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雲自告別那一對甥舅後,於繁忙的公務中常常會回想起那日射鵰的奇遇。只是日子就如同城外的長江水,總是奔流向前,茫茫無際,他擁有迎來送往的各級公函、文書、詔書,時常需要更新、歸檔的邊界輿圖,出宣撫司回到軍營中有同袍的嬉戲打鬧,而無論在宣撫司還是軍營,脈脈的親情都像是茶餘偶爾會有的甜品,父親小心翼翼地給,他小心翼翼地接收。偶爾,他會發個白日夢,想著他們會不會帶著自己的那支羽箭出現在宣撫司門口,有人來通傳「衙內,有一對父女模樣的人說請見您。」
不過白日夢只是白日夢而已,他日常扮演著父親的兒子與下屬的時光就在日復一日相似的瑣碎中溜走了。
這天是背嵬軍閱兵的日子。背嵬軍是岳飛親軍的軍號。背嵬之名,始於西番,岳飛仿效韓世忠,將親軍的軍號以背嵬命名。背嵬軍之戰士是經層層優選過的,勇健無比,以一當十,犒賞亦不尋常。
屯駐於各大軍區的兵馬,與行在的三衙禁軍一樣,自紹興五年後便以軍、將、隊編制代替了早前的軍、指揮、都編制。以一軍論之,自主帥而下,有統制、有統領、同統領,統制統領之下又有正將、副將、準備將,都是統兵官,員額有定數。統制即為軍一級編制長官,統領為其副。
鄂州大軍即分為十二軍,軍號分別是背嵬、前、後、左、中、右、游奕、踏白、選鋒、勝捷、破敵和水軍。十二軍由二十二名統制、五名統領和二百五十二名將官分級率領。【2】統制、統領平日管理自己一軍的訓練、軍備諸項事務,戰時則號令如一,統兵作戰。
岳雲的編制不屬於以上任何一軍,他的職任就是宣撫司書寫機宜文字,既不是士兵,也不是統兵官,而是宣撫司的機要幕僚。但是,他的軍事訓練卻因著父親的安排隸屬於軍隊,少年時他跟隨前軍統制張憲,十八歲擔任機宜要職後,訓練時便改為隸屬背嵬。
岳飛治軍嚴格,各軍每季都有閱兵。背嵬軍中馬軍的比例為各軍之最,蓋因岳飛為官家所做的軍事設想是跨過長江、越過淮河,復河南、據關中,打回河北,收復舊山河,甚至奪回後晉時便割讓給契丹的燕雲十六州也在他的夢想之列。
遠的先不說,官軍一旦渡長江、出光州,舊時的京師汴梁、西京洛陽便都近在眼前。所遇的第一片激戰之地就是南陽盆地和太行山以東的大片平原。而金國軍隊以騎兵為精銳,騎兵數多而堅忍,長於馬上作戰,於曠野奔襲中機動性極強。
建立一支自家的騎兵精銳,在廣大的河北戰場上可以掌握機動主動,可以衝擊步兵陣列,也可以與金騎兵相對衝鋒,是岳飛不同於朝中其他大將的戰略性部署。
雖然大宋建國之後不久,便在與西夏的戰爭中丟掉了河套地區的天然馬場,南渡之後陝西之地喪失,又斷絕了通向西北的買馬之路。但因著歷代先皇和朝廷的努力,通過繁育、培養、榷場交易、戰勝繳獲等多種方式,國中也並非完全無馬。岳飛從七年以前就開始籌措自己軍隊的馬軍,日積月累地積攢,如今背嵬、游奕、踏白軍皆有馬軍,加上各軍中的輕騎總和也有一萬六千騎,湖北宣撫司的騎兵總數恐怕要算是本朝諸軍之冠。
岳雲將來自然也會是一名騎兵將領。
今日的閱兵項目乃是騎兵注坡。教場上的東北角依著那片丘陵的地勢築有一段長坡,為了增加難度,另外加土夯築,大大提升了坡度。騎兵依仗戰馬的加速度獲得衝擊力的加持,從高坡向下沖馳所形成的衝擊力和威勢,在特定地形下,便成為一種重要的戰術。
策馬向下沖馳,並不似普通人想像的那麼簡單。對於這個缺乏戰馬,民間僅允許以牛騾駕車的中原王朝,這項稀有的技術本身就是對騎手勇氣和膽量的考驗。
