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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辣

2026-09-23 23:41:33 作者: 南途三青

  小滿真的帶辣椒醬來了。

  那天下午有根在車庫門口緊履帶銷子。錘子敲在銷子上,一下一下的,震得虎口發麻。他換了只手繼續敲,遠遠看見營區路上跑來一個小人。跑得一顛一顛的,老遠就喊「有根哥。」有根直起腰看了一眼,是小滿。他左手提著個布包,右手拎著個罐頭瓶子,瓶子裡裝著紅彤彤的東西。

  小滿跑到跟前喘了半天。他彎著腰兩手撐著膝蓋,好一陣才說出話來。「有根哥,大劉哥的辣椒醬,我在鎮上買的,不知道跟他自己做的味道一不一樣。」有根說「你上哪兒弄的。」小滿說「我托炊事班老李趕集時候帶的,花了三毛錢。」有根說「你倒捨得。」小滿說「答應了的,說話得算數。」

  大劉從車底鑽出來了。他一眼就看見那個罐頭瓶子,走過去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瓶子裡是剁碎的干辣椒,泡在油里,顏色暗紅,上面飄著一層白芝麻。大劉擰開蓋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皺了一下眉頭。說「這不是四川的味道,辣椒不對,四川的辣椒比這個香,這個只有辣。」小滿說「鎮上就這個,你將就著吃。」大劉說「將就什麼,有辣就行。」他用小指頭蘸了一點放到嘴裡嚼了嚼,半天才開口,說「湊合。」

  小滿說「大劉哥你就不能說個好字嗎。」大劉說「好得很。」小滿說「什麼意思。」大劉說「就是好的意思。」小滿說「你什麼時候學會說話這麼文雅了。」大劉說「誰說是文雅,這是四川話。」小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有根也笑了。

  四個人坐在008號旁邊的陰涼里。小滿把布包打開,裡面是四個饅頭,還有一包花生米。饅頭是炊事班蒸的,已經涼了。小滿說「我來之前跟炊事班說的,說你們008號的人好久沒吃花生米了。」有根說「你倒是周全。」小滿說「那當然,我小滿什麼時候空著手來過。」

  大劉把辣椒醬倒在饅頭掰開的縫裡,夾了一層紅油。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臉上那個表情說不上是辣還是高興。他說「這個辣椒不行,沒有花椒,四川人吃辣椒沒花椒那叫什麼辣椒。」小滿說「你就將就吧,這是南方的辣椒,不是你們四川的。」大劉說「南方辣椒沒魂,辣是辣了但沒有那股子香氣在嘴裡轉。」

  志遠從宿舍出來了。他看見小滿,說「你怎麼又來了。」小滿說「我來送辣椒醬,你不是愛吃花生米嗎。」志遠說「我不愛吃花生米,我愛吃的是你上次帶的那種話梅。」小滿說「下回給你帶。」志遠說「你說的下回都好幾回了。」小滿說「下回一定,這回我專門記在本子上了,不會忘。」

  四個人圍著饅頭和花生米坐下來。太陽偏西了,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大劉吃了兩個饅頭,把辣椒醬拌著花生米吃,吃得滿頭是汗。小滿看他吃得香,自己也掰了半個饅頭蘸著吃。辣得直吸氣,還往嘴裡塞。有根遞水壺給他,說「你不能吃辣別硬撐。」小滿說「誰說我不能,潮州人也吃辣的。」有根說「潮州人吃的是甜的不是辣的。」小滿說「甜的也吃辣的也吃,潮州人什麼都吃。」大劉說「我們四川人也什麼都吃,連魚腥草都吃。」小滿說「魚腥草我吃過,像草的味道。」大劉說「那就對了,魚腥草吃的就是草味。」

  志遠沒怎麼吃。他坐在旁邊剝花生,一顆一顆地剝,剝了放在面前的紙上。有根問他怎麼了。志遠說「有點不舒服。」有根說「哪兒不舒服。」志遠說「胃,這兩天吃東西老覺得堵。」有根說「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志遠說「吃了,就是消化不了似的。」有根說「你要不要也去鎮上看看。」志遠說「不用,可能是前幾天吃多了。」

  大劉聽見了,轉過頭來說「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注意身體。仗打完了覺得沒事了,身體開始跟你們算帳了。」小滿說「大劉哥你也不年輕了。」大劉說「我不年輕了?我比你們都大,我身體好得很。」他說完又咬了一口饅頭,嚼著嚼著突然不嚼了。有根問他怎麼了。大劉說「沒什麼,想起一件事。」有根問「什麼事。」大劉說「想起隧道里李明亮。他那時候也坐在車裡面吃饅頭,也是這麼坐著,也是掰開了夾東西吃。」

  沒人說話了。

  小滿低下頭去剝花生。志遠把剝好的花生米一顆一顆碼齊。有根看著遠處的營房,屋頂上的瓦片在夕陽底下發紅。008號安靜地趴在車庫裡,炮管指著天,像一頭歇著的牲口。遠處靶場方向傳來幾聲悶響,有人在打炮,聲音從山那邊滾過來,一下一下的。

