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雲身上的傷要痊癒沒有那麼快,可宣撫司的機要公事可等不得。所幸這幾日的事務並沒有特別棘手繁重的,這日岳雲又迎來了休沐的日子。
趙慎說過不了幾日就要去臨安長住一陣,他便打定了主意就算拖著尚未痊癒的身體,定要去跟好友一見。就約定在城東門外的洪山,那裡環境清幽,景色宜人,且少有人打擾。
他如今的身子還騎不得馬,岳雲便讓自己的小廝墨風駕車將自己送到洪山腳下。趙慎就在南麓未及山腰的一處亭閣茶肆等他。
洪山上有東岩寺,唐代大觀中建,又有匾額曰正心書院,傳說是鄂國公尉遲敬德讀書之處,如今依然是寺廟與書院合一的一處僻靜所在。因始終有人上下山路,所以這處茶亭便設在了半山腰的必經之道上。
此間周遭幾乎不會有熟人,兩個人今日都是讀書後生的打扮。只是岳雲步上山石台階的模樣有些一瘸一拐,趙慎才知岳雲在父親那兒領了一百軍棍責罰的事。
「真是可憐見兒啊,一百、軍棍吶」,趙慎感慨地搖搖腦袋,然後關切地問道:「還疼嗎?」
岳雲瞪了他一眼,道:「哪有不疼的,執棍的兩個哥哥算是心裡有數的,不然到今日你都還見不到我。」岳雲回想起當日自己在棍下差點撐不下去的狼狽,也不由得心頭一顫。
趙慎聳起眉弓,心有所悟似的默然點了幾下頭,耳邊傳來岳雲輕咳了兩聲。
趙慎忙執壺給他斟了茶水,突然問道:「你覺得,你父親是什麼樣的人?」
岳雲放下茶盞,低下凌厲的劍眉,認真想了一會兒,道:「父親有赤子之心。」
趙慎面露好奇,「赤子之心?這怎麼說?」
岳雲嘴角微微向上彎起,望著山腳下的南湖水面,接著道:「我父親起自行伍。」
趙慎點點頭,聽他繼續道:
「我曾聽軍營的叔伯們說,父親被擢為偏校時正當年少,便十分嚮往要在史冊上與關、張齊名。紹興四年準備收復襄漢時,宰相曾遣人告諭我爹,只要旗開得勝朝廷就授他節度使。父親回復來人說岳飛可以義責,不可以利驅。拔一城而予一爵者,所以待眾人,而非所以待國士也。」
趙慎聽到這裡,露出嘆服之色。畢竟岳飛武人,有此見地,無怪乎他有那樣的志向!
「對了,我前日裡聽說了一樁閒話,是關於你父親的。」趙慎突然想起了一樁新事。
「是何等閒話?」
「四川宣撫使吳玠吳大帥,因聽他的屬官說某日在你們湖北宣撫司商議公事,岳侯設宴款待他,而席間竟別無姬妾舞女勸觴助興。」
趙慎著意察看岳雲臉色,見岳雲只是慢悠悠地品著茶,便又接著說道:
「吳玠花費了二千貫得了一個仕宦之家出身的女子,且置辦了許多金玉珠寶作為妝奩,不遠千里送至你家!」
岳雲將目光從遠處南湖的波光之上移開,定定地瞧著趙慎,似乎他也是第一次聽這個新聞。他那幾日估計是又宿在軍營了,竟錯失了此等大戲?
趙慎道:「你竟不知?」
「你只管說!」
「你父親將這個女子安置在一間空屋內,隔著屏風與她說話,」趙慎一時興起,鸚鵡學舌般地模仿起岳飛的口氣演道:「某家上下所衣紬布(粗絲織成的絹)而已,家裡常愛吃的是齏面。女娘子若能如此同甘苦,乃可留,不然,某不敢留。」
岳雲被他的表演逗笑了,追問道:「然後呢?」
「據說屏風後的女子笑得不以為然。你父親便將她『完璧歸吳』了。」
岳雲聽後釋然般一笑,道:「母親亦是我父親敬重之人。」
趙慎遲疑道:「坊間確實都說夫人是宣撫大人的賢內助。」
岳雲點點頭,道:「不僅如此。父親不納一名姬妾,家中事務盡都交由母親管理。父親出征之日,母親更代替父親去安慰軍屬。」
這次輪到趙慎目不轉睛地望著岳雲,因為他知道岳雲是岳飛的嫡長子,卻並非岳飛現在這位夫人所生,日常與這位姓李的夫人並不很親近。
趙慎道:「大帥果真是赤子之心,待己待人如出一轍。不過夫人與他相遇於微時,當日應也是看出了他並非等閒之輩才肯嫁。如今他飛黃騰達,依然生活得很質樸,天下有幾個女子能夠安之若素呢?」
趙慎說完這番話,又瞧了瞧岳雲的臉色。
岳雲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望著遠處的湖面發呆。他眉頭微微蹙起,趙慎熟悉的他眼中的那一抹閒愁仿佛又蕩漾開來。他可是又不小心揭開了某個人不想直視的傷口?
