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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鞋墊

2026-09-23 23:42:49 作者: 南途三青

  志遠住院的第五天,有根去鎮上看他。

  從營區到鎮上的醫院要走四里多路,得沿著公路邊上的一條土路走。土路兩邊是稻田,稻子還沒收,沉甸甸的穗子低著頭,風一吹就沙沙地響。有根走得不快,太陽曬在後背上,軍裝濕了一片。他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包里是兩個饅頭和一罐頭瓶子鹹菜。饅頭是炊事班蒸的,鹹菜是他自己醃的,辣椒麵拌蘿蔔絲,擱了兩天剛好入味。

  路上碰見一輛牛車,車上堆著柴火,老牛走得慢吞吞的,趕車的老頭坐在車沿上打盹。有根聞到柴火的味道,乾的,帶一股松脂氣。這味道讓他想起家裡的後山。後山上全是松樹,秋天松脂從樹皮縫裡滲出來,黏在手上洗不掉。他走過牛車的時候老頭醒了一下,看了看他,又閉上眼睛睡了。

  路過一個小村子,村口有口井,一個女人在井邊洗衣服。洗衣木槌敲在石板上,啪啪的聲音傳得很遠。有根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台是青石的,磨得光溜溜的,跟村里那口井一樣。他加快了步子。

  醫院在鎮子東頭,是一棟三層的灰磚樓。樓前面有個小院,院裡種了兩棵枇杷樹,果子還沒熟,青綠色掛在枝頭。有根進了住院部上了二樓,走廊里瀰漫著來蘇水的味道,刺鼻子。走廊盡頭有個水龍頭在滴水,滴答滴答的。找到病房推門進去,裡面擺了六張床,靠窗那張是志遠的。

  志遠半躺在床上,手裡捧著小冊子。他比五天前又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深了一層。手腕從被子底下伸出來,骨節分明。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有根,把冊子擱在枕頭邊上了。

  有根把布包放在床頭的柜子上。「給你帶了饅頭和鹹菜。」

  志遠說「醫院有飯。」

  有根說「醫院的飯你吃得下嗎。」

  志遠沒說話。他確實吃不下。醫院的米飯太硬,菜里油太少,嚼著跟紙一樣。有根把饅頭掰了半個,夾了一筷子鹹菜遞過去。志遠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隔壁床的病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有根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凳子是木頭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咯吱響。他看了看志遠的臉,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從哪兒起。志遠倒先開了口。

  志遠說「你來了正好,有道題你幫我看看。」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上面是一道數學題。鉛筆寫的,有的地方擦了又寫,紙都起毛了。有根接過來看了看,是一道幾何題,畫了個三角形問面積。

  有根說「你住院了還做題。」

  志遠說「躺著沒事幹,腦子不動就鏽了。」

  有根說「你這是養病。」

  志遠說「養病又不耽誤動腦子。」他把題指給有根看,說「這題考底乘高除以二。底邊六,高四,面積多少。」有根算了算說「十二。」志遠說「對,考試這種題不能丟分。」他又翻出一張紙,上面畫了個梯形。有根看了半天沒看明白。志遠說「梯形就是上短下長的四邊形,面積是上底加下底乘高除二。」有根說「這個繞。」志遠說「繞就對了,考試就考繞的。」

  兩人做了幾道題。志遠出題,有根算。有的快有的慢。志遠在紙上畫了個表格,把有根算錯的題記下來,說回頭再練。有根說「你當先生當得挺認真。」志遠說「不認真怎麼行,考試不比種地,種地錯了重來,考試錯了沒機會。」

  做完題志遠問備考的情況。有根說「數學能應付了,語文還在看,射擊上次打了四十環。」志遠說「射擊沒問題,關鍵是軍事科目。」有根問考什麼。志遠說「坦克構造、駕駛要領、戰術運用,這些都是你熟的。」有根說「那倒不怕。」志遠說「不怕就行,但軍事科目也考筆試,得寫出來。」有根說「寫字我不行。」志遠說「每天抄一頁書,抄完了我改。」有根說「行,明天就開始。」

  兩人聊了一會兒,志遠臉色好了一些。有根把鹹菜推過去說「吃不下飯就吃點鹹菜,開胃。」志遠夾了一筷子嚼了嚼說「辣椒放多了。」有根說「是大劉教的方法。」志遠說「大劉什麼都跟辣椒有關係。」有根笑了,說「他這輩子離不了辣椒。」

