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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修

2026-09-23 23:44:40 作者: 南途三青

  配件是周三下午到的。一輛解放卡車從師部倉庫拉過來,顛了一路山路。車頭到了營區門口還在冒白煙,水箱裡的水開了。司機趴在方向盤上歇了好一陣才下來,遞了張單子。大劉接過來掃了一眼,什麼話沒說,轉身就鑽進了車底。

  有根幫著卸貨。箱子不大,一個人就能抱動,外頭包著鐵皮。鐵皮上塗了一層防鏽油,味道沖得嗆鼻子。他把箱子搬到車庫門口空地上,拿扳手撬開蓋子。裡頭的齒輪用油紙裹了三層,每一層都拿麻繩扎得緊緊的。

  大劉從車底爬出來。工裝前胸蹭了一層黑油,兩隻手全是泥和鐵的混合物。他接過齒輪拿到燈底下翻了翻。用指甲颳了刮齒面,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怎麼樣?」有根問。

  「型號沒毛病。」大劉說,「但看著像是翻新的,不是全新件。齒面上的刀紋已經磨淺了。」

  有根問能不能用。大劉把齒輪放在地上排好,蹲下來一顆一顆地看。「翻新件跟新件的區別就跟二茬韭菜跟頭茬韭菜一樣,味道差一些但也能吃。只是不經割。」

  王保根也過來了,手裡拎著個搪瓷缸子。他蹲在旁邊喝了一口茶,把齒輪拿過去看了看。他用指甲彈了彈齒面,側著耳朵聽了聽聲音。「硬度還行,讓大劉裝吧。」

  大劉點點頭,從工具箱裡翻出扳手和套筒。他讓有根去隔壁車庫借個千斤頂。有根跑了一趟。李明亮正蹲在007號旁邊擦負重輪,聽見借千斤頂二話沒說,幫著抬過來了。

  三個人花了將近兩個鐘頭,把008號的變速箱殼體拆開。殼體的螺絲鏽得厲害,最裡頭那顆擰了半圈就卡住了。大劉拿除鏽劑噴了等一會兒再擰,來回折騰了三次才松下來。殼體打開以後,裡頭的齒輪一顆一顆卸下來放在地上排好。舊齒輪的齒面磨得光溜溜的,有幾顆牙尖已經禿了。鐵屑黏在油泥里,像灶台底下掃出來的渣子。

  大劉拿起一顆最嚴重的放在手上掂了掂。「這顆都快磨穿了,再跑下去就得斷齒。斷了齒變速箱就抱死,車就徹底趴窩了。」有根看著地上那一排舊齒輪沒說話。大劉半個月前說湊合著跑的時候,這些齒輪就已經在咬牙撐著了。金屬不會喊疼不會叫累。它只會一點一點地磨,磨到撐不住的那天就斷了。跟人不一樣,人撐不住了會坐下來說歇歇。

  新齒輪一顆一顆裝上去。大劉每裝一顆都用扭力扳手擰緊。擰完了拿手轉一轉,側著耳朵聽。有根在旁邊遞工具,手上也沾滿了油。有一顆齒輪裝上去以後轉起來有輕微的澀感,大劉皺了皺眉。他卸下來重新裝了一遍,這回順了。他說「翻新件的精度差一點,得仔細對。」

  所有齒輪裝好以後大劉讓有根搖了一下操縱杆。杆子動了一下,比之前順了不少。之前那個澀澀的阻力感減輕了一大半。大劉說「磨合兩天就好了。先不加滿油,跑幾圈讓齒輪自己咬合。」

  發動機重新發動的時候有根坐在駕駛員的位置上。他兩手握著操縱杆,聽著車體底下的聲音。之前那個咯噔咯噔的雜音沒了,換成一種均勻的嗡嗡聲。像老黃牛在嚼草,不緊不慢的。大劉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拍了拍車體說「行了,這頭牛又能喘氣了。」志遠從宿舍那邊走過來,問是不是修好了。有根說「修好了。」志遠說「趴了這麼多天,它比人還著急。」

