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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茶

2026-09-23 23:44:22 作者: 南途三青

  有根現在每天的日子分成了兩半。上午在指導組帶新兵,下午跟志遠補課。兩半之間隔著食堂的一頓午飯,米飯加一碗蘿蔔湯,吃得快,吃完抹嘴就走。

  新兵里有幾個底子不錯。一個叫鄭小海的,聊城人,在家修過拖拉機,手腳麻利,教一遍就會。還有一個叫何大勇的,泰安人,個子高力氣大,拆履帶銷子一錘一個準。但大部分人連坦克長什麼樣都沒見過。第一天帶到教練車跟前,有兩個新兵退了兩步,以為那東西會咬人。有根說它不咬人,你不犯它它不犯你。但你得會伺候它,跟伺候牲口一樣,餵飽了擦乾淨了它才聽你的話。

  這天上午有根帶新兵練了擦車。從炮塔擦到車體,從車體擦到履帶,從履帶擦到負重輪。他做示範的時候動作很慢,每一處都擦到,不跳不略。新兵跟著學。鄭小海學得最快,何大勇力氣大但粗,擦炮管的時候把布條卡在縫隙里拽了半天。有根走過去幫他把布條拽出來,說擦車不是使蠻勁,得順著來。你使蠻勁,鐵不吃這一套,你哄著它它才跟你走。

  何大勇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他在家裡殺豬也是這個理。按住刀子順著骨頭走,硬砍會把骨頭碴子崩得到處都是。有根說那差不多,鐵跟骨頭一樣都有紋路,順著紋路來就省事。

  練到快中午,王保根走過來說明天靶場有實彈訓練,讓有根帶幾個新兵去看裝填流程。有根說好。王保根又說他帶了個人過來,在連部等著,讓有根完了去見一面。

  有根洗完手去了連部。連部裡頭坐著一個人,穿軍裝,瘦,皮膚曬得黑紅,手上繭子厚。他坐在那兒腰板挺得很直,兩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在學堂里聽課的學生。看見有根進來,他站起來。

  「你就是陳有根?」

  「我是。你找我有事?」

  那個人伸出手來。有根跟他握了一下,手粗糙,指頭長,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印子。不像當兵的手,像種地的手,或者像炒茶的手。

  「我叫李明亮。007號的新駕駛員。」

  有根愣了一下。

  李明亮。這個名字他聽過不止一回。006號也有個駕駛員叫李明亮,也是安徽人,也是在家種茶的。不過那個李明亮沒從隧道里出來。那輛006號在隧道裡頭被打穿了起火,駕駛員沒爬出來。有根記得那天的火光是從炮塔座圈那兒冒出來的,橘紅色。火照得隧道壁上的鐵管子一根一根地發亮。

  有根看著他,沒說話。

  李明亮大概看出來了他的表情,低聲說,「我知道。我來之前有人跟我說了,006號有個駕駛員也叫李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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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介意?」

  李明亮搖了搖頭。「名字是爹媽取的。開坦克是我自己的事。」

  有根點了點頭。他讓李明亮坐下,倒了杯水給他。李明亮喝水的樣子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品茶。有根問他家裡是不是真的種茶。李明亮說是,徽州那邊的茶山,他家那片在半山腰上,春天采明前,秋天采露後。他入伍之前在家做了三年茶,從炒到揉到烘,全是自己來。

  「茶跟坦克有啥關係?」有根問。

  李明亮想了想,說,「都得掌握火候。茶炒過了糊了,不夠夾生。坦克開得猛了費車,太慢了誤事。還有一個,都得耐得住等。採茶等節氣,開坦克等命令。急不得。」

  有根笑了一下。他覺得這個人說話有意思。

  他帶李明亮去了車庫。008號趴在裡頭,一動不動。變速箱還趴著,等配件。李明亮繞著008號轉了一圈,看了看炮管,看了看履帶,最後站在右側那個彈坑前面。

  「這是中彈的?」

  「嗯。沒穿。」

  李明亮伸手摸了摸彈坑的邊緣。他的手指在坑裡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他沒再問什麼。有根覺得這個人好,不好奇,不多嘴,該看的看了,不該問的不問。

  兩人又從車庫出來,走到007號跟前。007號的炮管是新換的,青灰色,筆直地指著前方。李明亮說他第一次坐進駕駛室的時候嚇了一跳,空間比想像的小,踏板比腳大。他在家踩的是茶灶底下的風箱踏板,這個比那個重十倍。

  「慢慢來。」有根說,「007號以前也有個駕駛員叫李明亮,他開得好,保養記錄本上他的字最工整。」

  李明亮低著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去翻翻他的記錄,學著點。」

  有根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兩個人站在007號旁邊,太陽照在新炮管上,青灰色的鐵反著光。有根想起老趙說過的話,每輛車都有脾氣。007號換了一根新管子,換了個新駕駛員,還是007號。


