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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趴

2026-09-23 23:43:24 作者: 南途三青

  志遠從醫院回來的那天下午,有根去營區門口接他。

  志遠穿著一身病號服,外面套了件軍裝,。軍裝掛在他身上晃蕩盪的,領口空了一圈。他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布包癟癟的,另一隻手揣在褲兜里。有根接過他的布包,入手很輕,比來的時候輕。來的時候包里塞了兩個本子和一袋子饅頭干,現在本子還在,饅頭干大概吃完了。

  兩人沿著公路邊上的土路往回走。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土路兩邊是菜地,。炊事班種的小白菜和蘿蔔纓子綠油油的一片。志遠走得不快,步子倒是穩的,不像有根想像的那樣走兩步就要歇。

  「瘦了。」有根說。

  「瘦了不少。」志遠說。「在醫院天天喝粥,現在看見饅頭都不想吃了。」

  「炊事班的飯難吃,但好歹管飽。」

  志遠笑了一下。走了一會兒又說,「胃還疼,但比前陣子輕了。醫生說要慢慢養,急不來。」

  回到車庫門口,大劉正在擦炮管,看見志遠愣了一下。「你回來了?」

  「回來了。」

  大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跟從牢里放出來似的。」

  志遠笑了笑沒接話。有根說大劉你發動一下讓他聽聽。大劉點點頭,坐進駕駛室踩了啟動開關。發動機咳嗽了兩聲轉了起來,煙從排氣管里冒出來,。藍灰色的,帶著一股柴油燃燒以後的焦味。變速箱的聲音從車體底下傳出來,咯噔咯噔的,。比半個月前又密了一層,中間夾著那種細細的吱聲。

  志遠蹲下來聽了半分鐘。他偏著頭,耳朵快貼到地面了,一隻手撐著膝蓋。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齒輪在磨。鐵磨鐵的聲音我聽得出來。」

  有根說你怎麼聽出來的。志遠說聲音的頻率跟著轉速走。轉速不變,聲音越來越密,說明發聲的東西越來越不平。就像用砂紙磨鐵皮,一開始聲音是粗的,磨到不平的地方聲音就變尖了。

  大劉從車底鑽出來,手上全是機油。「他說得對。齒輪面不平了。我清了三遍鐵屑,清完了還有,說明齒輪本身在繼續磨。鐵從上面一片一片往下掉。」

  三個人在008號旁邊坐下來。志遠從口袋裡掏出他隨身帶的小冊子,翻了翻又塞回去了。

  「你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志遠問有根。

  「數學差不多行了,語文還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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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射擊呢?」

  「上次打了四十環,剛好夠線。」

  「射擊不能落下。」志遠說。「我幫你補課。每天晚上晚飯後,一個鐘頭。」

  有根說你還補什麼,先把胃養好。志遠說我就是因為胃不行了才幫你補,你把我那份也考了。有根想說你別說這種話,但不知道怎麼說,就沒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志遠只喝了半碗米湯。饅頭掰了半個,咬了一口又放下了。有根看著他,想起他剛來的時候一頓能吃三碗飯加紅燒肉,。現在連一個饅頭都吃不完。志遠說胃的容量小了,不是不想吃,是裝不進去。

  下午有根帶小川在008號上練裝填。志遠坐在炮塔口看著,不說話,偶爾指點一句。小川裝到第十二發的時候志遠說你轉身太慢了,腳不對,重心太高。小川照著他說的調了調腳步,速度快了一點。有根說志遠你別光說他,你自己先吃一口飯。志遠說我在看,看比吃重要。

  練完裝填有根說開車出去轉轉。大劉說好,008號也該活動一下,停了太久對哪都不好。發動機悶久了會鏽,電路擱久了會潮,齒輪不動反而會粘。

  有根坐在炮塔裡頭右邊,小川在他旁邊。大劉坐在前頭的駕駛室里。志遠擠在車長那個位置上,腿伸不太直。大劉發動了發動機,掛了一檔,008號慢慢從車庫裡開出來。炮塔上的陽光晃了一下,「008」幾個字在太陽光底下亮閃閃的。

  坦克沿著營區外面的碎石公路往南開。公路兩邊是田,有人在田裡彎腰幹活,抬頭看了一眼坦克又低下頭了。遠處山坡上有幾頭牛在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發動機聲音平穩,但變速箱的聲音不太對。那種咯噔咯噔的響聲比在車庫裡更明顯了,整個車身都在微微地抖。

  有根扶著炮塔內壁,身體跟著坦克的節奏一晃一晃的。小川在後面緊緊抓著彈藥架的扶手,臉有點白。有根問他怎麼了。小川說沒事,就是顛。有根說你以前坐過拖拉機沒有。小川說坐過,手扶式的,比這個還顛。有根說那你別緊張,顛是正常的。


