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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路

2026-09-23 23:46:00 作者: 南途三青

  月底拉動前兩天,營區裡的氣氛變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吹起床號,比平時早了半個鐘頭。各車組提前發動坦克熱車。發動機聲從車庫那頭傳過來,悶沉沉的,像一群老牛在清晨的霧氣里反芻。炊事班也忙了,蒸的饅頭比平時多兩籠,大劉說這是要讓人吃飽了好上路。

  有根一早去了車庫。008號趴在裡頭,炮管指著門外的天。他繞車轉了一圈,拍了拍履帶,蹲下來看了看負重輪。綠漆補過的裂紋還在,邊緣沒擴展。他拿粉筆在輪子上畫了個圈,意思是繼續觀察。大劉已經在車底了,半截身子鑽進去,只露兩條腿和一雙沾滿油泥的手。有根問他怎麼樣。大劉說沒事,底盤螺絲都緊過了,油路也沒問題。他從車底滑出來,拿抹布擦手,說變速箱你上了車再聽,冷車和熱車不一樣。

  有根爬進駕駛室。冷車啟動的時候發動機抖得厲害,整個車身跟著顫。他握著操縱杆,震動從杆子傳到胳膊再傳到肩膀。像小時候騎驢,驢脾氣上來渾身都在抖。等了一會兒水溫上來了,抖勁慢慢消了,換成均勻的嗡嗡聲。他踩離合掛一擋,坦克動了。出車庫的時候他側耳聽變速箱,聲音是勻的,沒有咯噔。他鬆了口氣,但沒松到底。大劉說過翻新件冷車和熱車是兩回事,冷車聽著好不代表跑起來還好。

  拉動前一天下午,連部開了個短會。指導員念了路線。從營區出發沿公路往西,過了橋鎮拐進山路,到西邊山坳里的訓練場,做完戰術展開再原路返回。全程山路為主,有上坡有下坡有急彎。連長老張說各車組注意間距,山路窄,別追尾。008號和007號走前面,002號、004號、005號跟後面。老張特別點了008號的情況,說008號變速箱是新換的,路上多注意,有異響就報告,別硬撐。

  有根說明白。

  散會以後李明亮來找他。李明亮臉色不太好看,說這是他第一次跑山路。有根問他007號怎麼樣。李明亮說今天跑了兩圈,聲音正常。但有根聽出來他說的不是車,是人。有根說你別緊張,山路跟平路一樣,就是彎多了點。慢一點,該換擋換擋,該踩剎車踩剎車。007號的脾氣你摸了快兩個月了,它認你了。

  李明亮點了點頭走了。有根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跑山路的時候。那時候大劉在旁邊坐著,他手心全是汗,換擋的時候杆子差點沒推到位。大劉說你慌什麼,坦克又不是紙糊的。後來他才知道大劉說的是反話。坦克就是紙糊的,裝甲薄得像鐵皮桶,人家一根粗傢伙就能穿透。但大劉那時候說那句話的意思不是坦克沒事。是你別慌,你一慌手就軟,手軟了什麼都完了。

  傍晚有根去郵局寄了信。桂英前兩天又來了一封,說家裡收了秋糧,有田趕著牛犁完了最後一塊地。娘的眼睛好多了,能看清針線了,又開始納鞋墊。桂英說自己也在納,給有根納一雙千層的,冬天穿著暖和。信末尾照例那句,我等你。有根把回信塞進信封,寫了地址,投進郵筒。他站在郵筒旁邊看了一會兒。郵筒是綠漆的,漆皮剝了,露出底下的鐵。鐵生了鏽,鏽是紅的,跟008號上那個彈坑裡的鏽一個顏色。

  拉動那天早上四點吹的緊急集合。

  有根從床上滾下來穿工裝套鞋,摸黑打背包。宿舍里黑燈瞎火的,只聽見衣服窸窣聲和背包繩抽緊的聲音。志遠在上鋪,腿耷拉下來晃了一下,差點踹到有根的頭。有根說你能不能輕點。志遠說我也不想,腿太長。兩人下了樓在操場集合。天還沒亮,霧氣從山那邊漫過來,涼絲絲地貼在臉上。車庫那邊坦克已經發動了,大燈亮著,光柱在霧裡切出兩道白。