  傍晚小滿從二營跑過來蹭飯。他一進門就看見李明亮坐在有根對面喝茶,愣了一下,說有根哥你啥時候交了新朋友。有根說這是007號的新駕駛員,也叫李明亮。小滿手裡的茶缸差點掉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看李明亮又看看有根,說你故意的吧。李明亮笑了,說不是故意的,是巧合。小滿坐下來,說這得喝酒慶祝一下,沒酒就拿花生米湊合。有根從柜子里摸出半包花生米,四個人就著茶缸里的水吃了。

  小滿問李明亮以前在家幹啥。李明亮說種茶。小滿說種茶好,春天滿山都是香的。李明亮說香是香,但累,彎腰彎一天,腰都直不起來。小滿說那跟我在家打魚差不多,彎腰撒網,彎腰收網,腰也直不起來。兩個人聊了半天誰的腰更彎,最後結論是都一樣。

  小滿走的時候拉著有根到門口,小聲說,「這個李明亮靠不靠譜?」有根說看著靠譜。小滿說靠譜就行,007號不能沒人開。他說完拍了拍有根的肩膀,說你也別太累了,又帶新兵又補課,鐵打的人也撐不住。有根說沒事。小滿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對了,我下個月可能也要調走了。」有根問調去哪兒。小滿說還沒定,聽說是要去一個新組建的連隊。他說完揮了揮手,走了。

  有根站在門口看著小滿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彎處。夕陽把小滿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晃一晃的,像一根細長的樹枝。

  下午有根去志遠那兒補課。志遠坐在宿舍門口的台階上,膝蓋上攤著一個本子,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米湯,清的,幾粒米沉在底上。志遠臉色比上個月好了一點,但顴骨還是高的,眼窩還是深的。

  「今天學什麼?」有根在他旁邊坐下來。

  「物理。光的折射。」志遠翻開本子,上面畫了圖,一條光線從空氣射進水裡,彎了。「你看,光從一種介質進到另一種介質裡頭,速度變了,方向就跟著變。」

  有根看著那條彎了的線,想起坦克在水裡的潛望鏡。水面上頭和水底下看到的東西不一樣。

  「所以人在水裡看岸上的東西是歪的。」

  「對。」志遠點頭。「這就是折射。你在水裡看岸上的人覺得他高,岸上的人看你覺得你淺。位置沒變,看著變了。」

  有根想了一會兒。「那瞄準的時候是不是也得算這個?」

  「潛渡的時候要算。」志遠說。「但考試不考這麼深,你先把基本的公式記住就行。」

  兩人學了一個多鐘頭。志遠講著講著聲音低了下去,有根抬頭看他,志遠一隻手捂著胃,臉上出了一層細汗。有根說歇歇吧。志遠擺手說沒事,繼續。有根把搪瓷缸子遞給他,志遠喝了一口米湯,把本子翻了頁,繼續講。

  太陽落山的時候志遠合上本子。他說今天就到這兒,明天你把公式抄三遍,後天我考你。有根說好。志遠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有根扶了他一把。志遠說沒事,坐久了腿麻。

  有根把志遠送回宿舍,一個人往回走。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跟南邊那座城燒起來時候的顏色一樣。他看了兩眼,把目光移開了。

  走到車庫門口他停住了。008號的輪廓在暮色里黑沉沉的,炮管斜指著天。他走進去,在坦克旁邊坐下來。手貼在裝甲板上,鐵是涼的。

  他從口袋裡摸出桂英的信。上一封還沒寄出去,新的又來了。桂英說豬又下了崽,有田學會犁地了。娘的眼睛不太好使了,晚上做針線得湊到油燈跟前。末尾還是那句話:我等你。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本子,是志遠給他抄公式用的。他翻到空白頁,開始寫回信給桂英。鉛筆在紙上劃,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會寫就畫個圈代替。他寫了志遠出院回來了,瘦了一圈,只能喝稀飯。寫了008號的變速箱齒輪碎了,趴著等配件,不知道啥時候能好。寫了老趙走了,去後方醫院取彈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寫了自己被分到了指導組當教員,教新兵開坦克。還在準備考軍校,不知道考不考得上。

  他想了想,又寫了幾句。今天007號來了個新駕駛員,也叫李明亮,也是安徽種茶的。名字一樣,人不一樣,但看著踏實。小滿說他下個月可能要調走。你寄來的鞋墊收到了,梅花的,比上回的好看。

  末尾他寫了一行字。地里的活該忙了吧。有田能幫忙了就讓他多干點。你別太累。我在這邊挺好的,不用惦記。

  他把信折好夾在本子裡。明天去鎮上寄。

  夜裡起了風。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味道,像是遠處的海。有根醒了,發現自己靠在履帶上睡了一覺。脖子有點僵,他動了動腦袋,聽見骨頭咯吱響了一聲。

  他站起來,繞著008號走了一圈。月光照在炮塔上,「008」幾個字發著淡淡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那個彈坑,鐵皮粗糙得像老樹皮。他又摸了摸炮管,炮管是涼的,涼得透骨。

  他想起了老趙說的話。每輛車都有脾氣。008號的脾氣是悶的,不聲不響地跑,不聲不響地挨打,不聲不響地趴下來。但它還在。趴著也是008。

  他靠著008號的履帶閉上眼睛。蟲叫了,一聲接一聲的,跟昨天的蟲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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