  晚上志遠來找有根補課。兩人坐在宿舍門口的台階上,志遠膝蓋上攤著本子。他拿鉛筆畫了一道數學題。「甲從A地走到B地要兩個鐘頭,乙從B地走到A地要三個鐘頭。兩人同時出發,什麼時候碰面。」有根算了半天算不出來。志遠說「你把這個想成你從家走到鎮上,桂英從鎮上走到你家。你們同時走,在哪兒碰頭。」有根想了想說「在河邊那棵柳樹下。」志遠說「那就對了,柳樹就是答案。先把距離算出來再除以速度就行。」

  第二天一早有根帶李明亮去看007號的第一次正式訓練。王保根安排了個簡單的科目,讓李明亮開著007號在訓練場跑兩圈。再做個停車和倒車。李明亮坐進駕駛室扣上艙蓋,發動了發動機。坦克慢慢往前動了,履帶碾過碎石路面嘎啦嘎啦地響。

  

  他的駕駛動作跟之前犧牲的那個李明亮留下的記錄不太一樣。老李明亮的保養記錄本上字寫得工工整整,起步穩,換擋順。新李明亮起步有點猛,油門踩得重了些。換擋的時候車身明顯晃了一下,炮管跟著抖了一抖。王保根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跑了兩圈李明亮把坦克開回來。他從駕駛室爬出來,臉上出了一層細汗,工裝後背濕了一小塊。他說「這車比想像的靈敏,油門的分寸不太好把握。」有根說「你在家踩風箱踏板踩了三年。腳下的分寸是有的,只是還沒跟這台車混熟。車跟人一樣,你摸到它的脾氣了它才聽你的話。」李明亮點點頭又爬進去了。


  第二圈好了一些。起步沒那麼猛了,換擋也順了一點。王保根走過來跟有根說,「這個李明亮底子不差,給他半個月能跑利索。」有根說「半個月夠了,007號不能老閒著。」

  下午有根去靶場看新兵裝填訓練。秦小川現在能獨立完成了,動作比剛來的時候快了不少。取彈、轉身、抱彈入膛、推到位、關閂,一套下來乾淨利索。有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裝填的時候大劉教他用腰不用蠻勁。十八公斤的炮彈抱在懷裡沉得胳膊發酸。裝完五發胳膊就抬不起來。小川比他當年快。

  訓練結束以後有根帶小川去擦車。小川一邊擦炮塔一邊問教員以前坐的是哪輛車。有根說「008號。」小川說「008號在哪。」有根指了指隔壁車庫。小川說「我能看看嗎。」有根說「看完了擦一遍。」小川高高興興跑去擦008號了,擦得比擦教練車還仔細。連履帶縫裡的泥都用鐵簽子一個一個摳出來。

  傍晚回到營區,有根去郵局取了桂英的信。信封上桂英的字比上回整齊了一些。有根坐在營房門口拆開看。桂英說地里的麥子該澆了,有田犁地比他爹還直。娘的眼睛好了一點但藥不太管用。末尾照例寫了那句:「我等你。」有根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胸口口袋,跟那封舊信擱在一起。

  天黑以後有根在宿舍里給桂英寫回信。他寫了008號修好了又能跑了,寫了新兵小川進步快。寫了007號來了個新駕駛員也叫李明亮,也是安徽種茶的,人很踏實。末尾寫了一行字:「你寄的鞋墊我墊在鞋裡了。每天穿著它走路,腳沒磨出泡。」他把信折好放進本子裡,明天去鎮上寄。

  他脫下鞋,把桂英寄來的梅花鞋墊拿出來看了看。鞋墊的邊已經磨毛了,梅花的花瓣也褪了色,但針腳還是結實的。他把它放回鞋裡穿上,躺下來。蟲叫了,跟昨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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