若是再換到人聲鼎沸、砲弩齊發的戰場,馬更容易受驚,騎手與馬的默契溝通,騎手應對戰場變化如何控馭,都是極大的挑戰。而一旦騎手動作失敗,落馬之後的結果往往不堪設想。所以這是需要勤加訓練和演習的項目。
陽光和煦,江風獵獵,戰旗招展,號角聲此起彼伏,背嵬軍衣甲鮮明,騎士們人人皆已披上了重鎧。一套包括披膊、甲身、腿裙鶻尾、兜鍪的鎧甲,就已重達四十九斤。重鎧的防護力又要遠遠高於單鎧,自然更重。軍中並非人人都能扛得住這份重量,更不要說必須穿著它操練到「精熟安習」的程度了。
戰士們盔甲上跳躍的金屬光芒晃得人忍不住眯眼,若是在以往,這會讓岳雲非常興奮,可他最近總感覺有些疲倦,昨日甚至夜不成眠。
父親說他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依母親李夫人的想法,像他這樣的少年才俊,父親是官家倚重的邊防大帥,官居從一品的開府儀同三司,有武昌郡開國公的爵號,亦可算是位極人臣。行在那些個國公府、侯府的貴女千金盡可去相看。他嫡親的妹妹安娘則私下裡說哥哥應該娶地方大官兒比如安撫大使的女兒,這樣我們家便可以脫去「兵魯子」的稱呼了。而他父親的目光卻落在了幾位已為國捐軀的將領遺孤身上,他總說自己對犧牲的將領們有責任。
岳雲原本覺得婚姻就是奉父母之命,與一個與自己家世匹配的女子結為夫妻,生兒育女。母親和妹妹這樣的想法在大宋的官僚階層看來無不正常。他父親對犧牲戰友的責任感,在岳雲自己親身經歷過幾場戰役後,也發自內心地理解那份情感的厚重。然而,他不認識他們說的這些女子,對他們也沒有具象的認識,細想起來總覺得自己在這些安排中不像是個人,更像一個工具。
原本他也沒有那麼難受,婚姻大事總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可謂名正言順。可是最近不知怎麼了,他開始難受起來。一想到自己將要議親的女子是什麼樣,他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出那張靈動嫵媚的面孔和那日出現在他帷帽外的嬌俏、狡黠的眼神。那個邂逅的瞬間常常浮現在他眼前,感覺既近又遠,咫尺天涯,卻仿佛總是在叩他的心門。
令所有人震驚的事發生了。岳雲在閱兵的這一天,在京西、湖北宣撫司大帥他父親岳飛的注視下,在穿著重鎧縱行騎馬注坡的時候,戰馬突然被什麼東西絆到,繼而向前仆倒,岳雲也跟著從馬背上滾落了下來。
憑著訓練有素的身手和機敏的本能,他在落地時護住了頭部、頸部,又險險避過向他砸來的紛亂馬蹄,幾個翻滾之後才在安全的位置控制住了身體的下落。
閱兵結束後,意料之中的,他被父親命令跪下聽訓。父親當著所有在場統制、統領、訓練官、幕僚的面訓斥他。他無話可說。父親說要將他拉出去砍頭以正軍法,他有點不敢相信,揉了揉耳朵。
周圍的統兵官、訓練官、幕僚官,都是他的長輩,他們全都無一例外地替他求情。是不是馬有問題,路有問題,衙內是不是身子原本就不舒服,。。。就算是技術出了問題,那也並非明知故犯,誰會這樣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呢?
而父親卻說他是,——「不素習」,然後簡簡單單地回答他們,「你們不要為他求情,若前驅大敵,亦如此耶?」
大家突然鴉雀無聲了。他們內心都承認,戰場上的生死瞬間,誰管你有什麼理由呢?作為一個父親,一個上司,日常要求高一些,對他狠一些,除了希望他日沙場決戰,他能順利完成任務,活著回來,還能是因為什麼呢?
