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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秤

2026-09-23 23:42:08 作者: 南途三青

  有根去連部報名是第三天的事。

  前兩天他沒跟任何人說。白天照常保養008號,幫大劉遞扳手,看小川練裝填。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翻來覆去想那件事。指導員說的話一句一句在腦子裡轉,像發動機怠速的聲音,不停,但也不響。

  第三天早上他起來的比平時早。天還沒亮透,窗外灰濛濛的。他穿好衣服下了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小川在上鋪睡得沉,呼嚕聲一浪一浪的。有根出了宿舍,走到連部辦公室門口。門關著,裡面有燈亮著。他抬手敲了三下。

  指導員在裡面應了一聲。有根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摞著報紙和本子。指導員戴著眼鏡在看一本厚書,封面寫著「軍事教育學」。他抬頭看了有根一眼,把書合上了。

  「想好了?」

  有根說「想好了。」

  指導員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表是油印的,紙有點黃,上面的格子印得不太清楚。指導員遞過一支鉛筆,說把基本信息填上。有根趴在桌上填。姓名、年齡、籍貫、入伍時間、文化程度。填到「志願方向」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鉛筆尖懸在格子上面,墨水慢慢滲出來,在紙上洇了一個小圓點。他把鉛筆換了個姿勢,一筆一畫寫了「坦克駕駛」四個字。

  指導員拿過表看了看,說「文化考試還有大半個月,你準備得怎麼樣。」有根說「不怎麼樣。」指導員說「沒關係,先報了名再說。」他說團里這次報了三十多個人,最後能上考場的也就二十來個。有根問「考什麼。」指導員說「語文數學軍事科目,還有射擊。」有根說「射擊還行,數學不行。」指導員說「數學不行就補,你不是有文化底子嗎。」有根說「初中數學早忘了。」指導員說「忘了就撿起來,你是有實戰經驗的人,這一點別人比不了。」

  有根從連部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他眯著眼站在連部門口,手裡攥著那張表。表上的油印字跡還帶著油墨的味道。他看了一遍自己填的東西,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桂英的信放一起簡直沒法看。

  他去食堂吃了早飯。志遠已經坐在那兒了,面前擺著一碗稀飯兩個饅頭。有根端著碗走過去坐下,說「我報名了。」志遠抬頭看了他一眼,筷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吃。吃完最後一個饅頭他擦了擦嘴,說「行,從今天開始我給你補課。」

  那天下午志遠從宿舍翻出來幾本書。語文課本,數學課本,還有一本沒有封皮的物理小冊子。書是前一年退伍的兵留下來的,頁角卷了邊,有些地方還被水泡過,字跡洇成了一片。志遠把書攤在008號旁邊的石頭上,翻了翻數學課本,從加減乘除開始教。

  有根說「這些我都會。」

  志遠說「你會的那是算術,不是數學。數學得有邏輯。」他翻開課本指了一道應用題,說「你看這個。」有根湊過去看。題目是一道上學的題。甲乙兩人從兩地出發,相向而行。甲每小時走六里,乙每小時走四里,兩地相距五十里。問幾人後相遇。有根看了半天。他認得每個字,但連在一起就覺得繞。

  志遠說「你換個想法。甲是你,從家走到鎮上。乙是桂英,從鄰村走到鎮上。你們倆同時走,什麼時候能碰上。」

  

  有根說「那得看路有多遠。」

  志遠說「路就是五十里。你每小時走六里,她每小時走四里,你們加起來每小時走十里。五十里除以十里等於幾?」

  有根說「五。」

  志遠說「對,五個鐘頭就碰上了。考試就考這種題,你得會拐彎想。」有根說「這拐得也太彎了。」志遠說「習慣了就好。」

  兩人學了兩個鐘頭。志遠教得認真,有根學得吃力。有些東西志遠講一遍他就懂了,有些東西講三遍還是糊裡糊塗。志遠不急,說「沒關係,慢慢來。」

  傍晚大劉從008號車底下鑽出來,臉色不好看。他說變速箱又響了,聲音跟昨天不一樣了。有根問「怎麼不一樣。」大劉說「昨天是咯噔咯噔,今天多了一種吱的聲音。吱的聲音是鐵在磨,不是磕碰了。」

  有根蹲下來問「要緊不。」

  大劉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東西攤在手心上。是鐵屑。大的有指甲蓋大,小的像米粒,每一片的邊緣都磨得發亮,像被人用砂紙打過。大劉說「你摸摸,滑的。」有根拿了一片在手指間搓了搓,確實滑。大劉說「齒輪面不平了,磨下來的粉。上次清理才四天,四天就磨出這麼多,比我想的快。」

