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
他提著一個布包站在營區門口。布包不大,裡頭幾件衣服、一雙鞋、一個搪瓷缸子。他在營區待了這些日子,攢下來的家當就這麼一點。有根和大劉來送他。志遠也來了,站在有根旁邊,比有根矮半個頭。
大劉遞給他一包東西。「辣椒醬,路上拌飯吃。」
老趙接過來聞了聞。「我現在吃不了辣了。胃受不了。」
「帶著,路上給別人吃。」
老趙笑了笑,把辣椒醬塞進布包里。他看了看有根,又看了看志遠,最後看了看大劉。他說你們都年輕,好好干。別學我。有根說你怎麼了。老趙說我的身體不行了,彈片在肚子裡待了這些日子,把胃搞壞了。志遠說我的胃也不行了。老趙看了看他們兩個,說你們兩個一個胃不行一個齒輪碎了,湊一塊兒正好。
有根被他逗笑了。
遠處操場上的軍號還沒響,天邊只有一層灰白的光。營區路上沒有別人,只有他們幾個和門口站崗的哨兵。哨兵靠著牆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了看,又閉上了。
卡車從營區門口開過來了。老趙提起布包往車上走。走了兩步他又停住了,回頭看著有根。
「有根,你記不記得我那個本子在哪兒。」
「保養記錄本?在口袋裡。」
「以後來了新坦克,你也記。」老趙說。「每輛車都有脾氣。記下來,後人好接手。」
有根說記著。
老趙又說,「還有,以後來了新坦克,你記得跟團長說,還叫008。這個數字不能丟。」
有根說記著了。
老趙點了點頭,轉身上車。卡車發動了,駛出營區。有根站在營區門口看著卡車在土路上越來越小,顛顛搖搖的,最後變成了一個點,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大劉最先轉身走了。志遠還站了一會兒,然後也往回走了。有根又站了一陣。他的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裝著老趙留給他的那個保養記錄本。黑皮封面,角磨圓了。他摸了摸封面,皮子被體溫捂暖了。
老趙從入伍到現在快六年了。兜里那半包煙從出發那天揣到現在。走了也沒帶走。有根想,那半包煙大概被他塞在宿舍的枕頭底下了。回頭去收拾。
那天上午有根去了指導組報到。
指導組在營區東頭的一間平房裡。牆上掛著坦克構造圖和發動機剖面圖,圖上標註的字被翻得卷了邊。桌上擺著教材和工具,一把遊標卡尺擱在最上面,旁邊是本子跟幾支鉛筆。王保根已經在那兒了,坐在桌邊擦一把扳手。
「你來了。」王保根抬頭看了他一眼。「坐。」
有根在桌邊坐下來。王保根說他們現在有三個人,他、王保根、還有一個老周去靶場了。指導組的任務是帶新兵,教坦克駕駛和保養。這批補充兵二十來個,有的剛訓完基礎,有的從別的部隊調來,底子參差不齊。有根說他沒教過人。王保根說你會幹就會教。幹得好不一定教得好,但干不好一定教不好。你幹得好,剩下的慢慢學。
有根問教什麼。王保根說從頭教。擦車、保養、駕駛、裝填、戰術配合。新兵裡面有幾個連六二式長什麼樣都沒見過。有根說那得從認識車開始。王保根說是,從認識車開始。
從指導組出來回訓練場的路上,有根碰見了王保根。王保根說007號的新駕駛員到了,安徽人,叫李明亮,在家種茶葉的。有根愣了一下。李明亮,這個名字他聽過。006號的駕駛員也叫李明亮,也是安徽人,也是在家種茶葉的。不過那個李明亮沒從隧道里出來。
有根問這個李明亮跟那個李明亮是不是一個人。王保根說不是,一個是安慶那邊的,一個是徽州那邊的,兩個地方隔著幾百里。有根說知道了。他心裡想,名字一樣的人多了,但叫這個名字的人坐進007號的駕駛艙里,總會讓人想起另一件事。
下午有根去訓練場見了他要帶的新兵。十二個人站在訓練場上,穿著新軍裝,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曬得黑有的白淨。有根在他們前面站定了。
