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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釘

2026-09-23 23:43:06 作者: 南途三青

  整編名單是周五下來的。

  那天早上全連集合,指導員站在隊伍前面念名單。名單是油印的,紙上蓋了團部的紅章。指導員念一個名字停一下,被念到的人出列站到旁邊去。念了十二個名字。有根認識其中幾個,一營的兩個人,二營的三個,三營也有幾個。007號的駕駛員也在上面。陝西人,叫馬小山,話不多,平時跟有根見面點個頭。

  名單念完隊伍散了。被念到的人去連部辦手續,沒念到的各回各的車庫。有根走回車庫的路上碰見馬小山。馬小山拎著一個布包走在營區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的。有根叫了他一聲,馬小山停下來。

  馬小山說「你知道了。」有根說「剛念的。」馬小山說「他猜到了,上回體檢就知道有問題,團里讓他查了兩次。」有根問他回哪兒。馬小山說「回陝西,寶雞那邊的一個廠子,說是拖拉機廠。」有根說「那也行,開坦克的開拖拉機差不多。」馬小山笑了一下說「差不多。」

  他站了一會兒又問007號以後誰來開。有根說「不知道,可能來新人。」馬小山說「007號的炮管是新換的,好使,比原來那根直。」他頓了頓又說「保養的時候注意炮管座圈,座圈不能鏽,鏽了就轉不動。」有根說「你走了還操心這個。」馬小山說「開了大半年的車,走了總得交代兩句。」

  有根問他家裡知道不。馬小山說「還沒跟家裡說,等手續辦完了寫信。」他爹在寶雞火車站卸貨,他娘在家納鞋底。他說「是家裡最小的,他哥都成了家,就他一個人當兵走了。」有根說「你爹娘知道你要回去該高興了。」馬小山說「高興是高興,但007號就這麼撂下了,心裡不是滋味。」有根說「車是部隊的,人到哪兒都能幹。」馬小山點了點頭。

  他說完看了看008號的方向,說「你們那輛也老了。」有根說「老歸老,還能跑。」馬小山說「能跑就行,車跟人一樣,能動就不算老。」他說完點了點頭拎著布包走了。

  有根站在營區路上看著馬小山的背影越來越小。他想起當初007號炮管被打彎了。王保根帶人拆了換新的,馬小山在旁邊遞了一下午扳手。新炮管裝好了以後馬小山用手摸了摸炮管口,說「這根好,直的。」他是個安靜的人,話不多,但說的每一句都跟車有關。

  大劉在車庫裡等著他。大劉說「名單你看了。」有根說「看了。」大劉說「007號駕駛員走了。」有根說「走了。」大劉說「下一個不知道輪到誰。」有根沒接話。他走到008號旁邊用手摸了摸裝甲板。鐵是涼的,早上的太陽還沒照進來。

  那天上午有根帶小川練裝填。二十發炮彈,穿甲彈和榴彈混著裝。小川比剛來的時候利索多了,從彈藥架上取彈,轉身,送進炮膛,關閂。一套動作下來連貫了不少。有根在旁邊掐著表,二十發裝完用了三分多鐘。有根說「比上回快了半分鐘。」小川說「手熟了。」有根說「還得再快,上了戰場人家不等你。」

  第二遍裝填的時候小川出了一點差錯。第十五發炮彈送進炮膛的時候閂沒關到位,卡了一下。有根喊了一聲停。小川手忙腳亂地把閂重新推了一把才卡住。有根說「你急了。閂沒到位就推炮彈,炮彈會歪。歪了卡在炮膛里就麻煩了。」小川說「知道了。」有根說「再來一遍。」小川又裝了一遍,這回穩了,閂到位了再推彈,沒卡。有根說「這就對了,慢就是快。」

  練完裝填有根教小川高射機槍的操作。高射機槍架在炮塔外面,射手要探出半個身子,這是全車最危險的位置。有根把小滿以前教他的經驗又教給小川。探身的時候身體往左偏,右半身露出去。左手握槍右手扣扳機,打一梭子馬上縮回來。小川問為什麼往左偏。有根說「人家瞄的是炮塔右邊,右邊是正位,你往左偏了就打不著。」小川說「那左邊呢。」有根說「左邊也有風險,但右邊更大。」小滿以前就在右邊,他瘦,身子靈活縮得快。你比他高,縮的時候注意別磕腦袋。