沉默了一會兒,兩個人又閒聊起近來的朝廷新聞和文臣奏議,這些事本不是宗室弟子所宜關注,不過因為岳雲的公職關係,離這些話題的距離其實很近。所以兩人常常私下議論,只要不涉及機密事,便也只當是切磋於策論,解讀以儒家義理,畢竟趙慎有一天也是要參加科舉的。
輕鬆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看看日頭偏西,岳雲便只能告辭了。兩個人便一道下山再各自回去。哪知才走出幾步,聽得耳邊傳來呼喝之聲。初時以為是當地的鄉野匹夫間起了什麼爭執,接著傳來女子驚咤之聲,兩人情知不對,對望一眼之後,便默契地一起加快腳步往山下趕去。
待離那爭鬥之聲距離更近時,發現是在洪山西面的山坳里。兩人及時調整方向,向聲音處發足奔去。儘管如此,他們的速度委實不算太快。趙慎雖然接受過騎馬、射箭之類的貴族訓練,但畢竟還是一名文士,岳雲幾日前挨了打,傷得不輕,走平路尚且不能大步流星,此刻奔跑起來也是有點力不從心。
遠遠望去,似乎是三、四個毛賊正在襲擾一支小型的商隊,商隊有五六輛大車,沉甸甸地壓滿貨物。山賊都蒙著臉,手上有匕首,商隊卻並沒有什麼武力隨行保護。
事實上自數年以前有大軍駐紮鄂州,鄂州的治安便大有改善。來往商人早就習慣短途運輸都不請人護衛。如今眼前這狀況,也讓岳雲頗感意外。
這個商隊似乎還比較機智,幾個夥計已將幾輛運貨的大車分開。山坳里多有灌木和一人高以上的草叢,他們便各自將大車藏匿在隱蔽的地方。人數是商隊占優勢,似乎可以以多擊少。看山賊逼向哪輛車,商隊的夥計們便操起木棍扁擔相互鼓勇,一起上前與毛賊對戰。
但這三、四個賊人的拳腳功夫似乎不差,就算只是拳腳相加,商隊的老少爺們也占不了便宜。只是頗為奇特的是,樹林中的一個隱秘所在,時不時會射出一支小小弩箭,嗖嗖刷刷,左右不定,行聲東擊西之計。
弩箭的發射毫無準頭,並沒有毛賊因此受傷。只是因為發弩者隱藏在暗處,那幾個毛賊不可測知他的方向,倒也被逼迫得有些手忙腳亂。
眼看著到達山坳還有一定腳程,岳雲將兩個手指嘬進嘴裡,發出一聲響亮的呼哨。趙慎訝道:「你幹什麼?」
岳雲一邊跑一邊解釋道:「我們趕到那裡還需一點時間,這幾個賊人拳腳不賴,他們根本不是對手。那種小型弩機通常所配不過十來支小箭,恐怕過一會就要發盡了。賊人不知我們這邊的虛實,聽到聲音必然心慌。」
果然不出岳雲所料,那幾個賊人聽到哨聲,動作便有些遲滯,一下子竟被商隊夥計鑽了空子,被木棍招呼到身上。
領頭的那個賊人嘰里咕嚕不知道說了什麼,幾個賊人便好像約好了一般,撲向其中一輛車去。只聽林中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張叔,用堊灰!」
張叔得到提醒,快速用一把小刀將車上的一隻口袋割開一個小口,抓了一把堊灰便往外揚。兩個賊人恰在此時撲將過來,猝不及防,俱被迷了眼睛。若不是都蒙著臉,這一下必定會被堊灰嗆個夠慘。
想來這個女子便是林中發出弩箭的人,她既出了聲,便也暴露了藏身的位置所在。為首的賊人喊了兩句,就有一個賊人跟著他向那女子的方向摸去。下剩兩個賊人緩過勁來繼續與商隊糾纏。
賊首進了林子,果真發現兩名女子手拉著手自衛。為首的一位橫眉冷對,竟是一位身姿婀娜的美人兒。她的小丫頭子反倒是沒出息得很,躲在她身後瑟瑟發抖。賊首見竟是個女娘子在幕後指揮若定,阻礙自己成事,也不知道是氣憤不過,還是淫心大起,當下撲過去就要行兇。
哪知這姑娘手一抬,一支弩箭當面飛來,饒是他閃避及時,還是被削去了頭巾,露出半顆光禿禿的腦門來。這賊人倒也廢話不多,半刻也沒有猶豫,向著姑娘欺身而去。姑娘手中已無箭矢,便從頭上拔下金釵橫在胸前。
「哐」地一聲,頭頂的山牙子上竟飛下來一個人影。乍見一條長腿飛踢過來,賊首當胸吃一大痛,當即向後跌出去一丈開外。
那從天而降的人影立住身形後,便護在兩個姑娘身前,對賊首漫聲道:「這是哪裡來的賊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在鄂州地界作祟!」
賊首並不答言,揉了揉被踢痛的胸口,定睛看清對手是個模樣英俊的青年人,不由得有些詫異。賊首與身後的屬下對了一下眼神,岳雲知道那後來的賊人必定想等賊首與他纏鬥時對兩個女子不利,只得向後退了一步,離她們更近一些。