  大劉把嘴裡的饅頭咽下去,又拿了一個饅頭。他說「想那些沒用的幹什麼,人活著就吃,能吃就多吃。」他把辣椒醬往饅頭上抹了一層,狠狠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說「這個辣椒雖然不對,但辣味是真的。辣味是真的就行了。」

  小滿說「有根哥,我跟你說個事。我在二營認識了一個人,也是潮州的,他爸是做滷鵝的,手藝好得很。他說等打完仗回去要跟他爸學。」有根說「那你呢。」小滿說「我開雜貨店,順便賣滷鵝。」有根說「你這搭配倒新鮮。」小滿說「那當然,雜貨店什麼東西都賣,滷鵝是招牌。」


  志遠說「你這規劃倒是清楚。」小滿說「那當然,人活著總得有個規劃。」他看了看有根,說「有根哥你回去以後幹什麼。」有根說「種地。」小滿說「種什麼地,你都當了好幾年兵了,回去還能種地?」有根說「怎麼不能,地還是那個地,人變了種法也變。」小滿說「怎麼變。」有根說「以前用牛犁,以後可能用拖拉機。」小滿說「你還會開拖拉機呢。」有根說「在家就會了,東方紅,跟你們的滷鵝鍋差不多大。」小滿說「那不一樣,拖拉機是鐵傢伙,滷鵝鍋是銅傢伙。」有根說「都是傢伙,都能把東西弄熟。」

  太陽落到營房後面去了。天邊燒了一道紅,跟辣椒醬的顏色差不多。大劉說「這個天像不像老家傍晚的天。」小滿說「潮州的天比這個藍。」志遠說「湖南的天比這個灰。」有根說「山東的天比這個高。」大劉說「你們都瞎說,哪裡的天都一樣高,是你們站的地方不一樣。」

  小滿要走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說「下回我帶話梅給志遠,帶辣椒醬給大劉,帶花生米給有根哥。」有根說「你別帶了,你跑一趟累得跟什麼似的。」小滿說「累什麼,從二營到你們這兒才多遠,跑跑就到了。」他說完朝營區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聲「有根哥。」有根問「怎麼了。」小滿說「你要是有空寫封信給我爸,就說我在部隊挺好的,別惦記。」有根說「你自己不會寫?」小滿說「我會寫,但我爸不認字,得讓鄰居念,鄰居念得比我寫的好聽。」有根笑了,說「行,下回幫你寫。」

  小滿走了以後,四個人收起了饅頭和花生米。大劉把辣椒醬的瓶蓋擰緊,說「留著下回吃。」志遠把剩下的花生米收進口袋。有根把紙上的花生殼攏到一起倒了。

  大劉把辣椒醬瓶子放在008號的工具箱裡面,說「要放在陰涼的地方,不然辣椒會變味。」有根說「你以前自己做的那罐呢。」大劉說「早就吃完了,最後一勺拌的麵條。」有根說「你什麼時候再做一罐。」大劉說「等這邊的辣椒對了再做,用不對的辣椒做出來的醬不正宗。」有根說「那你這輩子可能都做不出來了,這南方的辣椒跟四川的到底不一樣。」大劉說「那也不一定,等我找到對的路子就行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有根看著他,覺得大劉對辣椒的認真程度跟自己對坦克的認真程度差不多。

  晚飯後有根去車庫轉了一圈。008號安安靜靜停在車庫裡,炮管上的漆在燈光下泛著暗光。他繞著坦克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右側那個彈坑。坑裡的鐵皮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摳上去能感覺到一道道紋路。他想起大劉說的話,辣味是真的就行了。大劉用一口辣椒醬想起了李明亮。他呢?他摸著彈坑想起了隧道里那聲悶響,想起了炮塔被掀飛時鐵片劃破空氣的尖嘯。那些聲音在白天聽不見,到了夜裡就冒出來了,像地里的蚯蚓,平時看不見,下雨了全鑽出來。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的時候,又想起大劉說的話。一口辣味就能想起一個人。他想起桂英寄來的鞋墊,皂角味早就散了,但布還在。有些事就是這樣,味道沒了,東西還在,東西變了,記憶還在。

  小川在上鋪翻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有根問他睡了沒有。小川說「沒有。」有根說「想家了?」小川說「沒想家,在想蘋果。這個季節洛川的蘋果該熟了,他爹這時候正在果園裡摘蘋果。」有根說「你爹一個人摘?」小川說「我爹我娘我哥全家都去,一天摘幾百斤。」有根說「那你摘過沒有。」小川說「摘過,從十歲就開始摘,爬到樹上往下扔,我哥在下面接。」有根說「你個子高也是遺傳。」小川說「也許吧,我爹就高。」有根說「蘋果甜不甜。」小川說「甜,洛川蘋果甜得很,比南邊那些水果都甜。」有根說「下回你讓人從家裡寄點來。」小川說「那多不好意思。」有根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爸媽寄給你,你分給大家吃,大家都高興。」

  有根閉上眼睛。他聞到手上還有辣椒醬的味道,辣辣的,嗆鼻子。這個味道跟柴油味不一樣,柴油味是冷的,辣椒味是熱的。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底下什麼也沒有了,以前壓著桂英的信,信寄走了就空了。他聞著枕套上淡淡的汗味和鐵鏽味,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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