  志遠翻了翻小冊子,指著上面的彈道曲線圖讓有根看。說「初速、射角、風偏三個數算準了彈道就准。」有根說「你在醫院還教這個。」志遠說「你不學誰學,我躺著也是躺著。」有根說「你先把自己的胃養好再說。」志遠說「胃養好了也得教,考試快到了。」

  

  有根看了看窗外。枇杷樹在風裡輕輕晃,葉子背面翻出銀白色。他想志遠在這張床上不知道躺了多少天了。每天看著天花板和那兩棵樹,跟他在地里看天空和遠處山脊的感覺不一樣。志遠是讀書人,到了什麼地方都想弄明白。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偏西了。有根走在土路上,稻子在風裡一片一片地起伏。走了一段路經過鎮上的郵局,門口有個綠色郵筒,漆掉了幾塊,筒頂上站了只麻雀。他站了一會兒麻雀飛走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給桂英的,昨天寫好的。信封上的地址是志遠幫他寫的,志遠的字比他好看。

  他把信扔進了郵筒。信封在筒口彈了一下掉進去了。他站在郵局門口想桂英這時候在幹什麼。也許在地里摘菜,也許在灶屋做飯,也許在燈底下納鞋底。他不知道。隔了這麼遠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鞋墊還在,信寄出去了,她總會收到的。

  回營區的路上經過一個集市。十幾攤子,賣菜的賣肉的賣布料的。有個攤子賣鞋墊,花花綠綠擺了一排。有根蹲下來看了看,機器繡的,花樣整齊顏色鮮艷。他拿了一雙翻了翻,針腳密,但跟桂英繡的不一樣。桂英繡的是手針,針腳沒那麼齊,但每一針都扎得實。他想起桂英在燈底下繡鞋墊的樣子,低著頭,辮子垂在肩膀上,嘴唇微微動著數針腳。

  他把鞋墊放回去了。攤主問買不買,他說不買,站起來走了。旁邊一個賣糖的攤子在吆喝,有根聞到了麥芽糖的甜味。他摸了摸口袋,沒買,走了。

  到營區門口碰見小川。小川說「大劉讓他回去看看,變速箱又響了。」有根加快步子往車庫走。到了車庫大劉從車底鑽出來,臉上也是油。大劉讓他趴在變速箱殼體上聽。有根把耳朵貼上去,聽見咯噔咯噔的聲音,中間還夾著一種細細的吱聲。

  大劉說「比昨天又厲害了。齒輪面不平的地方越來越多,鐵屑清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有。」有根問還能撐多久。大劉說「不知道。這東西不像人。人能撐,鐵撐不了。磨到一定程度就碎了,碎了就咬不住,咬不住就趴窩了。」有根問有沒有配件。大劉說「問了王保根,倉庫沒貨,得從廠里調。廠里有沒有還不知道。」

  大劉又說「這齒輪跟人的牙一樣。牙磨平了嚼東西就不行了,但牙磨了可以鑲新的。坦克的齒輪磨了沒得鑲,只能看著它磨。」有根說「那什麼時候是個頭。」大劉說「磨到趴窩就是頭了。趴窩了就得修,修不好就換車。」有根說「008號不能換。」大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有根把手貼在變速箱殼體上。鐵殼是溫的,底下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上來,隔著鐵皮傳到手心裡。他拿開手看了看,手心沾了一層油,黑的,裡面有亮晶晶的鐵屑。

  那天晚上有根沒去自習。他坐在宿舍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桂英寄來的新鞋墊。布面的,上面繡了一朵梅花,不是上一雙的菊花。桂英信里說換了花樣,梅花比菊花耐看。信還說家裡一切都好,有田能扛半袋糧食了,有草學會做鞋了,媽養的豬又下了四頭崽。末尾說別惦記家裡,好好的。

  有根把鞋墊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密密麻麻的針腳,線頭打了結,剪得整整齊齊。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什麼味道也沒有了。以前新寄來的鞋墊還有皂角味,這雙連皂角味都沒了,可能寄的路上太久了。

  他把鞋墊折好放進口袋裡。口袋裡有舊信紙的邊角,有桂英的鞋墊,還有那發從南邊那座城撿的子彈。這些東西擱在一起,像是一個人在世界上攢下來的全部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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