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動完的第三天,團部來了通知。
有根正在車庫幫大劉換008號的濾清器,通信員從連部跑過來,說團部有你的電話。有根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扳手擦了擦手。通信員又說不是電話,是通知書。有根問什麼通知書。通信員說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他走到連部門口,指導員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張紙。看見他過來指導員把紙遞給他。有根接過來看了一眼。紙是油印的,字很小,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軍校錄取名單。
他的名字在第三十七個。
有根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會兒。字是油印的,筆畫有點糊,但他認得那三個字。陳有根。他在紙上找了好幾遍,確認沒有看錯。指導員說你考上了,恭喜。有根把通知書折好裝進口袋,說了聲謝謝。指導員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好干,去了以後別給連里丟人。
有根從連部出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不是因為怕,是鬆了。繃了太久了,一下子松下來反而站不穩。他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看著操場上的太陽。太陽白花花的,照得眼睛發酸。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看見大劉從車庫那頭走過來,工裝上沾著油漬,手裡拿著抹布擦手。
「考上了?」大劉問。通信員嗓門大,車庫那邊都聽見了。
「考上了。」
大劉笑了,笑起來全身都晃。他說行,你小子行。然後他抬手在有根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挺重,有根往前趔趄了一步。大劉說晚上加個菜,我去炊事班看看有沒有辣椒。
有根去車庫找志遠。志遠坐在008號的炮塔旁邊,膝蓋上攤著彈道學小冊子,在看。有根走過去的腳步聲他都沒聽見。有根蹲下來喊了他一聲。志遠抬頭看他,眼鏡片上反著光。
「考上了。」有根說。
志遠把小冊子放下了。他摘了眼鏡擦了擦,又戴上。他看著有根,沒說話,嘴角慢慢彎起來了。
「我說了你能行。」
「你不是說不知道嗎?」
「不知道跟相信是兩回事。」志遠把小冊子收進口袋裡。「你數學後兩道不是不確定嗎?」
「不確定也過了。」
「那就是蒙對了。蒙對也是本事。」志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什麼時候去報到?」
有根又掏出通知書看了看。報到時間是下個月初,去南邊一個城市的坦克學校,學制兩年。有根把通知書重新折好放回去。
志遠說那你還得在這兒待一個月。有根說是。志遠說你這一個月的教員還當不當。有根說指導員說我走了以前還得把新兵帶完。志遠說那你還有事要教那幫新兵蛋子,別以為考上了就了不得了。
有根笑了。
下午有根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他坐在宿舍的桌前,拿鉛筆在本子上寫了很久。他想寫很多,但落到紙上還是那些事。說我考上了軍校,下個月去報到。說008號修好了,跑山路沒事。說大劉志遠他們都好。信寫到一半他停了筆,想了一會兒,又加了幾行。說桂英你寄的鞋墊我穿著呢,千層底暖和。說娘的眼睛好點了就繼續看藥,別省錢。說有田學會了犁地就好,以後家裡地里有幫手了。末尾他寫了那句話。我等你。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他不知道桂英看了信會什麼表情。可能笑一下,可能哭一下,可能什麼也不做,接著納鞋墊。她就是那樣的人。
第二天志遠去鎮上醫院複查胃。有根請了半天假陪他去。鎮上的醫院不大,兩層樓,白牆灰瓦,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志遠在掛號窗口報了名,兩人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根聞著不習慣,像在戰場上的衛生所。
等了快一個鐘頭才叫到號。醫生是個中年人,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翻了翻志遠之前的病歷,又問了幾句情況。志遠說胃還是有時候疼,吃多了疼,餓了也疼。夜裡偶爾疼醒。醫生按了按他的肚子,問他疼不疼。志遠說這兒有點脹。醫生又按了按別的地方,問這兒呢。志遠搖頭。
