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試的第三天早上,連部通知全連集合。
指導員站在隊列前面念了一張條子。師部要來檢查戰備訓練情況,月底之前各連要做好拉動準備。坦克要保養到位,人員要齊裝滿員,彈藥要按規定基數配備。念完了連長老張說了幾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說這回檢查不是走過場,是動真格的。各車組回去把車收拾利索了,別給他丟人。
散會以後大劉拉著有根去了車庫。008號趴在裡頭,炮管斜指著門。大劉繞著車轉了一圈,拍了拍裝甲板,側著耳朵聽。鐵皮悶響了一聲,像敲空心磚。他說檢查之前得把008號拾掇乾淨,緊履帶、擦炮塔、描數字,一樣不能少。
兩人花了大半天。大劉先緊履帶,用扳手把調整螺絲擰了擰。履帶鬆了,跑起來顛,顛得炮塔里的人頭暈。他蹲在車底用鐵錘敲了幾下銷子,站起來拍了拍手。有根擦炮塔,從頂上一圈一圈往下擦。擦到那個彈坑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坑的邊緣。鐵皮粗糙得像老樹皮。他拿抹布繞過去繼續擦。
擦完炮塔擦負重輪。六個輪子一個一個地擦,擦完拿粉筆在輪子上做記號。有根擦到第三個輪子的時候發現輪緣有一道細裂紋,不深,但用手指甲摳得出來。他喊大劉過來看。大劉蹲下來拿放大鏡照了照,說沒事,跑出來的,拿漆補一下就行。他從工具箱裡翻出半罐綠漆,拿毛筆在裂紋上塗了兩層。漆是新的,綠得發亮,跟周圍的舊漆不一個顏色。大劉說回頭全車補一遍,現在先這樣。
下午描數字。有根拿白漆和毛筆,蹲在車體側面描「008」三個數。之前那層漆已經磨淡了,筆畫的邊緣毛了。他沿著舊印子一筆一筆地描。描到「0」的時候筆尖抖了一下,漆淌了一道。他用手指頭抹了抹,抹勻了。大劉站在旁邊看,說你描得比新兵細緻。有根說描了快一年了,手熟了。大劉笑了,說手熟了心也熟了,008號的脾氣你比誰都清楚。
描完數字大劉又去查發動機。他打開發動機蓋,探頭進去看了半天。有根站在旁邊遞工具。大劉檢查了油路和濾清器。濾清器髒了,他拆下來磕了磕,灰渣子落了一地。他說濾芯得換了,倉庫有沒有新的不確定,得去問問。有根說回頭我去後勤那邊問。大劉說多拿兩個回來,007號也該換了。
傍晚有根去車場轉了一圈。007號也擦過了,李明亮蹲在車底下緊底盤螺絲。有根蹲下來問他跑得怎麼樣了。李明亮從車底鑽出來,臉上蹭了一道灰。他說今天跑了六圈,起步不猛了,換擋也順了。王教員讓他明天跑一趟長途,到山那邊的訓練場再回來,來回三十多里山路。
「你怕不怕?」有根問。
李明亮想了想,說怕也沒用。在家炒茶的時候怕把茶炒糊了,第一次炒確實糊了幾鍋。後來多炒幾次就好了。開坦克也是一個道理,多跑幾趟就熟了。
有根說你這個心態好。李明亮笑了笑,又鑽回車底了。有根站了一會兒,看著007號的新炮管。青灰色的鐵在暮色里發暗,炮口朝向車庫門口,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見到007號的時候,那根管子是彎的,像個擰了的麻花。現在換了新的,直了,精神了。007號換了管子換了駕駛員,還是007號。
晚上指導員找到有根。兩人坐在連部門口的台階上,指導員遞了一根煙。有根接了,但不點,夾在耳朵上。指導員說他考完試感覺怎麼樣。有根說不知道,會的寫了不會的空著。指導員笑了,說你這人實在。
「連里月底有一次全連拉動。」指導員說。「從營區出發到山那邊的訓練場,走一趟山路,到了做戰術展開,再跑回來。全連五輛車都得上。」
「008號也上?」
「當然上。你是教員,008號是標杆車。你不上誰上。」
有根說008號變速箱是新換的翻新件,還在磨合期。指導員說知道,大劉報過了。磨合期也得跑,不跑怎麼知道磨得怎麼樣。
指導員又說了一件事。說老趙來信了,在後方醫院恢復得還行。彈片取出來了,但胃切了一部分,以後吃飯只能少吃多餐。老趙在信里問008號的情況,問新兵帶得怎麼樣。指導員說老趙雖然人不在連里了,心還在。