  開了不到三公里。變速箱裡頭突然傳來一聲脆響,像是什麼東西斷了。坦克猛地往前一頓,然後停住了。發動機的聲音還在,嗡嗡地響著,但坦克不動了。

  大劉在駕駛室里踩了兩腳油門。發動機嗡嗡地提高了嗓門,坦克紋絲不動。大劉又踩了一腳,還是一樣。

  「變速箱卡了。」大劉從駕駛艙探出腦袋來說。「踩油門不走,傳動斷了。」

  有根說停車檢查。大劉跳下坦克,拿了扳手和手電,趴在車底下打開變速箱檢查口的蓋子。一股熱氣從裡面衝出來,帶著一股焦油味,刺鼻子。有根蹲在旁邊幫他打手電。大劉用扳手在裡頭敲了幾下,聽了聽聲音,然後把手伸進去摸了一把。他把手抽出來的時候手套上沾了一層黑油,。油裡面混著碎鐵片子,最大的一片有指甲蓋那麼大。

  「主驅動齒輪的牙崩了。」大劉說。他把手套翻過來讓有根看。鐵片子在手套上亮晶晶的,邊緣鋒利。「鐵屑把油路堵死了,齒輪被碎鐵卡住,轉不動了。」

  有根問能不能修。大劉搖頭。「得把變速箱整個拆下來,吊出來,開殼子修。這東西在野外幹不了,得回車庫。」

  有根用無線電跟營部報了。王保根開了輛卡車來,拿鋼絲繩把008號綁住了往回拖。坦克的輪子在碎石路上慢慢地轉,變速箱在底下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有根跟在卡車後面走著,一路看著008號被拖回了營區。陽光照在炮塔上,「008」幾個字一閃一閃的,。像是還在跑,但其實是被拖著走的。

  到了車庫,王保根和大劉花了很長時間才把變速箱拆下來。拆底殼的時候螺絲鏽得厲害,王保根拿煤油泡了半天才擰開。底殼打開以後,裡面的齒輪露出來了。有根蹲在旁邊看著,倒吸了一口涼氣。

  幾顆齒輪的牙齒碎了。不是磨平了,是碎了。有根看見主驅動齒輪上缺了兩顆牙,缺口處的鐵皮新鮮,還帶著金屬的光澤。旁邊的從動齒輪崩了一個角,碎鐵片子泡在黑油裡頭。中間軸上的幾顆齒輪磨得厲害,齒面坑坑窪窪的,像被蟲子啃過的骨頭。

  王保根拿鑷子夾起一塊碎鐵片看了看。「主驅動齒輪碎了,」他說。「沒有配件就修不了。」

  有根說能不能換。王保根說必須換。不能跑了,再跑整個變速箱都廢了。但倉庫沒貨,這種老車型的齒輪得從廠里調。廠子在山裡,運過來得快半個月,慢的話一個月。

  大劉蹲在旁邊,臉色不好看。他說008號這一個月就這麼趴著了。王保根說是,趴著。等配件到了再說。

  志遠一直蹲在旁邊看著。他站起來,走到變速箱跟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顆碎了牙的齒輪。鐵片邊緣很鋒利,他小心地翻過來看了看齒根。

  「裂紋從根上來的,」志遠說。「這是金屬疲勞。」

  王保根點了點頭。「跑得太久了,中間沒換過。」

  志遠說鐵不怕壓,怕的是反覆受力。齒輪每轉一圈牙就受一次力。跑得太久太狠,金屬會疲勞。就跟人掰鐵絲一樣,掰一下不斷,掰來掰去就斷了。

  大劉說是,一直在湊合著用。志遠說這不是湊合,是拼命。金屬也有極限的。

  有根蹲在旁邊聽著。他想起大劉說過,齒輪磨起來是一起磨的,一顆不行了別的也跟著不行。現在不是一顆碎了,是好幾顆都不行了。

  大劉說這跟人的牙一樣,一顆疼了別的也跟著疼,等全疼了就只能喝稀飯。

  志遠聽了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有根站起身來,走到008號旁邊。炮管還指著前面,但坦克動不了了。他繞著坦克走了一圈,從履帶到負重輪到發動機艙到炮塔,每個地方都看了看。最後他停在右側裝甲上那個拳頭大的彈坑前面。坑裡的碎鐵屑早就被他摳乾淨了,但坑還在,像一塊疤。他伸手摸了摸坑的邊緣,鐵皮粗糙得像老樹皮。

  傍晚的時候他坐在008號旁邊。志遠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今天的事我看了。」志遠說。

  有根嗯了一聲。

  「我的胃也不行了。」志遠說。「醫生說我以後不能吃硬的東西了,只能吃流食。」

  有根說咱倆現在一樣了,你牙口不行,我齒輪不行。

  志遠笑了一下。「你還考不考軍校?」

  有根看著趴在面前的008號。「008號都趴了,我還考什麼。」

  「你想不想考?」

  「想。」


  「想就考。」志遠說。「你以前說過一句話,根扎得深了風再大也吹不倒。根扎深了,考不考得上是另一回事。」

  有根看著志遠的臉。夕陽照在志遠臉上顯得更瘦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明天開始補課。」志遠說。「每天一個鐘頭,數學、物理、語文輪著來。」

  「你的胃受得了嗎。」

  「胃受不了嘴受得了。嘴能說就能教。」

  兩人坐在那裡。背後008號一動不動地趴著,炮管斜指著天。遠處傳來炊事班的哨聲,該吃飯了。

  「該走了。」有根站起來。

  志遠也站起來。他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說,「有根,你知道在醫院的時候醫生囑咐我什麼嗎。」

  「什麼?」

  「只能吃流食。別讓嘴饞。」

  有根嗯了一聲。兩人並肩往食堂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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