  有根和大劉爬上008號。志遠沒上車,他在連部幫忙整理通信器材。有根從炮塔口往下看了看駕駛位,一切正常。他坐進副駕駛,大劉坐駕駛位。發動機嗡嗡響,水溫在爬。大劉踩了兩腳油門暖機,然後掛擋起步。坦克動了,出了車庫上了公路。

  全連五輛車排成一列。007號在前,008號跟著,後面是002號、004號、005號。車燈照在前面的路面上,霧氣被燈光攪開又合攏。有根從側面潛望鏡往外看,只能看見灰濛濛的一片。大劉開著燈,速度不快,二十來里路的速度。坦克碾過路面的聲音在清晨里格外清楚,嘎啦嘎啦的,履帶板一塊接一塊地拍地面。

  出了營區五里路上了公路。天開始亮了,霧氣淡了些。有根看清楚了路兩邊的景色——稻田已經收了,稻茬還立在田裡,黃燦燦的。遠處山坡上有幾棵榕樹,樹冠圓圓的,像撐開的傘。他想起山東老家的秋天,玉米收了以後地里只剩秸稈,風一吹嘩啦啦響。這邊的山比老家高,樹比老家綠,連秋天都跟老家不一樣。

  過了橋鎮拐進山路。路窄了,只能容一輛坦克勉強通過。兩邊是石壁和灌木,石頭上的苔蘚綠得發黑。路面從柏油變成了碎石,坦克顛了一下。大劉握緊操縱杆,放慢速度。有根聽變速箱的聲音,嗡嗡的,勻的。他鬆了口氣。


  山路開始上坡。發動機聲高了一個調,嗡嗡變成了嗚嗚。大劉踩油門加力,坦克往上爬。坡不陡但長,彎彎曲曲地往上盤。有根從潛望鏡看著路,路面碎石被履帶碾得嘎吱嘎吱響。到了一個急彎,大劉踩剎車減速,換擋,再加油。坦克在彎道上傾斜了一下,有根扶住了扶手。

  「變速箱。」大劉忽然說。

  有根豎起耳朵。他聽到了——在發動機聲和履帶聲底下,有一個很輕的聲音。不是嗡,是嘎。像有人在鐵皮底下用指甲劃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又聽了一會兒。聲音又來了,嘎,嘎,很輕,但在。

  「什麼情況?」

  大劉沒答話,又踩了一腳油門。聲音隨著轉速升高變大了,從嘎變成了咯噔。他鬆了油門,聲音又變小了。大劉皺著眉,說齒面可能還沒磨平。冷車跑了一陣,熱了以後齒面膨脹,間隙變了。

  「能跑完嗎?」

  「能。」大劉說。「聲音不大,先跑著。要是聲音變大了或者開始抖就得停。」

  有根沒再問。他盯著變速箱的位置,好像能透過鐵板看見裡頭的齒輪在咬合。齒輪是翻新的,磨過的面比新件滑,咬合得快。大劉的話在耳邊響。咬合住了就好,就怕咬不住。

  山路繼續往上。又拐了三個彎,到了一個埡口。風大了,從埡口灌進來,吹得炮塔上的偽裝網嘩啦啦響。大劉在埡口停了一下,等後面的車跟上來。007號在前面等著,李明亮從駕駛艙探出頭來,臉色還行。有根沖他豎了豎大拇指。李明亮笑了一下,把腦袋縮回去了。

  過了埡口開始下坡。下坡比上坡好受,發動機不用那麼使勁,變速箱的咯噔聲也小了些。大劉說熱車跑開了聲音會小,跟人幹活一樣,干開了就不覺得累了。路面從碎石變成了泥路,昨晚下過一點小雨,泥是滑的。大劉控制著速度,不讓坦克沖太快。履帶在泥里碾出兩道深深的轍印。

  到了山坳里的訓練場。一塊不大的平地,四面是山,山上是密林。連隊到了以後做戰術展開——五輛坦克散開,間隔拉開,在平地上做了幾輪機動。大劉開著008號跑了幾個來回,加速、減速、停車、倒車、轉彎。有根一直在聽。變速箱的聲音在熱車以後確實小了,咯噔變成了若有若無的嘎,不注意聽根本聽不出來。

