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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當時只道是尋常(一)

2026-09-21 09:17:35 作者: 照卿雲

  近日宣撫司連續收到朝廷的兩封省札(省札為三省、尚書省、樞密院行用的文書名,處理常事指揮)。

  早在正月里,朝廷就宣告去年歲末與金國達成了和議,大宋許諾給金歲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金則將陝西、河南歸還給大宋。大宋此次收回了一部分失去的國土,按理說,自西向東的吳玠、岳飛、張俊、韓世忠四支邊防大軍應當分片接管河南之地(指黃河以南原偽齊所占之區域),然後沿黃河設防。所以不論怎麼看河南府(治洛陽,今河南洛陽市)都應當會劃入岳飛所管的地分。

  而朝廷的決定卻完全出人意料。朝廷命令四支大軍依舊原地駐防,卻另派官員僅帶少量兵力,前往接收土地。

  大宋的祖宗陵寢——先皇八陵就位於河南府的洛陽附近。

  在紙面上接管了河南之地以後,朝廷便委派宗室皇叔、同判大宗正寺(官職名,掌應奉諸陵、廟薦享,及皇族籍)趙士㒟和兵部侍郎張燾去朝拜和祭掃八陵。二月降下省札照會岳飛,讓他與趙士㒟商議修繕供奉事宜,所需花費由宣撫司大軍錢內支出。

  岳飛上了奏札,切直地重申了他對於金國無事請和的疑慮,猜測是因為金國內部驟生變故的原因,而紹興七年年末金廢罷劉豫偽齊政權後使河南之地出現了真空,如今自身更無餘暇管理。是以岳飛認為金國這番舉動是「名以地歸我,然實寄之」,因此在奏札中請求量帶輕騎,跟隨兩位文官前往朝拜陵寢,順便伺察軍情。

  四月十一日、四月十四日,宣撫司連續收到了朝廷回復的省札,先說「新復故地之初,正要大將撫存軍旅。」然後又說「三省樞密院同奉聖旨」命令岳飛不需親自前往,只需差將官一、兩員,部押著修葺陵寢的工匠及護衛安全的軍馬共一千人跟隨兩位陵寢祗謁使前往即可。

  果然,岳雲收到了通知,說午飯後到大廳內議事。

  岳雲到的時候,宣撫司的主要幕僚都在。岳飛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在主位坐定,氣質儒雅,眉弓下的深邃的鳳眼快速掃視了一遍全場,只是讓鋒芒在眼中閃過,轉瞬即逝。岳飛並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便將最新收到的兩道省札的主旨複述了一遍,然後問大伙兒的意見。

  有人起頭說:「河南之地尚未完成交割,守兵也不會這麼快就位。皇叔和兵部侍郎官位都不低,若當真僅派一名正將或者副將帶一千軍士和工匠隨行,恐怕難以應付不測之變吧。」

  這擔憂十分合理,其餘幕僚都用嚴肅的表情表示贊同。

  但又有一名幕僚道:「但陛下不讓宣撫相公您親自前往,也正是因為和議初成,若驟然派一位邊防大帥親往,金國恐怕會非常敏感吧。」此話算是大膽切直地道出了皇宮裡那位官家的心事。眾人心中贊同這種猜測,只是默然相對。

  岳雲嘆道:「以往我們每年都派人攜帶蠟丸潛入北方,以旗榜招徠義士和歸正人。和議既成,陛下甚至親下手詔說『過界招納,得少失多,已累行約束,叮嚀詳盡。』」

  岳飛將目光落在岳雲身上,道:「應祥,那你怎麼想?」

  岳雲瞬間抓住了岳飛的心思,便道:「官家既然已嚴申前令,父親自然不便前往。不過,下官願隨同父親指派的將官前去,若遇險情,自當盡全力護兩位官員周全。」

  此話一出,就有數人明確贊同。這個提議雖然仍不夠穩妥,但岳雲不論武勇還是機變在軍中都是頂流的存在,若有他全力護衛,加上還有幾百名正兵作戰,兩位官員的安全大致不成問題。且他在名義上又不是統兵官,便不算違逆上意。

  岳飛嘉許地點了點頭,然而話鋒一轉,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時隔多年,祖宗陵寢久廢嚴奉,皇叔和侍郎二公此行有關國體,相機隨宜略改朝命未必不可。宣撫司同提舉一行事務張憲,身經百戰,忠智有餘,可當此任。」