  有根問「還能跑不。」

  大劉說「能跑。但不能使勁跑。高速不能跑,長路不能跑。」他把手上的鐵屑攥在拳頭裡抖了抖。鐵屑從指縫間撒下來,落在地上閃了一下就不見了。大劉說「沒有新齒輪換,只能湊合。湊合到什麼程度呢,就是能跑一天算一天,哪天跑不動了再說。」


  兩人洗了手坐在008號旁邊。大劉說「聽說你報名了。」有根說「是。」大劉說「報了就好。」有根說「你不勸勸我?」大劉說「勸什麼,考上了是軍官,考不上還是兵,有什麼好勸的。」有根說「我是農民。」大劉說「農民怎麼了,農民就不能進步了?指導員說的話你倒記得清楚。」有根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大劉說「那是什麼意思。」有根說不出來。

  大劉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想那麼多幹什麼。你種地種得好,開坦克也開得好。考軍校跟種地一樣,種子撒下去了,澆了水施了肥,長不長那是天意。但你不撒種子,那就什麼都長不出來。」有根看著他,覺得大劉說的話比指導員說的話好懂。

  晚上志遠繼續給有根補課。兩人坐在車庫門口的燈底下。一盞馬燈掛在牆上的鐵鉤上,燈光晃晃悠悠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志遠教語文,說考試考閱讀和寫作。閱讀是給一篇文章讓你看,看完回答問題。他翻開語文課本找了一篇,讓有根讀了一段。讀完了問他這段講的什麼。有根說「講一個人走在路上看見一棵樹。」志遠說「不對,不只是看樹。你再讀一遍。」有根又讀了一遍。志遠說「你注意看最後那句。」有根看了半天,說「最後那句寫『樹在風裡站著,根在土裡抓著』。」志遠說「這就對了。樹在風裡站著是表面,根在土裡抓著才是意思。考試考的就是這個,你得看見根,不能只看見樹。」

  有根說「這跟種地一樣。你看見地里長了棵苗,你得看根扎得深不深。根扎得深,苗才站得住。」

  志遠說「你這不是挺明白的嗎。」

  兩人學到熄燈號響。志遠收拾了書,說「明天繼續。」有根問「物理什麼時候學。」志遠說「物理得等你數學過了以後再說,物理要用數學。」有根說「那還得多久。」志遠說「看你悟性。」

  有根躺在床上想了一會兒志遠說的話。樹在風裡站著,根在土裡抓著。他覺得自己就是那棵樹。根扎在地里十八年,現在有人要他往別的地方紮根。別的地方是什麼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根扎得深了,風再大也吹不倒。

  第二天有根照常在車庫幹活。上午幫大劉換機油,下午帶小川練裝填。小川進步快了不少,二十發炮彈裝下來比昨天快了兩分鐘。有根說「你不錯。」小川說「都是班長教得好。」有根說「你手巧,種蘋果的手巧。」小川笑了。

  傍晚有根去靶場練射擊。志遠從連部借了一支步槍,五發子彈。有根趴在靶位上,瞄準,扣扳機。五發打完,志遠報數:三十九環。有根說「比上次多了一環。」志遠說「考軍校射擊得過四十。」有根說「差一環。」志遠說「再來。」兩人又打了一組,這回四十環。有根的手指扣扳機扣得發酸,食指尖上有一道紅印子。志遠說「行了,明天再練。」

  兩人從靶場往回走。月亮出來了,營區的影子拖在地上。志遠走著走著突然停住了,彎腰捂著肚子。有根問他怎麼了。志遠說「胃有點疼,沒事,走走就好了。」有根說「是不是今天吃飯太快了。」志遠說「不是,老毛病了。」他站了一會兒,直起身子,臉色有點白。有根說「你要不要去看看。」志遠說「看什麼,忍忍就過去了。」他說完繼續走,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

  有根跟在後面,看著志遠的背影。月光底下志遠顯得比平時瘦,肩膀上的軍裝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面。兩人走到宿舍門口,志遠站了一會兒,說「沒事了。」有根說「真的沒事?」志遠說「真的。」他推門進去了。

  有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車庫。008號安安靜靜停在車庫裡,炮管斜指著天。他繞著坦克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右側的彈坑。彈坑裡的鐵皮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摳上去能感覺到一道道紋路。他把耳朵貼在變速箱殼體上聽了聽,咯噔咯噔的聲音比昨天密了一點。他聽了很久,直到那個聲音變成了腦子裡唯一的聲響。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志遠已經睡了。有根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今天的事。志遠的胃。大劉的鐵屑。指導員的話。桂英的信。這些東西攪在一起,像變速箱裡磨碎的齒輪,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汗味和鐵鏽味。他聞著那個味道,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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