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慎平日最是佩服岳雲的武藝,哪裡能入耳這樣的話,當即跟錦兒回懟道:「他的身手其實好看得很,要不是今日……」
話才說了半截,岳雲大聲咳嗽起來,趙慎撫了撫岳雲的肩,機敏地續道:「要不是他感了風寒,身子不利索……」
「姑娘,我看大家都累了」,岳雲還是插話進來。
身後一陣車馬聲響起,「公子!」「公子!」,竟是趙慎和岳雲的隨行小廝各自駕了車同時來接人。
趙慎兩次被岳雲打斷,知道他不欲再辯解,便提議一起在路邊坐下休息敘話。
岳雲就對靈籟道:「是啊,我們不如到路邊坐一坐,也讓你的夥計們歇一歇。」
他們幾個在路邊揀了塊厚實的草地,小廝們將車上鋪設的褥子拿下來鋪好,並一張從趙慎車裡搬出來的矮几。先前的四個人便席地而坐,靈籟靠里坐,岳雲在她左手邊,錦兒在她右手邊,趙慎則坐在靈籟的對面。兩名小廝依舊侍立兩旁。
趙慎的小廝從車裡拿出一套四隻天青瓷的茶盞,竟還有一壺本是專門給趙慎備好的溫熱的紫蘇茶,一併拿來給大家斟上。岳雲卻只是從墨風手裡接過一個水壺,將裡面的涼水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乾淨,回頭問墨風:「怎的來得這麼晚?」
墨風答道:「我駕車出城的時候,一位安撫大人的車輛也要出城,我需避讓來著。」
岳雲略一沉吟:「安撫大人?那想來是新任的江西安撫制置使,知洪州的張守大人了。」
趙慎聽說,湊過來好奇道:「誒,你倒是消息靈通!洪州知州來鄂州幹什麼?」
岳雲似是猶豫了一下才道:「你是知道的,鄂州大軍的軍餉和糧斛都仰賴江南五路的財賦,而又依賴江南西路為最多。朝廷三年前開始以戶部郎官在鄂州置司,專門總領我父親這一支軍馬的錢糧調度。這位張大人應是為了宣撫司兵的錢糧調撥事務與總領所相商而來。宣撫司的往來公文中最近收到過他們的關報。」
岳雲轉頭無意間瞥見靈籟正出神地瞧著自己,竟有點害羞起來,忙另起話題道:「剛才見姑娘在林中自衛防身時用了一把小弩,能否借某一觀?」
靈籟聞言,忙將那把小弩拿了出來。岳雲拿在手上前後翻看了一番,又將那弩的「望山」放在眼前作瞄準狀,然後抬頭對靈籟道:
「剛才我見姑娘發射這弩,似乎準頭有些問題。我幫你拆開檢查一下機括可好?」
靈籟自是十分願意,岳雲便吩咐墨風去地上將之前靈籟射落的十來支小箭一一拾取回來。
另一邊,趙慎開始跟兩個姑娘討論起鄂州的美食來。聽說兩個姑娘都不是本地人,趙慎介紹起本地的食店、酒樓仿佛是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大宋本就是美食大國,從舊都汴梁到魚米之鄉江西,從行在臨安到天府之國四川,各地的飲食都有自己的特色,而鄂州地處交通要道,當地的飲食除了有自身的優勢,還能融合各地的特色,所以飲食業也是相當繁榮。說起位於南草市的楚樓,從魚膾,到藕粉,再到美酒無一不是拍手稱讚。
錦兒聽得兩眼放光,好奇地問這問那。趙慎面如美玉,清秀端雅,為人親切,渾身都是文人雅士的氣派,小丫頭錦兒看得挪不開眼。岳雲皮膚曬得微褐,但高大英爽,沉著貴氣,她也很愛看,只是發現她家姑娘總在不經意間偷偷地注視著岳雲,她便打定主意只將目光投放在趙慎身上。
岳雲用匕首的尖端拆開弩郭,露出裡面的弩機,將它拿起來湊到眼前仔細審視,又伸出兩根手指撥弄了一會兒。俄而,抬起頭來看著站在一旁的墨風。
墨風機敏地道:「可是少了什麼趁手的工具?」
岳雲道:「我見你那鐵簪子倒可能合適。」
墨風聽他這麼說,便立刻半跪下膝蓋,低了頭伸手解自己的髮髻。
岳雲坐著推了推他的肩膀,墨風便索性雙膝跪地弓了背,讓岳雲自己伸手去拿他髮髻上的簪子。
只見岳雲取下鐵簪放在一旁,熟練地將墨風散落的頭髮全部攏好,挽了個隨常的髻子,隨手找了根布條將那髻子再包紮穩當,墨風便重新站起身來。
靈籟一邊聽趙慎說話,一面冷眼瞧著。心下暗暗奇怪,小廝能給主子熟練地梳頭乃是常事,怎麼這家的公子給小廝梳頭也那麼熟練?
