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來告別的那天是個陰天。
他從二營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系口打了個死結。他走進指導組的車庫,看見有根正帶著幾個新兵拆履帶。鄭小海蹲在地上擰銷子,何大勇在旁邊抬著履帶等著。小滿把布包放在門口的彈藥箱上,走過去拍了拍鄭小海的肩膀,說「小伙子手勁不小。」
鄭小海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沒停。小滿說「有根哥沒跟你們提過我,我叫周小滿,以前也是二炮手。」鄭小海說「聽說過,教員提過你,說你裝填最快。」小滿笑了一下,說「那是以前了。」
有根看見小滿來了,放下手裡的活洗了手,兩人走到車庫後面。小滿說「調令下來了,下周一走,去一個新組建的連隊。」有根問「哪個省。」小滿說「沒講,上車以後才知道。」有根說「啥時候接的信。」小滿說「前天。昨天收拾東西,今天來跟你打個招呼。」
兩人靠在牆根站著。頭頂上是一截生鏽的排水管,水從管子裡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有根問他新連隊幹什麼。小滿說「聽說是訓練備戰,具體不清楚。新連隊啥都缺,去了估計先得搭架子。」有根說「你到了那邊好好干,當過二炮手有經驗。」小滿說「經驗有個啥用,到了新地方又得從頭來過。」他停了停又說「反正到哪兒都是鑽鐵殼子,味道都一樣。」
有根問他布包里裝的啥。小滿說「花生米,從炊事班順的。還有一包辣椒醬,大劉給的。」有根說「你一個人吃得了這麼多。」小滿說「吃不了分著吃。」他打開布包抓了一把花生米遞給有根。有根接過來剝了一顆扔嘴裡,是炒的,帶殼,有鹽味。
兩人坐在彈藥箱上吃花生米。小滿說他來這支部隊快一年了,從潮州到這兒,中間打了一仗。他說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活著回來。那時候在003號上,炮彈從車體旁邊飛過去,整個車都在晃。他縮在炮塔里抱著頭,覺得自己這回完了。後來003號被打穿,炮長犧牲了,他才調到現在的車組。
有根說「那些都過去了。」
小滿說「過去了也忘不掉。夜裡做夢還是那輛車的味道,柴油味混著焦糊味。醒過來一身汗,得坐半天才能緩過來。」有根說「我也做夢。」小滿問「你夢見的啥。」有根沒說話,低頭剝花生。小滿也沒追問,兩個人沉默地剝了一陣。
中午有根讓小滿留下吃飯。小滿說「行,蹭一頓是一頓,以後想蹭也蹭不著了。」兩人去食堂打了飯。志遠也來了,端著碗坐在他們旁邊。碗裡是半碗稀飯和一個饅頭。志遠看見小滿愣了一下。
「你來了。」
「來了,跟有根哥告別,下周一走。」
志遠夾菜的手停了一下。「調走了?」
「調了,去哪兒還不知道,上車才知道。」
志遠把一口饅頭嚼了半天咽下去,說「走了也好,換個地方換個開始。」小滿說「換到哪兒都一樣,鐵殼子到哪兒都是鐵殼子。」
三個人吃完飯出來,碰見大劉從車庫那頭走過來。大劉手裡拎著扳手,工裝袖子卷到胳膊肘上。他看見小滿愣了一下。
「你小子又來了。」
「大劉哥,我下周一走了。」
大劉手裡的扳手轉了一圈。「調走了?」
「調了。」
「不知道就走?」
小滿說「部隊上都這樣,走到哪兒算哪兒,走到哪兒吃到哪兒。」大劉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走了以後好好干,別丟咱008號的臉。」小滿說「我又不是008號的人。」大劉說「你在008號上蹭了多少頓飯了,蹭了飯就是008號的人。」小滿笑了,笑著笑著眼睛有點紅。他低下頭去撿地上的花生殼,沒讓人看見。
下午有根帶小滿去看了008號。008號變速箱修好了,炮管擦得發亮,履帶也緊過了。整輛車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不像前陣子趴著的時候那樣灰撲撲的。小滿繞著008號轉了一圈。他拍了拍裝甲板,拍了拍炮塔,最後站在那個彈坑前面。