  小川點了點頭,又從炮塔口探了一次身子試試。有根說「慢一點別急。」小川縮回來以後說「有根哥,小滿哥以前就幹這個?」有根說「對,小滿就是幹這個的。」小川說「那他膽子得有多大。」有根說「膽子不大幹不了這個。探出半個身子在外面,什麼都得挨著。」

  下午有根去連部拿複習資料。指導員給了他一份油印的題庫,上面是軍事科目的複習要點。有根翻了翻,坦克構造、發動機原理、傳動系統、戰術運用,每一條都有詳細說明。他看得很仔細。有些東西做過但不知道原理,看了以後才明白大劉為什麼要那樣修車。指導員問他看得懂不。有根說「大體看得懂,有些詞不認識。」指導員說「不懂就問,你身邊有文化人。」有根說「志遠住院了。」指導員說「那你找別人問,別悶著。」

  傍晚有根去了老趙的宿舍。老趙坐在床邊上,手裡拿著一封信在看。看見有根進來了他把信折起來放在枕頭底下。有根問誰來的信。老趙說「家裡的。」有根說「你好些了嗎。」老趙說「老樣子。」他指了指桌上的粥,喝了半碗,饅頭咬了兩口放在那兒。有根說「你吃得也太少了。」老趙說「吃不下。」


  兩人在宿舍里坐了一會兒。老趙的宿舍比以前亂了,衣服搭在椅背上,桌上的本子翻開著,鉛筆擱在上面。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起來又放下。老趙說「指導組的事你想好了沒有。」有根說「想好了,我去。」老趙說「考試呢。」有根說「也考。」老趙說「兩邊顧得過來嗎。」有根說「顧不過來也得顧。」老趙看了他一眼,說「你這個人就是軸。認準了的事不回頭。」有根說「不回頭怎麼走到頭。」

  老趙笑了笑。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不少。他說年輕的時候也跟風一樣,認準了不回頭。後來才知道有些事不回頭也不行。撞了牆你得知道繞。有根問「你撞了什麼牆。」老趙沒回答,轉頭看了看窗外。操場上有幾個兵在跑步,口令聲從窗戶里傳進來一陣一陣的。

  老趙說「指導組那邊已經跟團長推薦了有根。軍事素質沒問題,實戰經驗也有。就是文化底子差一點,但這個可以補。在指導組幹上兩年,考軍校面試那關就不用愁了。」有根說「你替我操心了。」老趙說「我不操心誰操心。你是008號的人,008號的人不能沒出息。」

  有根鼻子酸了一下。他低下頭假裝在看桌上的本子。本子上是老趙記的保養記錄,字跡工整,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老趙做事一向仔細,從機油量到履帶鬆緊度,每一條都有日期。有根翻了兩頁,看見最後一條是昨天的。寫著008號變速箱異響,齒輪磨損加重,建議更換,暫無配件。

  他從老趙宿舍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營區的燈亮著,路燈把影子拖在地上。他走到車庫門口,008號安安靜靜停在裡面。他進去轉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變速箱殼體。涼的,發動機熄了有一陣了。他把耳朵貼上去聽了聽,什麼聲音也沒有。白天那些咯噔咯噔的聲響在夜裡全沉了下去,像睡著了。

  他靠在008號的履帶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桂英的鞋墊在手指間翻了翻。鞋墊的布面被摸得起了毛邊,繡的梅花也看不太清了。他想起出發那天桂英站在河邊,辮子在風裡飄。她說「你記著回來。」他記著了。仗打完了,他還活著,鞋墊還在。

  遠處傳來熄燈號的聲響,長長的一段,在營區的夜空里迴蕩。有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最後看了一眼008號,炮管指著天,像一根釘子釘在夜色里。他轉身往宿舍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008號的輪廓在月光底下模模糊糊的,像一個蹲著的巨人。

  他想起馬小山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開了大半年的車,走了總得交代兩句。馬小山交代了炮管座圈,大劉交代了變速箱,老趙交代了車組。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東西留下來。走了的人留下名字,活著的人留下記憶。008號上坐過的人,大劉、志遠、小滿、老趙、小川、還有他。每個人的手都在鐵上面留過痕跡。鐵不會記住,但人會。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小川已經睡了。有根躺在床上的時候聽見變速箱方向傳來一聲遠遠的低響,像是鐵在嘆氣。他閉上眼睛,那個聲音慢慢和蟲叫混在一起,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還在響就行,響著就說明還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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