醫生開了個單子讓他去做鋇餐。有根在走廊里等著,志遠進去了一個多鐘頭。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有根問他怎麼樣。志遠說醫生說潰瘍還在,比以前好了一些,但沒完全好。還得吃藥,還得注意飲食。有根問嚴重不嚴重。志遠說醫生說不嚴重,但得養。不能餓不能撐不能吃辣的。
有根說那你以後跟我一桌吃飯得了,炊事班做飯我盯著,不給你放辣。
志遠笑了。
從醫院出來兩人在鎮上走了一圈。經過郵局的時候有根進去寄了信。出來的時候志遠站在郵局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街上有人推著板車賣菜,有小孩在跑,有狗在翻垃圾桶找吃的。一個人間煙火的樣子。志遠說他有時候覺得打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了?」
「大半年了。」
「嗯。」有根靠在郵局門口的柱子上。「大半年了。」
兩人沿著公路往回走。路過稻田的時候有根停了一下。稻子又種上了,新插的秧苗才幾寸高,綠得透亮。水田裡映著天和雲,白的藍的倒過來,像水底也有一個天。有根蹲下來看了看秧苗。秧苗插得很直,一行一行的,跟用繩子拉過似的。他想起家裡的地,有田犁完了以後爹會耙地,耙完了放水,再一行一行地插秧。他娘在田頭看著,偶爾遞一碗水。
「想家了?」志遠問。
「有點。」
「去了軍校以後更想。」志遠說。「我在醫院等著的時候就想了一下我媽。她要是知道我胃還沒好,肯定又要哭。」
兩人走回營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車庫那邊大劉正在給008號做日常保養。有根把醫院的事跟大劉說了。大劉說那以後吃飯注意點,別學我,什麼都往嘴裡塞。志遠說我不像你,你是鐵胃。大劉說我是鐵胃也架不住天天吃壓縮餅乾。
晚上有根坐在宿舍里。通知書放在桌上,旁邊是桂英的信。他把兩樣東西看了又看。他考上了,這是好事。桂英在等他,這也是好事。但兩件事放在一起他覺得有點亂。去了軍校要兩年,兩年以後呢?兩年以後分配到哪裡?還能回來嗎?桂英還能等嗎?
他知道桂英能等。她一直在等。從相親那天剝花生開始等,從河邊送鞋墊開始等,從每一封信的末尾那句「我等你」開始等。他不能讓她白等。
但他也不知道回來了以後怎麼辦。回家種地?他離開家快兩年了,地還是不是他走時候的樣子?有田長大了,有草也長大了。他回去的時候他們可能都不認識他了。不是樣子不認得,是人不認得了。他在坦克里待了快兩年,聞了快兩年的柴油味和鐵鏽味。他的手不再是扶犁的手了,是握操縱杆的手。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變回來。
志遠來串門的時候他已經躺下了。志遠坐在床邊,說你怎麼這麼早就躺了。有根說睡不著,躺著歇歇。志遠說你今天不是挺高興的嗎。有根說高興是高興,但高興完了就想以後的事。志遠說你想什麼呢。有根說想兩年以後。志遠說兩年以後的事兩年以後再想,你現在想也沒用。
有根沒說話。
志遠坐了一會兒說了一件事。他說他也想好了,等軍校的事定了以後,他準備報考大學。不是軍校,是地方的大學。物理系。有根問他考上了軍校怎麼再考大學。志遠說可以同時報,軍校同意就行。他說他想通了,學物理是他從小的念頭。在坦克里當炮長是一種活法,但他在瞄準鏡後面算彈道的時候想的不是怎麼打得更准,想的是光為什麼彎了。
有根說你跟我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想的是為什麼。我想的是怎麼辦。」
志遠笑了。說這就是你考軍校我考大學的區別。你想著怎麼把坦克開好,我想著怎麼把世界看明白。
「那不矛盾嗎?」
「不矛盾。」志遠說。「你把坦克開好了,我才能安安心心地看世界。」
有根沒接話。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裂到窗台,像一條幹了的河。他看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志遠走了以後他還沒睡著。他把通知書從口袋裡掏出來,借著月光又看了一遍。第三十七個。陳有根。三個字,油印的,筆畫有點糊。
他把通知書放回去。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鞋墊。桂英的梅花,千層底,針腳密實。他把手放在鞋墊上,閉上眼睛。蟲叫從窗外傳進來,一聲接一聲,跟每天晚上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兩年以後會怎樣。但他知道鞋墊還在,信還在,桂英還在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裡有稻草的味道,跟家裡的枕頭不一樣,但閉了眼睛以後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