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以後叢林裡開始冒煙。不是火燒的那種煙,是水汽從葉子上蒸出來的白霧,一片一片地貼在樹幹上,動也不動。阮文雄蹲在一棵老榕樹底下,拿一塊布擦槍。槍是衝鋒鎗,木托被雨水泡得發了黑。槍管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上個月在山口那塊石頭稜子上磕出來的。他把布條塞進槍管口轉了兩圈,抽出來看了看,布上沾了一層黑灰。他用大拇指蹭了蹭槍管外壁上的泥點,金屬重新露出來,泛著一層冷光。他把槍機拉出來又推回去,彈簧的聲音乾脆利落。
槍是好槍。輕,耐造,泥水裡泡過晾乾了一樣響。他用了六年,從北邊打到南邊,又從南邊打回來。槍身上刻著幾個字,他不用看也知道寫的是什麼。北邊那個大國造的,前幾年一船一船地運過來。木箱子摞在倉庫里,外面包著油紙,拆開以後槍管裡頭抹了黃油,亮得能照見人。那時候他還想過,這些人送東西來倒是大方,一送就是幾千箱。堆在倉庫里半人高,連拆都不用自己動手,有人幫著搬到車上拉走。
現在他用這把槍打那些人。
他把槍放在膝蓋上,從口袋裡摸出半截煙。煙受潮了,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他吸了一口,煙霧辣嗓子。旁邊的草叢裡傳來咳嗽聲,是他手下一個兵。那個兵叫阿成,二十出頭,臉頰凹下去一塊,軍裝袖子破了一道口子,拿藤條扎著。阿成從昨天夜裡開始咳,壓著聲音咳,把嘴捂在肘彎里,怕對面聽見。阮文雄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抽不抽。」他把半截煙遞過去。
阿成搖頭。他把手從肘彎里放下來,手心有一小片血,是咬破了嘴唇沁出來的。他在袖子上蹭了蹭,沒吭聲。
阮文雄把煙收回來自己吸完了。煙屁股摁在泥里,嗤的一聲滅了。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叢林密得看不見天,光線暗得像是黃昏。他的人散落在榕樹周圍,有的靠著樹幹閉眼,有的蹲在地上擦槍,有的在綁腿上的傷口。一個姓黃的小兵坐在樹根上,把彈藥箱蓋子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裡面只剩幾盒子彈和兩枚手榴彈。阮文雄走過去看了一眼,讓他合上。
「省著點翻。」他說,「翻一次少一顆。」
黃兵把箱子合上了,臉上有點訕訕的。阮文雄沒再說什麼,回到榕樹下蹲著。他數了數人,連他自己在內還有十一個。出發的時候是三十幾個,中間丟了多少他沒算。不算了。有些人是走散了,有些人是沒能走。他沒讓任何人去確認,確認了又能怎樣。
一個兵從南邊摸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布包上沾著紅泥。他跑到阮文雄跟前站住了,彎腰喘了口氣。
「前面那條路上有他們的車隊在往回走。卡車,好幾輛,往北去了。還有履帶的印子,寬的,是坦克。」
阮文雄點了點頭。他們在退了。報紙上說的那些話他聽過,說北邊的人打進來要占多少地方,要把邊界往南推。打了這些天,占了什麼了。路走不通就退了,跟漲水一樣,上來了又退下去。他見過一回,在美國人那時候。飛機從天上往下扔東西,一棵接一棵的樹炸開了,整個林子翻過來又覆過去。後來那些人也退了。退了以後他回到村子,村子沒了。屋頂塌了一半,院子裡的椰子樹燒成了焦炭。他站在院子裡愣了很久,後來蹲下來用手刨土,刨出了他老婆藏的半罐鹽。
「彈藥還有多少?」他問。
那個兵把布包打開,裡面是幾盒子彈和兩枚手榴彈。子彈盒子上也印著字,北邊那個大國的字。他看了一眼沒看。
「不夠打一場大的。」
「夠打一場小的。」阮文雄說,「小的就夠了。先走,到前頭那個山口再說。」
他讓所有人休息半個鐘頭。半個鐘頭以後繼續沿山脊往南走。不能走大路,大路上有他們的坦克。也不能走河邊,河邊的橋都炸斷了,工兵在修,走過去正好挨炮。走山脊,樹密,看不見,他們也不容易上來。
阿成走過來問他往哪兒走。他說往南。阿成說南邊是哪兒。他說南邊是家。阿成不說話了。兩個人並排走了一段路,腳下的泥巴粘著鞋底,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重。山脊上的路窄得只能走一個人,兩邊的灌木叢刮著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大約一個鐘頭,經過一個村子。村子已經沒人了,房子是磚牆瓦頂,比山裡的竹樓結實。有間房子的門開著,門口有一口井,井台上放著一個破了的陶罐。阮文雄走進去看了看。灶台是冷的,鍋還在,鍋底有燒焦的米粒。他用手抓了一把看了看,米是白的,飽滿的,跟北邊送來的那些袋子裡的米一樣。院子角落堆著幾隻麻袋,他走過去解開一隻看了看。麻袋上印著字,也是北邊那個大國的字,袋子裡裝的是鹽。
阿成跟在他後頭,小聲說,「以前他們送來的鹽也是這種袋子。」
阮文雄沒接話。他把麻袋系好,走出院子。院牆外有一棵芒果樹,還沒到季節,樹上結著青色的小果子。他摘了一個在手裡掂了掂,放進布包里。
出了村子往下走,經過一片水田。田裡的水幹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泥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是履帶壓出來的。坦克從田裡過,把泥翻起來,稻秧子混在泥里,根朝上翻著。阮文雄站在田埂上看了看。這片田以前能收兩季。現在泥巴翻了一層,稻秧子全爛在裡頭了,下一季能不能種還兩說。