收拾兩個賊人雖然不在話下,可護住身後的兩個女子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三個人慢慢一起向後退,直到兩個女子的後背抵住山壁。
他要對付兩個高手,外面還有兩個,而身後卻是兩個幾乎沒有自衛能力的姑娘,且絕不可讓她們傷了一分一毫,岳雲決定「敵不動,我不動」,等待對方露出破綻才有一擊制勝的辦法。他溫言安慰身後的女子道:「兩位姑娘稍安,我定會護你們周全。」
靈籟「嗯」了一聲,握住了婢女錦兒的手,示意她聽話,不要亂動。錦兒緊張地屏住了呼吸。岳雲立在她們前方高大的身形,此刻像山一樣巍然不動。
僵持了一會兒,賊首似是打定了主意,身形一閃像鬼魅一般沖了過來。另一名賊人則向站在後方外側的錦兒撲去。
錦兒嚇得「哇」一聲大叫,抱緊了靈籟,閉眼等死。
岳雲已然騰空而起,抓住上方山壁上垂下的一根藤蔓,借著藤蔓的彈性,擰腰分腿,長腿旋踢,一邊一個,兩名賊人登時一起都飛了出去。
岳雲也墜落地上,略一踉蹌,險些摔倒。他扶著背穩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氣,目光依然警惕地注視著兩名賊子的動向。
這時趙慎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了身後,只聽趙慎驚喜道:「怎麼這麼巧,今日竟遇到熟人了?」
岳雲道:「你來得正好!拿著!」說完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向後扔給趙慎。
昏暗的林間寒光一閃,利刃出鞘,趙慎擺好姿勢,護在靈籟和錦兒身前。「好了!」
趙慎雖然只有花拳繡腿,但賊人並不知道底細。如今趙慎到來,岳雲再無顧忌,二話不說,衝過去先將那賊首逼住,重拳猛擊,那人哪裡想得到這看似文質彬彬的青年其實是位慣於沙場征戰的少年將軍,這一拳他根本就承受不起。
賊人見吃不起他的拳頭,就改攻他的下盤。這青年的腿腳似乎沒有那麼靈活,騰挪起落間姿勢不夠利落,自己也沒有占到絲毫的便宜。他的力道大得驚人,讓他的長腿沾到一點兒都痛得要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他那下屬見首領勢弱,趕過來幫襯。趙慎在背後得意地笑道:「你去了也是白去,你們兩個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對手!」
賊人聽聞此言,更是氣不過,惡狠狠地撲過去加入。這樣很好,岳雲正愁打了這一個,那一個去偷襲趙慎,現在送上門來,最好是兩個一起解決,他好速戰速決。
兩個賊人也看不出這青年用了什麼花哨的招數,只是他出手果決,招式凌厲,而且很會借力打力,一個人打他倒還罷了,兩個人一起上,其中一個反倒很容易成為他的工具,用來打擊另外一人。不知道是不是文人的長衫不夠利索,要不是他身形有些凝滯,他們兩個人加在一起也抵擋不過這青年三招。
賊首見占不到絲毫上風,便決定放棄。他打了個呼哨拔腿就跑,其他賊人也就丟開手全都跟著跑了。岳雲作勢追出去幾丈遠便也不追,他今日腿腳不利索,還是見好就收吧。
趙慎已將兩個姑娘帶出了林子,岳雲迴轉了來,見兩個姑娘臉色蒼白,驚魂未定,急忙問道:「姑娘,可有受傷?」
靈籟仰起頭見眼前的青年眉含遠山,目如秋水,眼神里都是關切,說起來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面,於此危困之際的重逢更覺得熟悉親切。靈籟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忽閃了兩下,盈盈福禮道:「多謝兩位公子搭救,小女子感激不盡。岳公子,您已是第二次救了我們,請受小女一拜。」
岳雲忙用言語阻止:「姑娘不必謝,這都是我等應行的道義。可惜我二人來得晚了,還是讓你們受了驚嚇。」
趙慎也道:「我們在南麓山腰就聽到了打鬥聲了,一路狂奔而來,幸好趕得還算及時。」
錦兒後知後覺,定下神兒來才發現眼前這位「恩人」是見過的,驚喜地道:「姑娘,原來他就是那日射鵰的小衙內啊!」
岳雲謙虛地一笑,向他們介紹了趙慎,「這時我兄弟,他姓趙。」
於是靈籟和錦兒又特特感謝了趙公子。
錦兒快語道:「沒想到公子您不僅騎射好,拳腳也厲害。但,還是射箭的樣子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