  戰術展開中間有個科目是步坦協同。步兵從山上往下沖,坦克在底下提供火力支援。志遠在炮塔里負責通信,喊有根報位置。有根從副駕駛探出頭看了看炮塔方向,志遠戴著耳機,臉繃著,嘴裡在喊口令。他的胃不知道今天疼不疼。

  協同演練做了兩遍。第二遍的時候007號出了狀況。李明亮在做一個急轉彎的時候換擋急了,007號猛頓了一下,發動機悶了一聲,然後熄火了。有根從潛望鏡看見007號停在原地不動了,後面的002號差點追尾,猛踩了一腳剎車。

  「007報告,熄火。」電台里傳來李明亮的聲音,有點緊。「在重新發動。」

  

  連長老張在電台里說快一點,後面堵了。

  有根拿起話筒說李明亮別急,先掛空擋再打,別帶擋啟動。

  過了半分鐘007號的發動機又響了。李明亮說發動了,繼續。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有根放下話筒,大劉說沒事,新手都這樣,山路彎多換擋急容易悶車。

  戰術展開做完以後連隊在訓練場歇了半個鐘頭。炊事班從後面跟上來,開了罐頭熱了饅頭。有根蹲在008號旁邊吃饅頭,就著鹹菜。大劉在車底檢查,有根問他怎麼樣。大劉從車底滑出來說沒事,溫度正常,聲音你也聽到了,不大。回去以後拆開看看齒面,要是磨得不厲害就沒事。

  李明亮從007號上下來,走到有根旁邊。臉有點紅,說剛才給你添麻煩了。有根說沒事,第一次跑山路都這樣。李明亮說他在家炒茶的時候也出過這種事。鍋燒得太熱了茶葉倒進去就糊了,一慌手就抖。有根說那你後來怎麼辦。李明亮說後來我娘說慌的時候先停一下,停一下手就不抖了。有根笑了,說你娘說得對。

  下午原路返回。回去的路好走了些,下坡變上坡,埡口那陣風還在。008號爬坡的時候變速箱的咯噔聲又出來了一點,但比上午小。大劉說熱了以後齒面反而咬得緊了,聲音變小是正常的。有根說回去你拆開看看。大劉說行。

  回到營區已經天黑了。五輛車全部入庫,一輛沒少。連長老張在車庫門口站著,挨個看。他走到008號旁邊,拍了拍裝甲板,說008號今天跑得穩。有根說變速箱有點響,回去檢查一下。老張說響了就說,別硬撐。

  晚上大劉拆了變速箱側蓋。有根和志遠在旁邊幫忙打手電。大劉拿手電筒照進殼子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齒面。看了一會兒他說還行,齒面磨得勻,沒有崩牙也沒有剝落。鐵屑比上回少了,說明磨合在往好的方向走。他用手指頭蘸了一下油,搓了搓,鐵屑顆粒很細,像麵粉。


  「沒事。」大劉說。「再跑幾趟就徹底磨出來了。」

  有根把側蓋裝回去,擰好螺絲。手上有油,在工裝上擦了擦。志遠站在旁邊說你這回等於拿008號考了一回山路。有根說008號比我考得好,它一聲沒吭。大劉笑了,說它當然不吭,它又不用考軍校。

  三個人都笑了。

  笑完有根去水房洗了手。水涼,手指頭凍得發紅。他洗完手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夜色。營區安安靜靜的,遠處值班崗哨的燈光在山路上晃。蟲叫從山坡那邊傳過來,一聲接一聲。他想起在山坳訓練場的時候也聽見了蟲叫,跟這邊不一樣。音調高一些,像在另一個地方。

  他想起今天在山路上聽見變速箱那個咯噔聲的時候,心裡緊了一下。跟隧道里聽見穿甲彈打在壁上那一聲鐺的時候一樣。他告訴自己不一樣。這不是戰場,這是一輛修好的坦克在跑山路。但身體不聽腦子,身體記住了那個聲音,記住了那一緊。

  他走回宿舍,躺在床上。枕頭底下壓著桂英寄來的鞋墊。他摸了一下,硬的,千層底,針腳密得跟螞蟻排隊似的。桂英說冬天穿著暖和。他閉上眼睛,聽著蟲叫,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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