「你也一樣。」指導員拍了拍他的肩膀。「考上了去上學,考不上留在連隊。連隊需要你這樣的人。」
有根說服從安排。
指導員走了以後有根一個人坐在台階上。天黑了,星星出來了。營區安安靜靜的,遠處炊事班在洗碗,盆子磕得叮噹響。他看了看車庫方向,008號的輪廓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
第二天一早大劉把008號開出了車庫。發動機響的時候有根站在旁邊聽。聲音比以前勻了,沒有那個咯噔咯噔的雜音。換成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像老黃牛在嚼草。大劉在駕駛室里踩了兩腳油門,發動機嗡地高了一聲又落回來。大劉探出頭來說上車。
有根爬上副駕駛的位置。大劉掛擋起步,坦克慢慢動了。履帶碾過碎石路面嘎啦嘎啦地響。出了營區拐上公路,大劉把速度慢慢提起來。坦克在公路上跑,車身穩了不少。之前那個松松垮垮的顛勁沒了,換成一種緊實的、踏實的感覺。
「你聽。」大劉說。
有根側著耳朵聽。變速箱的聲音從車體底下傳上來,均勻的嗡嗡聲,沒有雜音。他聽了半天,點了點頭。
「比之前好多了。」
「齒輪咬合住了。」大劉說。「翻新件也有個好處,磨過的面比新件滑,咬合得快。就是不經造,跑多了還得換。」
兩人在訓練場跑了兩圈。大劉做了幾個停車、倒車、轉彎的動作。每一次換擋有根都注意聽變速箱的聲音。聲音一直是勻的,沒有忽高忽低。大劉做了個急停,坦克剎住了,車身往前一栽。有根扶了一下扶手。大劉說變速箱沒事,剎車也沒問題。
跑完兩圈大劉把坦克開回營區。有根從車上跳下來,蹲在車底看了看。車底乾乾的,沒有漏油的痕跡。他用手摸了摸變速箱殼體,鐵是熱的,但不燙手。大劉也蹲下來看了看,說沒事,溫度正常。
下午秦小川來報告實彈裝訓練。有根去靶場看。小川裝了五發,最快的一發十四秒。有根說不錯,但快了容易出錯,慢一點,把每一步做實在了。小川說明白了。有根讓他再裝一遍。這次小川慢了,但每一步都到位,取彈轉身抱彈入膛推到位關閂,二十一秒。有根說這就對了,快慢都得穩,穩了才能快。
傍晚去郵局寄了信,回來的路上取了桂英的來信。拆開看。桂英說娘的眼睛好了一點。換了個藥方,說是鎮上一個老中醫開的,吃了兩副有點管用。有田現在天天跟著他爹下地,犁地耙地都學會了。村裡有人問有根什麼時候回來,桂英沒答,回屋納鞋墊了。
有根把信看了兩遍。看到最後一句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桂英沒答什麼時候回來。她不用答。她納鞋墊就是在答。一雙一雙地納,納好了寄過來,就是告訴他她在等。
晚上他坐在宿舍里給桂英寫回信。寫了拉動的事,說008號又上路了,跑得很穩。寫了小川裝填進步快,再過一陣就能獨立執行任務了。寫了007號的新駕駛員李明亮跑長途了,表現不錯。末尾他寫了一行字,你納的鞋墊我天天穿著,腳沒磨出泡。
他把信折好放在本子裡。明天去寄。
志遠來串門,看見他坐在桌前發呆。
「想啥呢?」
「想月底拉動的事。」
「008號撐得住嗎?」
「今天跑了兩圈,聲音正常。」有根說。「大劉說齒輪咬合住了。」
「那就行。」志遠在床邊坐下來。「大劉的手藝沒話說。」
兩人聊了一會兒。志遠說他媽又來信了,說家裡一切都好,讓他別惦記。志遠說他媽信里還問他有對象沒有。有根笑了,問你咋回的。志遠說我說沒有,忙著呢。有根說你不小了,該找一個了。志遠說等考上軍校再說吧,現在哪有功夫想這個。
夜深了志遠回去。有根一個人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叫。蟲叫了,一聲接一聲的,跟昨晚一模一樣。他摸了摸枕頭底下的鞋墊,左邊桂英的,右邊小滿的。都還在。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想著明天該去後勤問問濾芯的事。想著想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