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編的消息是小滿帶來的。
那天下午有根在車庫門口緊履帶銷子。錘子敲在銷子上,一下一下的,震得虎口發麻。遠處營區路上跑來一個小人,跑得一顛一顛的,老遠就喊「有根哥」。有根直起腰看了一眼,是小滿。他左手提著個布包,右手拎著個罐頭瓶子。
小滿跑到跟前喘了半天,彎著腰兩手撐著膝蓋,好一陣才說出話來。他說「二營那邊已經在動了,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說要走,有人說要留,亂得很。」有根說「你消息倒是靈通。」小滿說「我在二營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整編這麼大的事我能不知道?」他放下布包,從裡面掏出兩個饅頭和一把花生米。饅頭是炊事班蒸的,花生米是炒的,還帶著殼。
小滿說「有根哥你聽說了沒有,整編以後好些人得轉業,回地方上去。」有根說「聽說了。」小滿說「你也得走?」有根說「不知道。」小滿說「你要走了008號誰來開。」有根說「誰開都行,又不缺人。」小滿說「那不一樣,008號是你的車。」有根說「車是部隊的,不是誰的。」小滿說「你們這些人就是嘴硬,心裡在乎嘴上非說不在乎。」
大劉從車底下鑽出來了。他看見小滿手裡的罐頭瓶子,走過去拿起來聞了聞。說「這個辣椒比上次的強一點,但還是不對。」小滿說「你就將就著吃吧,這南方的辣椒跟你們四川的永遠對不上。」大劉說「那倒不一定,辣味是真的就行了。」他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半天,說「你們二營走了幾個人了。」小滿說「還沒走,只是在傳。有人說要走一半,有人說要走三分之一。具體多少誰也不知道,名單還沒下來。」大劉說「名單沒下來就別瞎想,該幹嘛幹嘛。」小滿說「大劉哥你倒沉得住氣。」大劉說「我沉不住氣有什麼用,想走的人留不住,不想走的人趕不走。」
小滿待了半個鐘頭就走了。臨走的時候回頭喊了聲有根哥。說「有下回我給你帶蘋果來,讓你那個新兵從家裡寄。他家的蘋果甜得很。」有根說「你別折騰了。」小滿說「折騰什麼,跑一趟就到了。」他跑了,跑得一顛一顛的,在營區路上越來越小。
那天傍晚志遠在宿舍看書的時候又捂了肚子。這回比上回厲害。他彎著腰坐在床沿上,額頭冒了汗。臉上的白不是正常的白,是從裡面透出來的那種灰白。有根給他倒了杯熱水,志遠喝了半杯,沒管用。疼了有一刻鐘才慢慢緩過來。
有根說「你這不行,得去看。」
志遠說「沒事,忍忍就過去了。」
有根說「不行。」他拉著志遠去了衛生員那兒。衛生員按了按志遠的肚子,志遠疼得抓住了床沿。衛生員說可能是胃出了毛病,得去醫院查。有根說「什麼毛病。」衛生員說「不好說,可能是潰瘍,也可能是別的問題。戰時吃飯不規律,飢一頓飽一頓,胃最容易出問題。」
第二天有根陪志遠去了鎮上的醫院。醫生給志遠做了檢查,說是胃潰瘍,需要住院養一段時間。志遠躺在病床上,穿著病號服,顯得比平時瘦了一圈。有根坐在床邊問他怎麼樣。志遠說「沒事,就是胃不聽話。」他從枕頭底下掏出那本彈道學小冊子,說「在這兒也能看。」有根說「你是來養病的不是來看書的。」志遠說「看書不耽誤養病,躺著也是躺著。」
有根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饅頭遞給他。志遠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說「疼輕了一點。」有根說「那就多吃點。」志遠說「吃不下,胃不接收東西。」他說完翻開小冊子,指著上面一張圖給有根看。「你看,這條線就是彈道。炮彈飛出去不是直著走的,是弧線的。初速、射角、重力、風偏,這幾個數得算準。」有根說「你現在還教我。」志遠說「你不學誰學。」有根說「你先把胃養好再說。」志遠說「胃養好了也得教,考試快到了。」
有根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一會兒,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有騎自行車的,有挑擔子的,有牽牛走過來的。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醫院裡面有人在生病,有人在好轉,外面的世界該怎麼轉還是怎麼轉。
他走回營區,去了連部。指導員在辦公室里看文件。有根把志遠住院的事跟指導員說了。指導員說「知道了,讓他好好養。」有根說「志遠說考試的時候他能不能帶病考。」指導員說「身體第一,考不了就明年。」有根說「志遠那個人,死撐著也要上。」指導員說「那我就安排人看著他。」