阿成又咳了兩聲。阮文雄回頭看了他一眼。阿成的嘴唇乾裂了,眼窩深陷,但還在走。他沒有叫人扶他。扶了就走不動了。
下午他們在一條乾溝里歇腳。溝里有水,渾的,但能喝。幾個人趴下去喝。阮文雄也喝了,水是溫的,帶著土腥味。他喝完水靠在溝壁上,看見溝壁半腰有個洞,洞口不大,拿樹枝擋著。他走過去撥開樹枝看了看,洞裡放著幾箱東西,箱子上頭蒙著雨布,雨布底下是彈藥箱。他打開一個看了看,裡面碼著衝鋒鎗的彈匣。彈匣上頭的字跟他的槍上頭刻的一模一樣。
他把箱子蓋上了。沒拿。彈藥夠用的時候多拿是累贅,不夠用的時候拿了也打不光。
溝對面傳來一聲鳥叫,不是林子裡常見的鳥,聲音尖細,像是從鐵管子裡吹出來的。阮文雄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靜。等了半分鐘,鳥又叫了一聲。他聽出來了,是他們自己人的暗號。一個兵從溝對面的灌木叢里鑽出來,是下午派出去探路的偵察兵。那人蹚過溝來,水沒到膝蓋,褲腿濕透了。
「前面山口有人守著,」他說,「三四個,帶槍,看著像是剛到的。路只有一條,從山腳下繞過去要多走兩個鐘頭。」
阮文雄想了想。兩個鐘頭意味著天黑以前到不了山口。他看了看天,雲層壓得很低,傍晚以後可能還要下雨。
「有沒有別的路?」
「有一條小路,從溝里往上走,翻過那個坡,能繞到山口後頭。但路窄,坦克過不去,人走勉強。」
阮文雄說走小路。他把槍背上肩,第一個蹚過了溝。水比想像的深,沒到大腿根,涼得刺骨。他上岸以後回頭拉了阿成一把。阿成的腿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累的。
他們沿著溝壁往上走。溝里的石頭長滿了苔蘚,踩上去滑溜溜的。有兩個人摔了跤,其中一個扭了腳踝,坐在石頭上半天沒起來。阮文雄讓黃兵幫他綁了綁腳,然後繼續走。
翻過坡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從坡上往下看,能看見山口的輪廓,黑黢黢的一條縫。阮文雄趴在坡上看了一會兒,沒看見人。偵察兵說的那幾個人可能已經走了,也可能藏在暗處。
「等月亮出來再走。」他說。
他們趴在草叢裡等。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的時候,阮文雄先讓黃兵下去探。黃兵貓著腰沿著小路往下走,走了約摸五十步,回頭打了個手勢,意思是沒人。阮文雄帶著人一個一個地往下走,到山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有。
過了山口往下走,地勢平了,樹林也稀了。遠處能看見零星的燈火,是他們的人。阮文雄鬆了一口氣。他讓所有人停下來休息,自己坐在一塊石頭上,把鞋脫了倒水。鞋裡灌滿了泥和石子,腳底磨出了兩個泡。
他靠在石頭上閉了一會兒眼。他想起了家裡。海邊那個地方,椰子樹從院子裡長出來,葉子伸到屋頂上頭。他老婆在院子裡曬魚乾,他兒子坐在門檻上玩彈殼。彈殼是他以前留下來的,銅的,擦得亮亮的,小孩拿它當寶貝。他出來的時候兒子還不會叫爹,回來的時候會了。後來又打仗,又走了。走了以後不知道兒子還記不記得他的臉。
阿成蹲在旁邊看著他。「隊長,你在想什麼?」
「想家裡的椰子樹。」
阿成笑了。「我家門口有棵芭蕉。我娘拿芭蕉葉包飯吃。」
阮文雄沒接話。他睜開了眼。遠處的燈火比剛才多了幾盞,有人舉著火把在走動。他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住了半邊,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海腥味。
傍晚有人從南邊回來,說後面那些北邊的人開始退了。卡車、坦克,一溜一溜地往北走。阮文雄聽完沒說話。旁邊的兵低聲議論,有人說退了就好,有人說還會回來的。阮文雄把槍從地上撿起來,用布又擦了一遍。
「退了也還會回來。」他說。
沒人接話。
他把槍背在肩上站起來。天快黑了,林子裡的鳥開始叫,一聲接一聲的,像在數人頭。他看了看他的人,十一個,加上他十二個。有的靠著樹,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已經閉了眼不知道是睡還是暈。阿成靠在一塊石頭上,手裡的槍還攥著,手指頭沒鬆開。
「走。」他說。「趁天沒全黑,趕到前頭那個集結點。」
沒人問為什麼。他們站起來,一個跟一個地往前走。阮文雄走在最前面,腳步很穩,跟踩在自家院子裡一樣。腳下的泥還是紅的,粘在鞋底上,走一步帶起來一點。走了幾步他低頭看了看鞋底。泥糊住了鞋底的紋路,他已經感覺不到地上是平還是斜了。
他把槍端起來檢查了一下槍膛。膛里有油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煙火氣。這把槍跟了他好幾年了。他記得剛拿到手的時候在燈底下看了半天,槍身上的字刻得工工整整。那時候他想,這些人造東西倒是認真。
現在他用這把東西打他們。
他沒有再想這件事。他端起槍,朝前走了。身後的叢林合攏起來,把他們的背影一點一點地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