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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墨

2026-09-23 23:45:21 作者: 南途三青

  考試安排在周二。

  周一晚上有根坐在宿舍床沿上翻複習材料。材料是志遠幫他整理的,十幾張紙,正面反面都寫滿了字。數學公式占了大半,物理畫了幾張圖,光線從空氣射進水裡彎了一道。語文是一篇範文,寫的是軍人品質,志遠說考試可能出作文,讓他提前看看格式。有根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字都認得,合上書腦子就空了。

  志遠坐在對面床鋪上,膝蓋上攤著自己的筆記,鉛筆夾在耳朵後面。他出院以後瘦了一圈,顴骨撐著皮膚,眼窩深了。臉色比上個月好了一些,但吃飯還是只喝稀飯。饅頭掰半個吃半個,油膩的東西碰都不碰。

  「你都記住了?」志遠抬頭問。

  「記不住。」有根把書合上,揉了揉眼睛。「公式看了就忘。」

  「那就再看一遍。」志遠把筆記遞過來,指著其中一頁。「這個三角形面積公式你背一遍。」

  有根背了。底乘高除以二。志遠點頭,又指了一個。有根卡住了,想了半天沒想起來。志遠說你明天再背三遍,考試之前一定能記住。有根說萬一到了考場上全忘了呢。志遠說忘了就空著,先把會的做完,回頭再想。

  「別熬太晚。」志遠把筆記收了,靠在被子上。「腦子清醒比多看兩頁管用。」

  有根問考不上怎麼辦。志遠說考不上明年再考,又不是只考一回。有根說怕對不起你,你花了這麼多功夫教我。志遠笑了,說對不起什麼,考不上你還是你,又不掉塊肉。不過你自己得對得起自己,別到了考場上腦子先慌了。

  「我不會慌。」

  「那就好。」志遠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去睡吧,明天我叫你。」

  志遠走了以後有根一個人坐著沒動。宿舍里燈光昏暗,窗外有蟲叫。他摸了摸枕頭底下的鞋墊,桂英繡的那雙在左邊,小滿縫的那雙在右邊。兩雙鞋墊,兩個人。桂英信里總寫那句話,我等你。他不太懂等是什麼意思,只知道信寄出去七八天才能到,回信又得七八天。一來一回半個月就沒了。

  他想起明天要考試。考場上要是公式想不起來怎麼辦。他翻身下床,從柜子里摸出一支鉛筆,又從本子上撕了一張紙。紙是舊的,背面還留著上次寫信的痕跡。他把紙翻過來,在空白那一面開始抄公式。三角形面積,底乘高除以二。梯形面積,上底加下底乘以高除以二。速度等於距離除以時間。物理課上志遠講的那個折射公式。光線從空氣進到水裡會彎,彎的角度有個算法,志遠畫了兩個晚上他才勉強記住。他抄了一遍,又抄了一遍。

  抄完以後他把紙折好夾在本子裡,躺下來。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公式的影子,晃來晃去的。他不想再想了,明天早上再看一遍就行。想著想著就睡著了。沒做夢。蟲叫了一夜,一聲接一聲。

  第二天早上天沒亮有根就醒了。外面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他起來用涼水洗了臉,穿了軍裝,把鉛筆和准考證裝進口袋。准考證上有一張小照片,照得不好,臉是歪的。志遠幫他拍的,那天志遠手抖,拍出來的照片人臉都是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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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的時候志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端著一杯水。

  「三角形面積。」志遠說。

  「底乘高除以二。」

  「梯形呢。」

  有根想了一下。「上底加下底乘以高除以二。」

  志遠點頭。「去吧,別緊張。」

  兩人沿著土路往團部走。路邊是稻田,秧苗已經插下去了,綠茸茸的一片。水田裡映著天光,白晃晃的。有根走過田埂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水裡有蝌蚪在游,黑的,尾巴甩來甩去。他想起小時候跟有田在水溝里撈蝌蚪。撈了滿滿一罐頭瓶子,拿回家養了三天全死了。

  考場設在團部政治教育室的舊教室里。教室里擺了幾十張課桌,桌面刻著刀痕和墨水漬。有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桌上放著一張白紙、一支鉛筆、一張草稿紙。監考的是指導員王民生和另一個軍官。指導員說了幾句考場紀律,然後把試卷拆開一份一份往下發。

  有根拿到試卷先翻了一遍。第一部分是軍事常識,坦克戰術基礎、通信信號、地圖判讀。這些他會,都是平時用過的東西。他寫得很快,鉛筆在紙上劃得沙沙響。第二部分是數學。第一道題是兩人相向而行,問什麼時候碰面。這跟志遠出的練習題一樣,他列了式子算了半天算出來了。第二道題給了三角形的三條邊求面積,他愣了一下。公式他背過了,但數代進去以後算起來很慢,他算了兩遍,兩遍答案不一樣。他選了第一遍的。第三道題是梯形面積,他會做,但算到一半鉛筆尖斷了,他削了鉛筆重新寫。


