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岳雲從一個驚心動魄、滑稽怪誕的夢裡醒來。
太陽出得晚,起了西北風。清晨城南望澤門外的大道上,行人還不多,空氣中有一縷涼絲絲的植物香氣。一小隊人馬,是鄂州駐軍的打扮,押送著數十箱沉甸甸的物資安靜地行進。
岳雲身著勁裝輕甲,束髮帶冠,他身形高大,肩寬背厚,挺拔如松地領頭跨在一匹大白馬上,佩劍之外,肩上還掛著一張諾大的弓。
懂行的市民們小聲議論,「看,宣撫司定是又新造了弓弩,往各處營寨分發呢。」
「是啊是啊,看軍爺們背在身上的樣式,一定厲害得很!」
「聽說鄂州駐軍的馬軍,個個騎術精湛,還能左右射。岳大帥練兵的要求奇高!」
「有這麼厲害的軍隊駐守在咱們鄂州,也是我等的福分啊。」
「主要是他們軍法嚴,不擾民,要不然也談不上什麼福分。」
岳雲今日是奉命將一批弓弩押送至城東北的游奕軍寨,父親還有命令和書信讓他轉交給游奕軍的統制姚政(統制,軍職名,南宋軍制軍一級統兵長官)。
城南與外界交通頻繁,望澤門外的大道兩側建築都是迎來送往的館舍,商鋪不多,相對安靜。除了車駕吃重行駛發出的笨重的轆轆聲,這隊人馬軍容整備,鴉雀無聲。
一座大型客棧此刻正門戶大開,一名中年男子從大門裡沖了出來,抬頭盯著上空,嘴裡喊著什麼。緊接著,客棧里又急匆匆跑出來幾名旅人、還有兩個小二,全都緊張地兩眼望天,混不察覺背後正有車馬行進過來。
岳雲勒住大白馬,抬起左臂示意,身後馬蹄和車輪的聲音頓時放慢,吱呀幾聲之後,押送軍械的隊伍行進便戛然而止。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三四丈開外的一棵高大的銀杏樹上。一隻體型巨大的白尾雕傲岸地踞在一根凸出的枝杈上,除了白色的尾翅,通體深褐,彎曲尖銳的長喙上正叼著一個包袱,裡面的物件呈方形,像是錦盒之類。
「這可如何是好,怎麼才能把這畜生弄下來?」,第一個衝出門外的中年人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周圍的人。
「什麼稀罕物件兒?可是大雕愛吃的魚乾、肉乾?」接話的男人看樣子像是客棧掌事的。
「魚乾、肉乾值什麼!這畜生要多少都可以。這包袱裡面是行在綾錦院的閻內官許我入中的蜀錦樣品。我在蜀中千辛萬苦也才尋到十幅頂級的紋樣,綾錦院若能織造出一樣的,便是要用在進御的服飾上的!」
綾錦院原本設在京師開封,隸少府監。如今自然設立於行在,改隸屬工部。自有織錦機數百張,掌管錦綺的織造,以供進御服飾之用。監當官常設三人,分別以文臣京朝官、武選官、內侍官各一員差充,想來這中年人口中的「閻內官」便是監綾錦院的內侍官了。
一小會兒功夫,周遭客棧館舍中的旅人聽聞了這邊的風聲,都出來瞧熱鬧。幾句話的功夫,大道上就圍了不少人。
有人從地上撿起石頭,打算把那大鳥砸下來。中年男人忙阻止道:
「使不得使不得。你要是砸不中,驚走了雕兒,我的蜀錦就沒了!」
「白尾雕愛捕魚蝦,也吃大雁、野兔。須得拿些新鮮肉食來,將它吸引到地面,方有轉圜之法。」一名路人建議道。
「對!肉!肉!鴨肉、兔肉、羊肉,掌事的您快幫忙去找些來!」
不料那掌事模樣的人兩手一攤,「昨天入住的客人多,店裡的肉食全都拿出來供了客。今朝送貨的屠戶、肉鋪掌柜還沒有來呢。」