不過岳雲的心裡有另一番計較。父親說他「不素習」,這不是真的。父親會這樣說,是因為他曾就騎兵是否需要披掛重鎧衝鋒跟父親私下起過爭執。他不是統兵官,這原本不是他該管的事,只是因為父親一貫要求他跟隨背嵬騎兵一起訓練,他才免不了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認為機動是騎兵的靈魂,騎兵衝鋒陷陣反而只是錦上添花。重鎧比普通鎧甲幾乎又重了一倍,重騎兵必定要損失一部分靈活性和機動性。當時,他們沒有互相說服對方,但他後來想通了,他認為父親的這種訓練要求有他的道理,於是他完全照做了。
教閱時落馬,畢竟罪不至死,幾位將領替他叩頭祈免,最後父親算是壓抑了自己的怒氣,接受勸告,下令責罰一百杖。
訓練官跪下來又求,「一百杖太重了,不死也要廢啊。」
岳飛道,「你當這裡是菜市場,可以討價還價的麼?」
他知道這一百棍是一定逃不過的,因為軍中對於騎兵著重鎧訓練一事,並不是只有他曾經存有反對的想法。父親堅持要重罰他,對他本人進行懲戒之餘,恐怕也有拿他作筏子,以儆效尤的意思。所以,他會接受責罰,他也不會爭辯自己不是因為「不素習」而落馬。
體罰就在背嵬軍駐地衙司的門前空地進行。岳雲被褪去鎧甲、護具,只穿著單薄的衣褲趴在一張長凳上,兩條壯漢手持軍棍侍立兩旁。有人朝他的口中塞了一塊軟木,防止他因疼痛咬斷舌頭,又在他小腹底下墊一隻薄枕,防他疼痛時擠傷要害。又有兩人從旁拽緊他的褲子,否則軍棍打下去,褲子的褶皺會像刀刃一般縱橫割裂他的皮肉,復元的時間會因此延長很久。
岳飛從堂上走下來,低頭注視著岳雲,道:
「你記住了,絕對不允許暈過去,你要好好撐住。如果你暈死過去,後面的杖數便由你的訓練官承擔!」
於是,開始。軍棍用小杖,雖比不得司法用的刑罰杖那麼重,卻比訊囚杖重,一百軍棍是很重的頂格責罰,在軍中通常也只是用於「罪合減死一等」者。
血肉之身在這樣的重擊之下,能撐過五十杖的,在軍人之中也已屬頂級的好身板。像岳雲這樣從小練武的少年人,到底能承受多少杖呢?想到這個問題,圍觀的軍人們竟也開始替訓練官的身子擔心起來。
身體的疼痛,岳雲經歷得多了。他十二歲從軍,十五歲上戰場,受過的傷、流過的血不計其數。他自認為還是比較耐痛的。
打到第七十杖時,他開始發暈。訓練官過來趴在他耳邊問他:「應祥,停下來吧,我來幫你領後面的。」他默默地咽下一陣上涌的血腥,抿緊了雙唇,搖了搖頭。於是訓練官理解地退開了。
訓練官不來還好,他來過之後,每一棍都變得更加難熬。如果能暈死過去,倒也沒這麼難過了。他咬緊了牙關,死撐。
但是這是多少杖了,他怎麼沒聽到?
突然,周圍的一切安靜下來,木棍撞擊身體的重感停止了。雀兒在樹梢上嘰嘰喳喳,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他們請父親來查驗傷口,他好像在背後立了很久,然後轉到前面來,半蹲下,撩開了他散落在額前的頭髮。
岳雲趕緊睜大了眼睛,以表明自己的清醒。眼前其實是黢黑的一片,一些金色的光斑在這裡那裡地閃動。
「哼!」他聽到父親從鼻腔里發出的這一聲「哼」很溫柔,又似乎是一種肯定。
於是,他眼前一黑,放心地昏死過去。
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模糊記得自己昏過去後,很快又被人弄醒,其他人已經解散了,兩名士兵架著他,協助他艱難地在平地上踱步,他們知道要走滿多少步才行。然後,他被帶到醫官那裡,醫官雙手蘸滿了難聞的藥水,為他推拿,他失去意識,直到在自己的房中醒來。對於挨過軍棍的人,軍中自有一套方法給予護理,唯有如此,挨打的人才不會留下後遺症,成為軍隊的棄材。
墨風稍微有些抱怨道:「相公這次罰你也太狠了點兒。」
岳雲卻正色道:「這次怪不得他,是我自己大意。墨風,你知道嗎,他手底下管著十萬軍馬,並非易事,他只能待千萬人如一人啦——唉。」
父親第二次來時他已然清醒,他強掙著著要起來,父親命他不必,看過他的傷,一再叮囑他不要勞心勞神地趴在枕頭上看書,能睡著就多睡會兒。
岳飛蹲在兒子床頭誠懇地說:「雲兒,爹爹真的不是要為難你。你知道……」
岳雲內心很喜歡此刻父親毫不遮掩的寵愛,因為他受過了重罰,仿佛這便不是主帥對兒子的偏心了。但他天性善良,不忍父親過於自責,也不願意因此顯得弱勢,便道:「爹,我明白。您不必解釋。」
父親還要給他餵藥,他自然是堅決不要。
岳飛不甘心地走了,岳雲從枕頭上支起身子,鼓起勇氣懇求道,「爹爹,我不想這麼早議親!」
岳飛回頭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有些驚訝,但很快恢復常態說:「好。」
目送岳飛的背影離去,岳雲覺得他爹還挺可愛的。他那時還不知道,一年多之後在幾百里外的潁昌城下有一場血戰在等待著他。他率領八百名背嵬騎兵背城一戰,整整一個上午,纏鬥消耗了金國軍隊的十三萬步騎。
那一戰,他身被百餘創。如果那一戰他沒有身著重鎧,如果不是經歷過他父親這日絕對不準暈死的命令,他可能真的會馬革裹屍人不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