從連部出來,有根去了老趙那兒。老趙坐在宿舍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那半包煙,沒點,就是在手裡攥著。有根在他旁邊坐下來,說「志遠住院了。」老趙說「怎麼了。」有根說「胃。」老趙嘆了口氣,說「年輕人也不注意身體。打仗的時候省下來的飯,現在都來找帳了。」有根說「你不也是。」老趙看了他一眼,說「我不一樣,我是肚子裡有東西。志遠是肚子裡沒東西,餓壞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操場上有人在跑步,口令聲一陣一陣傳過來。老趙說「有件事跟你說。」有根問「什麼事。」老趙說「團里要成立一個訓練指導組,專門帶新兵,教技術。指導員提了你的名字。」有根說「我?」老趙說「你。你年輕,有經驗,帶過新兵,這些東西都拿得出手。」有根說「讓我去幹什麼。」老趙說「當教員,教新兵開坦克、保養、打仗。把你的經驗傳下去。」
有根想了想說「我沒想過這事。」
老趙說「你現在不用想。你先把考試的事弄利索了。考上了去軍校深造,考不上就去指導組帶新兵。兩條路都是好路,走哪條都不虧。」有根說「你不也是帶新兵嗎。」老趙說「我不一樣了。我的身體你知道。彈片在肚子裡取不出來,胃也壞了。指導組需要能站得住的人,我站不住了。」有根說「你站得住。」老趙說「我自己知道。」他現在走路的時候腰彎了一些,不像以前那麼直了。臉上的黃色比前陣子又深了一層。他攥著那半包煙,煙盒已經被壓得變了形,紙殼子上的紅漆掉了好幾塊。
有根說「那我考慮考慮。」
老趙說「行。」他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牆才站穩。有根伸手去扶,老趙擺了擺手說「自己來。」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走了。背影在夕陽里拖了一條長長的影子。
晚上有根坐在008號旁邊寫了一封信。是給桂英的。他坐在地上,背靠著坦克的履帶,本子和鉛筆擱在膝蓋上。馬燈掛在旁邊,燈光照在紙面上。字一個一個寫出來,歪歪扭扭的。跟桂英的字放在一起簡直不能看。
他寫了桂英兩個字,然後寫:仗打完了,我在後方歇著。報了名要考軍校,不知道考不考得上。志遠住院了,胃出了毛病,打仗時候餓的。008號的變速箱也在響,齒輪磨了,沒有新的換,大劉說湊合著跑。可能整編,有些人要走。我不知道是走是留。反正該幹什麼幹什麼。
寫完了他看了看。太短了。他又加了一行:家裡的事你操持著,有田能幫忙了就讓他多干點。有草學納鞋底別扎了手。媽的豬下了崽好好養著。別惦記我。我在這邊挺好的。
他把信折好夾在本子裡。明天去鎮上寄。
大劉從車庫出來了。他手上還帶著機油的味道,在褲子上擦了擦。說「有根你在寫什麼呢。」有根說「信。」大劉說「給桂英的?」有根說「嗯。」大劉說「你跟她說什麼了。」有根說「說了你問的這些。」大劉笑了一聲,說「你就不能寫點好的。」有根說「什麼叫好的。」大劉說「寫點讓她高興的。比如說你考上軍校了,以後就是軍官了。」有根說「還沒考呢,寫那個不是吹牛嗎。」大劉說「吹牛也是一種寫法。」有根說「我不會。」大劉說「那你慢慢學。」
兩人在008號旁邊坐了一會兒。月亮出來了,照在坦克的裝甲板上,泛著銀白色的光。變速箱偶爾發出咯噔一聲,像說夢話。大劉說「今天的聲音比昨天又密了一點。」有根說「我知道。」大劉說「齒輪這東西,磨起來是一起磨的,一顆不行了別的也跟著不行。」有根說「那怎麼辦。」大劉說「沒辦法,沒有新齒輪,只能看著它磨。磨完了就趴窩。趴窩了就修。修不好就換車。」有根說「008號不能換。」大劉說「為什麼不能換。」有根說「不為什麼。」大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了。
有根靠著履帶,手裡攥著那封信。信封上還沒寫地址,明天去鎮上再寫。他看著月光底下的008號,坦克安安靜靜趴在那兒,像一頭歇夠了的牲口。炮管指著斜上方,指向天的方向。他想起大劉說的話,齒輪磨起來是一起磨的。人也一樣,老趙的彈片、志遠的胃、008號的變速箱,什麼東西都在磨。磨完了怎麼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還在轉,還在跑,還在響。響著就說明還沒停。
他回到宿舍。小川已經睡了,呼嚕聲打得震天響。有根躺在床上的時候,聽見遠處蟲叫的聲音。蟲叫和南邊不一樣,這邊的蟲叫更安靜一些,像是怕吵醒誰似的。他閉上眼睛,腦子裡轉著今天的事。小滿說整編。志遠住院。老趙說指導組。大劉說齒輪一起磨。桂英在遠方等著他。這些事情像齒輪一樣咬在一起,轉著,不停。他不知道會轉到哪裡去,但他知道還在轉。
還在轉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