「我叫陳有根。以前在008號車上。現在教你們坦克駕駛和保養。」
底下沒人說話。有根問你們誰摸過坦克。大部分人搖頭。只有一個舉手,說他以前在別的部隊看過,沒坐過。有根說看過就行,看過比沒看過強。
有根帶他們走到訓練場邊上停著的一輛老坦克跟前。坦克不是008號,是一輛退了役的教練車,炮管上刷了白漆,表示不動火。車體上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鐵鏽。有根圍著坦克走了一圈,新兵跟著他走。
「坦克保養是你們每天要乾的活。」有根說。「擦車、洗履帶、換機油、緊履帶銷子、清理濾清器。這些事情不是可有可無的,是保命的。戰場上你保養不到位,車趴了,你就是活靶子。」
他蹲下來做示範。拆履帶銷子,沖子對準,錘子敲,虎口使勁。銷子彈出來掉在地上叮的一聲。刮鏈節縫裡的泥,一節一節地刮,用竹籤子,慢慢來。新兵蹲在後面跟著學。有個新兵颳了兩下就嫌味道難聞,皺著鼻子往後縮。有根看了他一眼。
「這個味道你聞慣了就好了。在戰場上,這個味道就是活著的味道。沒這個味道你就沒命了。」
新兵不說話了,繼續刮。
練了一個多鐘頭,新兵的手上全沾了油和泥。有根讓他們去洗手,洗了三遍還是黑的。有根說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洗不乾淨,後來洗著洗著就洗掉了。其實沒洗掉。柴油味滲到皮膚紋路上去了,搓也搓不掉。開坦克的人手上都有這個味道。
傍晚有根一個人回到車庫。008號安安靜靜停在裡頭。他繞著坦克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變速箱殼體。涼的。白天沒動過。他把手貼在裝甲板上。鐵是涼的。
他從炮塔開始擦,擦到側面,擦到後裙板,擦到負重輪,擦到履帶。泥可以擦掉,彈痕擦不掉。他擦到右側那個彈坑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坑的邊緣,然後繼續擦。擦完了他拿筆蘸了漆,把「008」幾個字重新描了一遍。漆磨得快沒了,他描了三遍。
描完了他退後兩步看了看。數字在燈光底下亮閃閃的。
他站在008號旁邊看了很久。想起老趙說的話。以後來了新坦克,記得跟團長說,還叫008。這個數字跟了他快一年了。從家裡到南邊那座城,又回來了。又趴了。趴了也還是008。
吃過晚飯,志遠來找他,兩人坐在台階上聊了一會兒。志遠說明天開始補課,你準備好了。有根說準備好了。志遠走了以後有根一個人坐著給桂英寫信。本子擱在膝蓋上,鉛筆在紙上一筆一筆地劃。馬燈掛在牆上,燈光晃晃悠悠的。
他寫了志遠出院回來了,瘦了一圈,只能喝稀飯。寫了008號的變速箱齒輪碎了一片,趴了,等著廠里運配件來修。寫了老趙要走了,去後方醫院取彈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寫了自己被分到了指導組,當教員,教新兵開坦克。還在準備考軍校,不知道考不考得上。桂英寄來的鞋墊收到了,梅花比菊花好看,舊的磨穿了,新的正好。
末尾他又加了一行。家裡的事你操持著。有田能幫忙了就讓他多干點。別惦記我。我在這邊挺好的。
寫完了他看了看,折好夾在本子裡。明天去鎮上寄。
他躺在床上的時候,想起老趙說的話。以後來了新坦克,記得跟團長說,還叫008。008這個數字跟了他快一年了。從南邊跑回來,又趴了。趴了也還是008。
他閉上眼睛。遠處蟲叫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跟昨天夜裡的蟲叫一模一樣。他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