  數學做完他心裡沒底。物理部分有幾道選擇題,關於光的折射。志遠講過,光線從空氣射進水裡,彎了,折射角比入射角小。他選了一個答案,不太確定。

  最後一道是作文題。兩個題目選一個,坦克兵的戰術創新,或者做一個合格的兵。他選了第二個。他不知道怎麼開頭,握著鉛筆想了很久。後來他想起008號的變速箱。想起大劉修車的時候說翻新件跟二茬韭菜一樣。想起趴窩的那些天齒輪在殼子裡一點一點地磨。他就寫這個。寫他當坦克駕駛員,學會了聽發動機的聲音,學會了保養履帶和變速箱。寫坦克趴了不是因為它不行了,是因為裡頭的零件磨完了。人也一樣,但人跟坦克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人可以換零件,坦克不行。坦克的齒輪磨禿了得換新的,人的心磨禿了得自己扛。做一個合格的兵不是能打仗就行。是仗打完了還能站著,還能把車擦乾淨,還能接著跑。

  他寫完以後看了一遍,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會寫就畫個圈。他不知道這樣的作文能不能過。

  交了卷以後他從教室里出來。太陽從雲縫裡露出來了,照在臉上暖的。志遠在教室外面的樹下等著。

  「怎麼樣?」

  「軍事常識寫得快。數學後頭兩道不太確定。作文寫的坦克保養。」

  志遠說那就行了,會的寫了就行,別想了。

  兩人往車庫走。大劉正在008號旁邊擦炮塔,工裝袖子卷到胳膊肘上,臉上蹭了一道機油印子。看見他們過來大劉從車底滑出來,拿抹布擦手。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咋樣?」

  有根說不知道。大劉說不知道就對了,考完了就別想了,跟開坦克一樣,過了那個彎就別回頭看。

  大劉從工具箱裡翻出保養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把今天的公里數填上去。他說變速箱跑了一陣磨合了,再過兩天得再檢查一下齒輪,看齒面有沒有變化。有根說行。大劉讓他坐進駕駛室感受一下,看看新齒輪跟之前有什麼不同。有根爬進駕駛室,握著操縱杆,踩了一下離合,掛了一擋。杆子動了一下,比之前順了不少。那個澀澀的阻力感沒了,換成一種均勻的、緊實的反饋。大劉說新齒輪咬合得緊,跑一陣就鬆了,鬆了就得再緊。

  有根從駕駛室爬出來。志遠站在008號旁邊,手摸著那個彈坑,沒說話。有根走過去問他看什麼。志遠說他在想他媽。他媽要是知道他考軍校,不知道高興成什麼樣。

  「她會高興的。」

  「嗯。」志遠把手從彈坑上收回來。「我想考上軍校,以後學了更多的東西,出去了再考大學。」

  「你不是胃不好嗎?」

  「胃的事慢慢養。」志遠說。「但學不能等。我二十二了,再等就老了。」

  有根沒接話。他坐在008號的履帶旁邊,兩隻胳膊抱著膝蓋。志遠想考大學學物理,大劉想修坦克,小滿走了去了新連隊。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他呢?他考軍校考不上怎麼辦?考不上就留在連隊當教員,帶新兵。帶一輩子新兵也行,但他總覺得不止於此。

  他想起桂英信里寫的話。家裡麥子收了,有田學會犁地了。妹妹有草會幫娘織布了。末尾那句話永遠不變,我等你。

  他今天得給桂英回信了。上一封還沒寄,新的又來了。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摸出鉛筆和本子。信不用長,寫幾行就行。他寫今天考試了,不知道考不考得上。寫008號的變速箱修好了,又能跑了。問家裡的地忙完了沒有,娘的眼睛好點沒有。末尾他寫了那句話,別惦記我,我在這邊挺好的。我等你回來。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他不太懂等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有人在等的時候他就得往前走。不能停。




  傍晚去鎮上郵局寄信。路上碰見李明亮從訓練場回來,工裝濕了一大片。有根問他007號跑得怎麼樣。李明亮說今天跑了四圈,換擋順多了,王教員說再練幾天就可以跑長途了。有根說好,慢慢來,車跟人一樣,混熟了就好了。

  從郵局回來的路上有根取了桂英前幾天的來信。信封上的字比上回整齊了一些。他拆開看。桂英說麥子收了,有田犁地犁得跟他爹一樣直。妹妹有草晚上幫娘織布,手磨出了泡但沒哭。信的最後說家裡收到他的信了,他爹念給娘聽,娘又哭了。末尾還是那句話,我等你。


  他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口袋。口袋裡已經有三封信了,舊的、新的、沒寄的。他把它們疊在一起,跟鞋墊擱在一塊兒。

  晚上志遠來串門,問他今天複習了沒有。有根說今天沒複習,考完了想歇一天。志遠說明天開始新的,把物理再過一遍。兩人聊了一會兒。志遠說他媽來信了,說他考軍校的事他媽知道了,高興得哭了。志遠說他媽信里說讓他好好考,考不上也別灰心,回家種地也行。

  「你媽跟你一樣實在。」

  志遠笑了笑。他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忽然回頭說了一句,你想過沒有,考上了以後怎麼辦。

  有根說沒想過。

  「得想。」志遠說。「你不是考著玩的,考上了就是一條新路。」

  有根沒說話。志遠走了以後他一個人坐在台階上。月亮出來了,光照在車庫的屋頂上。008號趴在裡頭,炮管斜指著天。他靠著門框坐了很久,聽著蟲叫。

  蟲叫了,一聲接一聲的,跟昨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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