這一群人七嘴八舌地當路議論著,車隊的行進也被阻擋了。那雕兒卻鎮定得很,絲毫未被下方越聚越多的人群唬住,反而氣定神閒地伸縮著脖子,眼珠子骨溜溜地轉動著,仿佛在看新鮮戲文一般。長喙上穩穩地叼住「獵物」,絲毫沒打算放棄。
岳雲將自己的隨行小廝墨風叫到近前,指著前方路中間站著的一名長發飄逸的白衣少女,說道:
「你去將這位姑娘請到路邊站好,等會莫要被驚了。」
「是!」
墨風風一般地離去,岳雲壓低了聲音又在他背後叮囑道:
「你好好跟人家說——」
靈籟被一名穿軍服的小哥客客氣氣地引到了路的另一邊,遠離了那雕兒站立的大樹。朝著小哥覆命的方向望去,這才注意到三丈之外有一小隊軍人,騎步夾雜,為首的一名騎士衣著跟其他人不同,不戴兜鍪,束著發冠,面部的線條堅毅清晰,兩道劍眉濃黑如墨,正騎在一匹氣宇軒昂的大白馬上注視著自己,嘴角似揚非揚,清澈的眸光似笑非笑。
靈籟怔住,暗道這位小軍爺是在哪裡見過嗎?有些眼熟。
岳雲見那白衣少女怔怔地看著自己,抬起右手將一根纖長的手指放在唇邊,作懇求狀。
昨天下午那個奇遇的剎那間電光火石般地擊中了靈籟,原來是「她」!儘管他已搖身而變為武將,但那雙正在悄悄向她訴說的眼睛,絕不會錯。
少女的面龐頓作飛紅,掉轉目光不敢再看這個英俊又奇魅的青年,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亂跳,不知道是害羞還是害怕。
這時,岳雲的聲音響起:「大家向兩旁散開,注意安全,讓我來試一試!」
眾人回頭,發現一支軍隊不知何時停留在身後,又有一兩名軍人上前呼喝讓道。人群立刻整肅地向兩邊散開,不再聚集在樹下。
待人群的騷動停止,見那雕兒不動,岳雲道:
「大家將官道中間全部讓出來,儘量靠邊站,站得越遠越好!」
人群又稍稍騷動了一下,整條官道正中都清空了。
靈籟這才從人群中悄悄抬眼,見岳雲從箭囊中抽出一支不長不短的箭來,猿臂舒張,輕開弓弦,略一瞄準將箭發射了出去。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雕兒都還沒反應過來,這箭便穿透了雕喙下懸掛的包袱提手。
「好准!」人群中爆發出兩聲叫好,卻又很快戛然而止。大家都以為雕兒受到驚嚇,會將包袱鬆口丟下,又或者包袱拎帶會斷開,包袱會掉下來。事實是這兩件事都未發生,那包袱的布料材質跟雕兒的意志力竟是一樣的堅硬。
撲棱撲棱一陣巨響,白尾雕展開巨大的羽翼,騰空飛起,「哎呀!哎呀!」人群又爆出了哄響,眾人眼睜睜地看著那白尾雕用腳爪牢牢抓起包袱翱翔升空,向遠處飛去。
岳雲大喝一聲:「都站在原地!」,他仿佛算定了一般,就在眾人抬頭望天,抒發遺憾的當兒,他已抖韁拍馬追了出去。前方的官道已然清空,眾人見這位年輕官人背著足有三尺多長的大弓縱馬馳騁,向著大雕飛走的方向追去。
西風獵獵,白馬的馬蹄揚起的塵土像騰起的黃雲,大雕乘風而去的速度似乎比箭還快。
眾人有些彷徨,而那丟了包袱的中年人看表情似要哭將出來。
不過大家很快又興奮起來,他們看到那位年輕的騎士一邊策馬狂追,一邊從腰間的箭袋裡抽出一根長箭來,長臂展開,張弓搭箭一氣呵成,略一瞄準便引弓而發,一連串的動作做得流暢果決,毫不拖泥帶水。