「這彈坑還在呢。」
「在,沒焊。大劉說留著做個記號。」
小滿把手指伸進彈坑裡摸了摸,鐵皮粗糙得像老樹皮。他說「這老夥計又活過來了。」有根說「大劉修的,配件等了半個多月。」小滿說「大劉的手藝全團找不出第二個。」
兩人在008號旁邊坐了很久。太陽從雲縫裡露出來又縮回去,天色一會兒明一會兒暗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混著遠處稻田裡的水腥味。小滿說他想家了。「想吃潮州的粿條,想聽韓江邊上船夫喊號子。」有根說「等你安頓下來找個機會請個假回去看看。」小滿說「仗剛打完哪有空請假。」有根說「總有機會的。」小滿沒說話,低著頭摳地上的泥。泥是紅的,粘在指甲縫裡。
傍晚小滿要走的時候,有根從宿舍里拿出一個本子。是他從志遠那兒借來抄公式用的。上頭有他歪歪扭扭的字跡,也有志遠幫他畫的彈道圖。他把本子遞給小滿,說「留個念想。」小滿接過來翻了翻,說「你給我這個幹啥,我又看不懂。」有根說「看不懂也拿著,哪天想起來翻一翻,知道咱們在一起的時候幹過些啥。」
小滿把本子揣進布包里,說「行,那我也給你留個東西。」他從布包底下摸出一雙鞋墊。針腳歪歪扭扭的,一針長一針短。但納得很密實,一層布一層線地疊起來。鞋墊上什麼花樣也沒繡,就是素布,乾乾淨淨的。
「你縫的?」有根問。
「嗯,我娘教我的。她眼神不好,我就自己學著縫。」小滿說「縫了四五雙了,這是最好的一雙。」
有根把鞋墊翻過來看了看,說「謝了。」
小滿走的時候兩人走到營區門口。小滿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車庫方向。
「008號還趴在那兒呢。」
「趴著也是008號。」
小滿伸出手來,有根跟他握了一下。小滿的手瘦,骨頭硌手,但勁很大。握緊了不放,過了兩秒才鬆開。
「有根哥,」小滿說,「你活著,我就活著。」
有根說「你也活著。」
小滿揮了揮手轉身走了。他走出營區大門,走上公路,背影越來越小。公路兩旁是甘蔗地,甘蔗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小滿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晃一晃的。有根站在門口看著,直到那個背影拐過彎去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晚上有根坐在宿舍里,把小滿縫的鞋墊拿出來放在膝蓋上。他把它跟桂英寄來的那雙並排放在一起。左邊是桂英繡的梅花,右邊是小滿納的素布。一雙是等他的,一雙是陪他的。他拿起小滿那雙對著燈看了看。針腳雖然歪但每一針都扎得很深,線拉得很緊。
志遠過來串門,看見他膝上的鞋墊,說「兩雙了。」有根說「一雙桂英寄的,一雙小滿縫的,小滿明天走了。」志遠在床邊坐下來,說「走了也好。」有根說「你說他跟咱剛來的時候像不像。」志遠說「像,都瘦,都小,都嘴甜,也都怕。」有根說「他現在不怕了。」志遠說「怕和不怕攪在一起了就分不開了,那叫習慣了。」
兩人聊了一會兒。志遠說他最近在琢磨能量守恆。「人死了以後身上的熱量和力氣和念頭,是不是變成了別的東西。散在空氣里土裡水裡。」有根說他爹說人死了變土,土裡長莊稼,莊稼餵活了人。志遠說「這跟能量守恆一個道理。」有根問「你信你爹的還是信你的。」志遠說「我信物理,但物理沒法解釋人為什麼會想另一個人。」有根沒接話。
夜深了志遠回去了。有根把鞋墊收好放進柜子最底層,跟桂英的信擱在一起。他躺在鋪上閉著眼睛。明天小滿就走了。走了以後營區少了一個常來蹭飯的,食堂門口少了一個嘴甜的潮州口音。但小滿還在,在這支部隊的某個角落裡,鑽著某一輛他不知道編號的鐵殼子。
他翻了個身,摸了摸枕頭底下桂英的鞋墊。都還在。蟲叫了,一聲接一聲的,跟昨晚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