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根接到錄取通知的第十天,指導員找他談了一次話。
談話在連部辦公室里,桌上攤著一張值班表和幾份文件。指導員拿鉛筆在表上劃了幾道,抬頭看有根。他說你去軍校報到的時間是下個月五號,在這之前新兵連的訓練還得繼續帶。有根說我知道。指導員說小川進步快,但還嫩,你走了以後新兵裝填這一攤子得有人盯。有根說我來帶,帶到走那天。指導員點頭,又說還有一件事,你走了以後008號的車組要重新編。大劉可能提副車長,志遠繼續當炮長,駕駛員位置得從別的車組調一個過來。有根說好。指導員看了他一眼,問你有什麼要交代的沒有。
有根想了想說008號的變速箱是翻新件,跑了不到一個月,齒輪還在磨合。得勤查鐵屑,半個月清一次濾清器,別等鐵屑堆多了再清。指導員拿筆記了下來。有根又說大劉的耳朵靈,聽聲音就能判斷車況,以後保養的事聽他的就行。志遠的胃不好,飲食得注意,別讓他餓著肚子幹活。指導員說你這個教員當得操心的倒挺多。有根說車跟人一樣,你對它上心它就不給你掉鏈子。
指導員把鉛筆放下,問了一句你到了軍校有什麼打算。有根說沒想好,先去看了再說。指導員說好好學,學成了回來帶兵。有根站起來說了聲是,走了。
從連部出來太陽正毒。他站在屋檐底下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操場。幾個新兵在遠處扛著模擬彈跑步,汗珠子甩在地上。他走過去的時候新兵看見他喊了聲教員。有根說別停,繼續跑。新兵接著跑,步子比上個月穩多了,手臂擺動也有力氣了。有根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想起自己剛來的那會兒。跑五公里跑到吐,大劉在旁邊喊「別停,停了就走不動了」。那是去年五月的事,快一年了。
他走到車庫的時候大劉正蹲在008號旁邊,手裡拿著扳手,緊負重輪的螺栓。大劉的工裝袖子卷到胳膊肘上,手背上有一道新蹭的口子,滲著血珠。有根蹲下來看他幹活。大劉說螺栓鬆了半圈,跑山路顛的。有根說你上次不是說齒輪咬合住了嗎。大劉說咬合住不等於不顛。齒輪好使了底盤還是舊的,螺絲該松還得松。跟人的關節一樣,骨頭沒事筋還松呢。
他緊完最後一個螺栓,站起來拿抹布擦手。
「聽說你要走了。」大劉說。
「下個月五號。」
大劉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他把扳手掛回工具架上,又去檢查履帶銷子。有根跟著他一起查。兩個人蹲在履帶旁邊,一個看左邊一個看右邊,把每一根銷子都拿錘子敲了一遍。聲音實的就沒問題,聲音發空的就是鬆了。有根敲到第三節的時候聽到一聲悶響,拿粉筆在鏈節上畫了個圈。大劉走過來看了看,說這根得緊了,下午處理。有根說我來吧。大劉說你來也行,錘子在那邊工具架上。
有根拿了錘子過來,蹲在履帶旁邊一根一根地緊。大劉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一句。兩人幹了一陣,太陽曬得後背發燙。大劉說你去歇著,下午再干。有根說沒事,趁著手熱一鼓作氣弄完。大劉看了他一眼,說你現在跟新兵蛋子似的,干起活來不要命。有根說不是我不要命,是008號等不了,早弄完早利索。
緊完銷子兩人又去查了油路。大劉鑽進車底看了看,說機油顏色還行,不像上次那麼黑了。說明新齒輪磨得乾淨。有根問濾芯呢。大劉說濾芯該換了,跑了一千多公里了。不換的話雜質過不去。有根說我去後勤領一個新的。大劉說領來了我給你換,你手粗,濾芯的密封圈容易裝歪。有根笑了,說行,你換我看著。
中午在食堂吃飯,小川端著盤子坐在有根旁邊。有根問他今天上午練了什麼。小川說練了取彈和關閂,取了四十遍。有根說手酸不酸。小川說酸,但比上個月好多了。有根說你進步快,再練半個月就能上實彈了。小川說教員你走了我能不能還按你的方法練。有根說方法就那些,取彈轉身抱彈入膛推到位關閂,步驟都一樣。關鍵是每一步做到位,別跳步。小川說記住了。
有根又說你別光學動作,還得學腦子。裝彈的時候要想這發彈打出去是什麼效果。打的是工事還是人員,距離多少,風向怎麼樣。小川說這些不是炮長的事嗎。有根說炮長管大方向,你管裝填,但你在車裡也得知道整體情況。知道了整體你才能配合好。小川想了想說教員你想得真遠。有根說不是我想得遠,是老趙教我的。老趙說車裡四個人是一個整體,誰也不能只管自己那一攤。
下午有根帶秦小川練裝填。靶場上擺了一排模擬彈殼,小川站在炮塔旁邊等著。有根站在旁邊掐著表,說開始。小川從彈藥架上取出一發炮彈,轉身抱彈,推進炮膛,推到位,關閂。有根按下表,二十一秒。有根說再快一點,但別慌。小川說手有點抖。有根說你慌什麼,彈又不會跑。小川笑了,重新來了一遍。這次十九秒。有根說這就對了,手別抖,腰要穩。他拍了拍小川的肩膀,說你再練半個月就能獨立執行任務了。