  幕僚之間有人開始私語。張憲豈止是將一級統兵官,他是前軍統制,還是同提舉一行事務,直可目為岳飛的第二副手。第一副手是中軍統制、提舉一行事務王貴。

  岳飛心中似乎已有成算,說道:「就這一兩日內,兩位官員便要抵達鄂州。我會請他二位也上奏稟明陛下,明我心憂,表明我並沒有專擅的意思。」

  岳飛掃視全場,見大家已無異議,便教散會。

  岳雲匆忙離開,回去處理公務,準備晚飯時分外出。因趙慎差人送信來,說有急事欲一見,已在城裡太平坊的跨碧閣包了雅間,請他晚膳時相聚。

  天邊一縷暮光猶自暗紅,岳雲按著地址如約而至,果見趙慎自己一人已在雅間裡等候。趙慎開門見山道:「抱歉應祥,匆匆將你請來。我父親跟我交了底,此次帶我去行在,是因為官家打算從宗室子弟中簡拔適合的人選,做」,他略微停頓了一下。

  


  岳雲瞳孔微微張大,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趙慎接著道:「你也知道,官家尚未誕育皇子,而朝中大臣們為江山社稷計,從未停止過建言。」

  岳雲並不接話,只是定定地看著趙慎。他身為武官,此項話題他並不太方便參與議論。紹興七年他父親岳飛從諜報獲知金朝女真貴族準備廢黜劉豫,丟棄宋金之間的緩衝政權,改立欽宗之子為傀儡皇帝,圖謀製造兩個趙家天子南北對立的局面。

  父親為著一片赤心上奏議立建儲,亦知道此舉極易招惹嫌疑,他自己親自書寫密奏上呈,連當時已是宣撫司書寫機宜文字的自己都不讓知道。結果卻還是召來文官的非議,甚至官家當面斥責,這也是後來他才漸漸知道的信息。

  趙慎接著道:「如今官家有意從宗室子弟中選拔低他一輩者養為皇子,我是藝祖七世孫,便也在備選之列。」趙慎停了一停,道:「後日,就要出發去行在。」

  岳雲此刻的心情有些震驚,還有五味雜陳。就好像他和趙慎之間陡然聳立起了一座山峰,就算趙慎就站在眼前,那身影似乎也要消失不見了。

  岳雲收攝了心神,先恭喜了趙慎,然後說由他來做東,還特地又跟小二要了一壺酒。

  待酒菜上桌,岳雲擎起酒杯先敬趙慎,祝他今後可以大展宏圖,稱心如意。

  趙慎故作輕鬆地笑道:「言重言重了!我這樣的鄉野村夫官家哪裡會看得上!走個形式罷了。」

  岳雲卻搖搖頭:「元永,別這麼說。若有機會施展抱負、得償心愿,你真的不要嗎?」

  趙慎有些茫然,道:「這八字還沒一撇呢,這許多年以後的事誰人知曉呢?可當下我是真捨不得離開鄂州,捨不得這天地寬廣、自由自在的日子。也捨不得你!」

  岳雲被勾起心事,又覺得不好明言,仍笑著打趣他道:「捨不得我?怕是放不下鄂州哪位入了元永眼的姑娘吧?」

  趙慎覺得這樣岔開話題很好,興致勃勃起來:「非也非也!我可沒有什麼『爽籟清風,纖歌白雲。』對了,你可有再見到靈姑娘?」

  岳雲卻不正面回答,自嘲道:「人家是清風不可拘,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份資格。」

  趙慎何其聰明,立時就理解岳雲說的是自己的身上有太多限制,要想突破並非易事。便拿言語安慰他道:「你是年少成名的軍旅新銳,前途不可限量!等你更強大些,何愁自己的事自己做不了主!」

  岳雲聞言,眼神突然明亮起來,緩緩點點頭又搖搖頭,突然說:「元永,我父親這陣子竟生出解甲歸田的想法。」

  這回輪到趙慎驚訝:「岳侯正當壯年,好好的為何萌生退意?」

  岳雲道:「和議已定,陛下升他為開府儀同三司。他累章辭免,官家次次下手詔不允。我猜或許也有傷病困擾的緣由,他最近連續上奏說『願乞身退休,養疴平愈。』」

  他躊躇了一會兒,決定都說出來,又繼續道:「他在奏章里還說『今講好已定,偃武休兵』,以『疾病餘生,恐誤於任使,久享厚祿,坐廢太倉』,請陛下允他解罷兵務,就營醫藥。」

