磨了就生鏽。有根說008號的變速箱也在響。老趙說你知道了。有根說大劉說了,齒輪磨損了。老趙說那玩意兒跟你一樣,年輕時候不覺得,跑了一趟回來就不對了。

  有根說你不是廢了。老趙說我自己知道。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包煙看了看,又塞回去了。他說走吧,明天還得保養。他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有根伸手扶了一把。老趙甩了甩手說自己走。

  大劉在車庫門口等著,看見有根回來了,遞過來一根煙。有根接了,兩人蹲在車庫門口抽。大劉說你今天跟老趙聊什麼了。有根說他肚子裡有彈片。大劉說我知道了,志遠跟我說了。有根說你怎麼看。大劉說能怎麼看,人活著就行,彈片在肚子裡又不礙事。有根說不礙事?大劉說礙事也得受著,誰身上沒點東西。他說完把菸頭掐滅了,站起來走回車庫。

  第二天早上有根起來的時候看見小川已經在車庫門口擦履帶了。手上的繃帶換過了,白白的,在晨光里很顯眼。有根說你手還沒好。小川說好了大半了,不耽誤幹活。有根說你急什麼。小川說我想早點學會,像班長你們一樣。有根笑了一聲,說急也沒用,坦克這東西跟人一樣,得慢慢處。小川說我知道,但我怕來不及。有根說來得及,你才十八。

  有根去車庫看了一遍008號。大劉已經收了工具,車庫裡只剩下一盞燈亮著。有根繞著坦克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右側那個彈坑。坑裡的鐵皮粗糙得像老樹皮。他又走到前面摸了摸大燈罩,燈罩上有一層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站在008號前面,他覺得自己跟這輛坦克像是長在了一起。車是他的,他也是車的。

  夜裡小川在上鋪翻來覆去。有根問他怎麼了。小川說想家。有根說你剛給家裡寫了信,信到了就好了。小川說信到了也不管用,就是想。有根說想的時候寫,寫完了就好點了。小川說寫完了更想。有根說那就忍著。小川沉默了一會兒,說班長你剛來那會兒也想家不。有根說想。小川說你想的時候怎麼辦。有根說擦車,擦著擦著就不想了。小川說那我明天擦車。有根說嗯,擦車比想家管用。

  

  有根躺著,手放在胸口。舊信還在口袋裡,紙快爛了,字也快看不清了。新信寄了,回信也來了。他摸了摸鞋墊,桂英繡的野菊花紋路淺了但還在。

  這一夜他夢見了家裡的地頭。他爹在犁地,老黃牛走在前面,犁鏵翻開黑褐色的土。他娘在遠處喊吃飯。桂英站在河邊沖他招了招手。他走過去,腳底下的地變成了紅泥,跟南邊的一樣。他蹲下來摸了一把,泥是軟的,濕的,能長出東西來的。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窗外的星星還在。遠處的雞叫了一聲,又一聲。他閉上眼睛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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