小川擦了擦手上的汗,說教員你走了以後誰教我。有根說大劉教你開車,志遠教你算彈道。我教你的裝填你已經學會了,剩下的靠你自己練。他蹲下來拿了發模擬彈遞給小川。你注意看這個彈體上有條線,那條線是重心標記。抱彈的時候兩隻手卡在重心兩側,不用使蠻勁,彈自己會順著滑進炮膛。他又說你在車裡的時候別光聽口令,聽發動機的聲音。發動機累了會哼,你得知道它什麼時候快撐不住了。小川點了點頭。有根說這句話是大劉教我的,大劉的老班長老趙也這麼說過,現在傳給你了。
小川拿著彈站在那裡沒動。有根問你怎麼了。小川說教員我捨不得你走。有根說你小子少來這套,好好練比什麼都有用。他說完拍了拍小川的後背,說再來三遍,這回我掐表你報數。小川抹了一把汗,重新站到位置上。三遍下來最快十八秒,最慢二十一。有根說行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再練。
練完了裝填又練了高射機槍的操作。有根把機槍的操作要領一步一步教給小川,怎麼裝彈鏈,怎麼瞄準,怎麼扣扳機。小川學得認真,每一步都照著做。有根說你在車裡裝彈的時候眼睛盯著炮膛,耳朵得聽著外面的動靜。有情況先護住腦袋再說。小川說教員你在南邊是不是也這樣。有根說我在南邊的時候耳朵比眼睛靈。炮彈飛過來的聲音跟打雷不一樣,你得能分辨出來。小川說那得練多久。有根說練到你一聽見聲音就知道往哪兒躲就行了。
傍晚有根去車庫做最後一次例行檢查。大劉已經先查了一遍了,油路水路都沒問題。有根爬進駕駛室坐了一會兒,手握在操縱杆上,感受著鐵桿子傳上來的涼意。他發動了發動機,聽著那個低沉的嗡嗡聲。聲音均勻,沒有雜音。他在駕駛室里坐了五分鐘,沒有動車。
他想起了第一次坐進這個位置的時候。操縱杆比拖拉機重,柴油味沖腦門,王保根罵他開得像老牛拉磨。那也是大劉教他聽發動機聲音的日子。一年了,這輛坦克從他手裡過了無數次。擦過洗過修過補過,彈坑焊過了,數字描過了。履帶換了銷子了,變速箱的齒輪也換了。它還是那輛008號,只是老了,跟他一樣老了一歲。
他從駕駛室里爬出來,站在008號旁邊看了一會兒。夕陽照在炮塔上,「008」三個字是他上個月剛描的,漆還很新。他伸手摸了摸右側裝甲上那個拳頭大的彈坑。坑的邊緣粗糙,焊補以後更糙了。他把手收回來,在工裝上擦了擦。
去郵局的路上碰見李明亮從營區門口過來。他手裡拎著一個暖壺,說去給007號加水。有根說你跟我走一段。兩人一起往回走。李明亮說聽說教員你考上軍校了。有根說是。李明亮說恭喜。有根問你007號跑得怎麼樣了。李明亮說跑了三趟山路了,變速箱沒事,就是換擋還有點生,有時候掛不到位。有根說你多跑幾趟就熟了。換擋的時候別用蠻勁,順著杆子推,到了位置它自己就進去了,跟插門閂一樣。李明亮笑了,說教員你說得真像。有根說什麼像。李明亮說像我娘說插門閂,輕一點就進去了,使勁反而卡住。有根說你娘說得對,開車也一樣。
兩人走到岔路口分開。有根回宿舍,李明亮去車庫。有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李明亮的背影在夕陽里晃著,暖壺在手裡一顛一顛的。
晚上志遠來串門,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有根問什麼。志遠說我把物理筆記整理了一遍,抄了一份給你。有根說我學坦克駕駛的,要物理筆記幹什麼。志遠說到了軍校萬一有用呢,多學一樣沒壞處。有根接過來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志遠的筆跡。工整得跟刻在石頭上一樣。他把本子放在桌上,說謝謝。志遠說你跟我客氣什麼。
兩人坐在桌前聊了一會兒。志遠說他的胃最近好了一些,藥按時吃了,不怎麼疼了,就是夜裡偶爾還會醒。有根說那你到了考試的時候得注意,別太累了。志遠說沒事,撐得住。他又說考大學的事他也報了名,下個月考試,跟有根去軍校的時間差不多。有根說那你複習得怎麼樣了。志遠說差不多了,物理和數學有底,語文差點,但夠用了。
夜深了志遠回去。有根一個人躺在床上,摸了摸枕頭底下的鞋墊。兩雙都在,桂英的梅花在左邊,小滿的素布在右邊。他把手放在鞋墊上,閉上眼睛。明天還得早起帶小川練實彈,後天得去後勤問問008號的備件到了沒有。事情還多,一天一天的,急不來。窗外的蟲叫跟每天晚上一模一樣。他聽著蟲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