那長勁的羽箭像帶著額外動力一般攜著風聲穿雲呼嘯而去,剎那間便追上大雕,矢刃刺入它的腳部。雕兒的腳猛吃了一痛,鬆開了腳爪,將那包袱扔了下來,自己在長空中盤旋了幾圈,便果斷地飛遠去了。
地上的人群歡聲雷動,大呼叫好。更令人驚訝的是,那支長箭竟然也跟著落下,在大風中打著轉兒緩緩下落。年輕騎士縱馬前驅,先將那從空中墜下的包袱接到懷裡,再俯身撿起那支烏龍鐵脊箭,愛惜地檢視一番,這才收入箭囊中,掉轉馬頭返回。
人們興奮地議論紛紛,靈籟豎起耳朵,聽到剛才請她到站到路邊的軍服小哥跟旁邊的同伴讚嘆道:
「原來這就是烏龍鐵脊箭的威力啊!」
「烏龍鐵脊箭的箭杆內包容長鐵梃,是強弓專用的重箭。」一名年紀稍長的軍官跟他解釋。
軍服小哥聽後更加讚嘆:「不愧是我家衙內啊,聽說他的膂力之強,在整個鄂州軍中怕也找不出十個人能越過他。」
「確實如此,但若他與岳帥比,還不定誰贏。」
岳雲回到人群中,先示意自己的下屬安靜。那隊押送軍械的人馬此刻隊形一絲不亂,立刻便安靜下來。
岳雲下馬,將包袱遞給那名中年人。
「大伯,這是您丟失的物品嗎?」
中年人感激不盡,立時就要跪下致謝。岳雲抬手將他扶住,道:
「舉手之勞,您不必如此。」說完,也叉手回禮,自我介紹道:
「京西、湖北宣撫司岳雲。」
中年人抱歉地道:「我們不是有意遮擋官道的,實在是事出緊急,慌得失了分寸,還請官爺原諒!」
鄂州駐有大軍,居民中多有軍人和軍屬,便有人識得岳雲的大名。
「大伯您運氣真好,竟得了宣撫司的岳家小帥親自援手!」
中年人一聽此說,嚇得不知所措,忙解釋道自己是外地來的,因而不知道小帥的威名,又連連致謝,嘴上「大恩大德」地念叨了好長一通謝辭。岳雲一笑,溫言寬慰,著意看了看站在他身旁的白衣少女,壓低聲音道:
「若說大恩,您身旁的這位姑娘於在下才是有恩。」
中年人又立時怔住,岳雲微笑道:
「這位姑娘確曾有恩於在下,讓岳某免於尷尬。」
中年人雖有些詫異,卻不敢多問緣由,忙也自報了家門:「小人劉茂,整年來往蜀中、江漢、東南各地,做些跑腿生意。這是我的外甥女靈籟。」
包袱的拎手上還插著岳雲先前射出的那支小箭,中年人小心翼翼地取下來送回給岳雲。
岳雲又雙手捧箭遞迴給他,「此箭便留給二位做個紀念吧。若在鄂州遇事需要幫助的,以此為信,到湖北宣撫司找我即可。我還有公務在身,不得久留,這就告辭啦!」
靈籟和二舅舅目送了岳雲上馬遠去。他隨行小廝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公子明明可以將那雕兒射落,卻何故放了它?拿回去做個紀念豈不威風?」
只聽岳雲道:
「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
「你又說我聽不懂的話,什麼意思啊?」
「這是兵家的老祖宗告訴我們說,兵器乃不祥之器,不得已的時候才使用它。達到目的即可,不必濫殺。」
墨風大點其頭地學道:「聖人有好生之德。」
靈籟聽得他們對話入了神,覺得他們既像主僕又不像,身旁的小婢女好奇地問道:
「姑娘是什麼時候認識這位小衙內的?我天天跟姑娘在一道,怎麼竟不知道?」
靈籟神秘地笑了笑,並不回答,只向舅父手裡要過那支小箭細看,小箭做工精緻,筈尾前方用毛筆寫著一個「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