靈籟自是不知道,墨風是個戰爭孤兒,在宣撫司軍中吃百家飯長大。岳雲十二歲入軍營的時候,他便迎來了此生最重要的夥伴。他既是岳雲的隨行小廝,也是跟岳雲一起生活玩耍的夥伴。
岳雲將弩機置於面前的矮几上,用鐵簪子細巧的那端在弩機里認真地撥弄起來,他身子微俯,全神貫注,幽黑的長睫垂下來,輕微抖動,面容看起來很溫柔。
離日落時分不遠,山坳間的風悄無聲息地大起來。岳雲不自覺的輕輕咳嗽了兩聲,他自己渾不在意,依舊認真地擺弄著弩機。偶爾抿住雙唇仿佛在做什麼精微的調試,連呼吸都暫時屏住了。兩瓣線條乾淨的唇再被鬆開時,更顯健康紅潤。
「好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岳雲已重新合上了弩郭。他坐直了身子,將弩機遞給靈籟讓她重新試試發射弩箭,目光卻正撞上靈籟探究的眼神。岳雲也不自覺地回望回去,有一小會兒,兩個人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凝望著對方眸中的兩汪湖水,許是想看清那湖水如何波動吧。
靈籟的臉稍微發紅,趕緊接過調校好的手弩,將箭填好,向遠處的樹幹射去,果然感覺准了很多。靈籟大喜道:「這手弩原是兩位舅舅出門在外給我帶回來的禮物,也不知道是何人所制,我拿來當做玩具玩兒的,不想今日竟然真的用來防身!」
日頭西沉,岳雲道:「天色不早了,大家今日還是早點進城吧。鄂州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盜匪,今日之事有些蹊蹺,還是小心為上。」
於是大家起身,收拾好各家的東西。靈籟再次對岳雲和趙慎表示感謝,道:「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東西能拿來感謝二位,不過我家在南草市的鋪子裡倒是有些各地特有的新鮮物事。兩位公子若是有興趣,只管去鋪子裡尋。若我家鋪子裡沒有,只要說得出來,我舅舅都能讓人尋來。只要說是我靈、」,她不好意思地猶豫了一瞬,接著道:「只要說是我靈籟的朋友,夥計們都省得的。」
岳雲看似不經意的問道:「靈籟是姑娘的芳名嗎?」
趙慎也跟著道:「是哪一個『籟』字?」
「竹字頭的那個,『天籟』的『籟』字。」靈籟解釋道。
趙慎道:「唐初天才文人王子安所云『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是也。」
錦兒聽不懂,問是什麼意思。趙慎解釋給她聽:「詩人是說,天籟之音引來徐徐清風,柔緩的歌聲吸引住了飄動的白雲。此句可真是妙啊!」說完,就笑吟吟地看向岳雲。
按照岳雲的安排,趙慎的車駕領頭,商隊的車輛夾在中間,岳雲的車駕殿後,一行車馬先繞道南草市,護送靈籟和商隊到他們家的鋪子,自有店裡的掌柜夥計出來照料。然後趙慎和岳雲的車駕俱從南門入城,各自回家。
錦兒見靈籟在車上將手弩取出來把玩,偷偷地問靈籟:「我家姑娘可是看上這位岳公子了?」
靈籟半惱半笑地道:「你個小蹄子,胡說什麼呢!」
錦兒又道:「我見岳公子對姑娘你,言語可是特別地溫柔禮貌,與別個不同。」
靈籟緩緩搖搖頭道:「他好是他好,他父親可是岳侯,侯府怎麼會看得上我們這樣的人家。」
入瞭望澤門,墨風例行公事地回頭向車內問道:「公子你也累一天了,那我們就回軍營了!」
不想岳雲卻道:「先去宣撫司一趟。」
墨風「咦」一聲奇道,也不多話,快馬加鞭將車趕到了城中的宣撫司衙門。
岳雲下了車,徑直入去廳內,求見他父親岳飛。