  這些都是岳雲親手謄抄過的奏札中語。

  「可岳侯若真解甲歸田,豈不是遂了秦相的心愿?」趙慎幾乎是脫口而出,「如今秦檜已是總攬大政的右相,沒有左相與之制衡。他擢用勾龍如淵為御史中丞,逐漸把持台諫,壓制反對議和的大臣們,今後只怕其氣焰會更加囂張。」

  趙慎說的都是事實,朝中已有多名大臣因抗章反對和議被貶黜得遠遠的,掌握重兵的三大將韓世忠、張俊和岳飛,在接受皇帝諮詢時,韓世忠與岳飛明確表示不贊同,岳飛更是明言:「夷狄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謀國不藏,恐貽後世譏議。」皇帝只是報以沉默而已。

  尤其是當金國要求大宋皇帝必須跪受詔書以成禮時,文武臣僚的抗章像雪片一樣飛入皇宮,卻只是成全了一大群錚錚諫臣落得被編管流放的忠名。

  岳雲向來視趙慎如知己,今日也不想避諱,不覺憤慨道:「關鍵是官家一意講和,秦檜正好逢迎其意而已!」




  酒過三行。岳雲不善於飲酒,此時已是面上酡紅。他抬著迷離的雙眼,對趙慎嗤嗤笑道:「你知道嗎,守衛皇城的禁軍三衙長官們,找勾龍如淵施壓,說官家若必欲行屈己之禮,萬一軍民洶洶,某等可彈壓不得。嘻嘻。。。」

  趙慎道:「我亦聽聞過此事,他們擔心的也有道理啊。」


  岳雲道:「雖說如此,可他們狡猾得很,非說『此亦非某等生事,蓋緣有大的三個在外,他日問某等云:爾等為宿衛之臣,如何欲使官家行此禮數?不知使某等何詞以對?』」岳雲嘲諷完,便重重地將空杯磕在桌上。

  趙慎含笑起身,將他的酒杯重新斟滿,道:「我前日得了胡銓上書的印本,你可有得見?」

  樞密院編修官胡銓的上書可說是去年歲末的兩個月里臣僚抗爭議和的高潮,直接引致秦檜上表待罪。可胡銓的結局卻十分悲慘,皇帝下詔批評他,秦檜更將胡銓本人除名,勒停,追毀出身以來一切文字,送廣西昭州編管,永不復用。

  岳雲接過趙慎遞過來的一本折裝小冊子,一邊翻開一邊道:「你怎麼敢把這種東西帶到市井之地來,你可知將這份上疏刻版印行的宜興舉子吳師古已經被送袁州編管,還永不得應舉?」趙慎卻不以為然道:「此奏被刻印後在民間傳誦遐邇,臨安市井喧騰數日不定,我攜不攜帶的又有什麼打緊!」

  岳雲便不多說,逐行細讀起來,看到最後一句「不然,臣有赴東海而死耳,寧能處小朝廷求活耶!」,岳雲輕聲道:「此君求仁得仁耳。」

  這頓酒喝得慷慨又苦澀。臨別時,岳雲抓著趙慎的衣領道,已醉得兩眼通紅,道:

  「元永,今後你若有機會開闢太平盛世,一定不要錯過了。」

  兩個人都清楚,今日終將一別,更不知從此山高水遠,再見何時,再見何人。

  岳雲騎在馬上原本是打算是回軍營的,可他路過宣撫司衙門後面自己家的大門時,眼皮已經重得抬不起來了。那個書寫著大大的「岳」字的燈籠看起來明亮又溫暖,他便迷迷糊糊地過去拍開了大門,一個老僕出來開門認出他,忙叫了其他人出來牽馬,兩個人費力地將他扶了進去。

  岳飛正在房內與妻子李氏講話,老僕逡巡著來報告說大衙內一個人回來了,像是吃了酒,醉熏熏的,此刻正在房間裡又哭又笑地,——念詩。岳飛「騰」地一下站起來說了一句「逆子」,李氏忙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也不說什麼只是蹙著眉看著他,岳飛道:「我省得。」便一個人殺氣騰騰地穿過迴廊去找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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