岳飛看到他也有些意外,「你今日休沐,不在家休息跑來這裡做什麼?」
岳雲便將今日在城外洪山一帶路遇盜匪的事說了,「鄂州駐紮大軍多年,盜匪山賊早已絕跡,今日這事我覺得有些蹊蹺。」
岳飛問道:「他們搶掠的商人,運送的是何物資?」
「藥材。」
岳飛想了想,也不得其解。岳雲突然想起什麼來,道:
「那個為首的,不太說話,跟他的屬下大多用眼神和動作溝通。不過,我遠遠跑過去時,聽他嘰哩哇啦說過幾句話,卻聽不太懂。我跟著父親征戰,也算是去過很多地方,他說的不是中原話,但也不像是女真話。」
岳飛思考了一會兒道:「我會讓鄂州各軍多派暗探留意觀察城內城外。但這事也需要知會負責本地治安的鄂州巡檢使臣。你可作公文告之。」
「是,我馬上去。」
天色已暗,岳雲自去點起蠟燭撰寫公文。岳飛離開宣撫司的時候特意去瞧了瞧他:「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傷口恢復得怎麼樣?」
岳雲道:「沒什麼,許是有些著涼了。」
岳飛便道:「那你寫完早些回營休息。過幾日,就回家中住一住吧。」岳飛想的是要讓家裡的廚子給兒子做點兒能滋養人的膳食補補身體。
岳雲寫完兩封公文,吩咐宣撫司的幹辦人員儘快送出去,這才跟著墨風回到他們倆人日常起居的營房。
墨風去廚房找了點冷食,燒了點熱水,兩個人胡亂吃著晚飯。岳雲吃了兩口就不吃了,墨風倒是胃口很好,將餛飩、饅頭吃了個精光。岳雲看著墨風吃完了,才說道:「你幫我看看傷口吧。」
墨風責怪自己太大意了,竟忘記了岳雲還是個傷患。等揭開岳雲的衣衫,發現有幾處滲血將衣衫粘在了皮膚上。墨風只能小心翼翼地撕開,岳雲悶哼了一聲。衫子褪下後,後背和後腰幾處傷口赫然張著口,兀自滲著血跡。
墨風大驚失色道:「公子,你的傷口裂開了!這是怎麼弄的,昨天還不是這樣?」
岳雲淡淡地道:「今日在山裡遇到幾個毛賊,教訓了他們一下。」
墨風情知他是為靈籟出頭,心疼道:「我的個老天爺,誰讓你不遵醫囑偷偷跑出去逞強的。這大半日了,你還裝得跟個沒事人似的。這可怎麼辦,我去請醫官來看看。」
岳雲止住他:「不妨事的,將父親給的那上品的藥膏拿來給我敷上,包紮一下吧。」
墨風嘆了口氣,將燈芯挑亮些,按岳雲說的做了。又見他額頭、頸間已疼得汗涔涔的,又出去打水來洗漱,岳雲連話都懶得說,側著身子睡下了。
岳雲一沾枕頭便昏昏睡去,睡著前還在想墨風對著他的傷口大呼小叫的,他也不覺得有多疼,心裡倒是有點甜絲絲的。
墨風卻是不敢早睡,果然亥初三刻岳雲就發起燒來。
墨風琢磨著依他家公子的脾性,明日斷不會因為身子有些難受而請假的,少不得半夜三更在外間架起爐子煮些湯藥,處方和藥材都是前幾日醫官給的現成的。湯藥熬好之後,墨風將岳雲叫醒了喝藥,岳雲也不問給他喝的是什麼,只是悶頭喝了繼續昏睡。墨風只將就著和衣在一旁臥下,聽著岳雲的呼吸逐漸均勻起來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日清晨,岳雲的燒退了,吃早飯時他看著墨風的兩輪黑眼圈抱歉地道:「昨晚又讓你勞累了。今日我自己去宣撫司,你在房裡補補覺吧。」
墨風眼珠子一橫道:「我在房裡補覺,你怎麼去宣撫司啊?你現在還騎不得馬,駕不了車。」
岳雲略一想,道:「我走著去便是了。」
墨風忙阻止:「得了我的爺,雖然半個多時辰也能走到了。今日天陰沉沉的瞧著會下雨,別再一頓大雨把你澆透了,傷更重了。這樣吧,我先把你送到宣撫司,然後回來補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