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英爽冠人豪,眼底山河累寶刀
——黃文雷【1】
溫馨的冬至過後,轉眼又過了新年。靈籟也有書信至,說打算四月隨舅舅啟程回鄂州。岳雲估算商隊的日程,估摸著七月便可與靈籟相聚,心中跟澆了蜜似的精神抖擻,不論在軍營還是宣撫司,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他的心情很好。
然而,就在三月中,一封官家的手詔從行在送來,手詔中說由諸路探報得知金國近來舉措,似有犯邊之意。告誡岳飛說汝雖「智謀精審」,仍須「曲盡關防」。岳飛將手詔給幕僚們傳看,眾人皆道這是「意料中事」,只是明面上不好說官家一意孤行而已,但立刻就有人譏誚起主持上次和議的宰相秦檜來,所謂「盟墨未乾」、「口血猶在」,只是沒想到打臉打得如此之快!
不過,鄂州軍的統制和將領們可顧不上譏誚秦相。雖然陛下手詔關切的只是邊境的安全,但若真的打起來,鄂州軍難道會將被歸還了沒多久的河南之地拱手再讓給金國嗎?岳飛手下的將士大部分都是跟隨朝廷南渡的北方人,國恨家仇一起算,背井離鄉,妻女被擄、父兄死難、宗族離散的事在誰的頭上都能攤到一兩宗。若不是紹興七年淮西軍意外發生的一起四萬人的投敵大案導致朝野上下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都消沉了一陣,他們早就要喊著打回北方去了。
三年了,湖北宣撫司的將士們被羈束在長江南岸的鄂州三年,如今到了紹興十年的春天,金人可能犯邊的消息在宣撫司一經公布,軍隊立刻激動起來。將士們個個摩拳擦掌,厲兵秣馬,一天比一天情緒高漲。打仗的話題一天要說上三四回,都說就怕金人不來,來了老子一定把這些狗雜種殺個血流成河,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背嵬騎兵的訓練更加賣力了!岳雲上午在宣撫司處理來往愈加頻繁的軍政文書,下午便趕去參與背嵬騎兵的集群衝鋒訓習。身穿幾十斤重的雙層重鎧的背嵬精騎,旌旗獵獵,風馳電掣,千騎卷過平岡的景象真是令人血脈僨張。
不僅如此,這些重騎兵還需要在完成沖陡坡、跳壕塹等高難度的動作後,迅速恢復到能夠集群衝鋒的陣型。這要求單個騎兵對自己的馬匹有絕對的控制能力,同時也必須以無數次的相互配合訓練和鐵血一般嚴厲的軍紀來形成肌肉記憶,絕不是一支優秀的騎兵隊伍可以輕易做到的。
岳雲在這些訓練中,不僅是參與,還必須承擔帶領的責任。他必須日復一日地與背嵬軍戰士共同訓練,身先表率,吃苦耐勞,在這種共性中與背嵬戰士建立起深厚的關係和感情。他做這一切,就是等待著有朝一日成為他父親岳飛的一支利劍,在京西、河南,甚至河北的開闊戰場上,刺入同樣能力超群的金騎兵陣列的腹心。
這樣的安排固然蘊含了岳飛的戰略野心,但在歲月的磨鍊中也不知不覺地成為了岳雲自負的使命。他習慣了裹著鐵甲忍耐嚴寒酷暑,習慣了忍耐高強度的體力付出,為了保持最適合騎兵、最適配戰馬的體重,他甚至戒掉了自己最喜歡的甜食。
一切的忍耐,都是為了爆發。這一刻,他跟鄂州軍的其他將士並無二致,已經等不及了!
岳雲鋪紙研磨,寫了兩筆,又將紙揉成一團。唯一讓他牽掛的,是他希望在出征之前可以跟靈籟見上一面。然而就算用馬遞的方式送出信件,信件到達臨安府靈籟家中時,她應該已經出發,在來鄂州的路上了。
五月十三日,金國都元帥越國王完顏宗弼率兵進入東京開封,宋這邊原本即將離任的東京留守孟庾以城降。而新任東京副留守劉錡此前率所部二萬人馬從臨安出發,走水路,絕江溯淮,彼時才到潁河。劉錡得到金軍動向的報告,進退兩難,便選擇就近進入順昌(順昌府治汝陰,今安徽阜陽)城中,與知府陳規固守順昌城。
岳飛也從距離自己較近的蔡州(治汝陽,今河南汝南縣)得到急報,因四川宣撫使吳玠已於去年去世,他便以公文牒告四川宣撫副使胡世將。而朝堂那邊還未有隻言片語的命令傳到。
五月十四日,金軍又陷南京商丘。南京留守路允迪降。
五月十五日,長安陷落,金軍撒離喝部徑趨鳳翔。大宋此前部署在陝右的諸軍被隔在敵後,只有四川宣撫副使胡世將和吳璘在河池(今徽縣,隸屬於今甘肅隴南市),蜀口緊張起來。
五月十六日,金軍占領了西京洛陽,洛陽權留守李利用遁走,河南府兵馬副總管孫暉棄城,兵馬鈐轄李興奮力轉戰至定鼎門,傷重倒地,半夜甦醒後,出城聚兵。
開封是四戰之地,關中平原一馬平川,易攻難守,以上種種形勢並不難理解,完全證實了當初岳飛對金國無事請和「名以地歸我,然實寄之」的論斷。
五月二十日,邊報至行在。皇帝下詔,稱金國此前應允議和為——「設為詭計,方接使人,便復興兵。今河南百姓休息未久,又遭侵擾,朕衋然痛傷,何以為懷。仰諸路大帥,各竭忠力,以圖國家大計,以慰遐邇不忘本朝之心,以副朕委任之意。」
按照大宋官場的慣例,這種時候秦檜應該引咎辭職的。然而,秦檜早就想盡辦法控制了台諫,此刻朝廷上彈劾他的奏章卻屈指可數,與和議之前朝臣們雪片般向官家強諫的盛況不可同日而語。不僅如此,秦檜還大言不慚地上奏,言道「臣前贊議和,今請伐虜,是皆主善為師」。「願先至江上,諭諸路帥同力詔討」云云。官家將此奏轉發給岳飛等諸大將,岳飛讀到「德無常師,主善為師」之語,氣得當眾將奏章的抄本拍到桌案上,怒道:「大臣主持朝政,怎能如此當面欺矇主上!」岳雲拿過來看,心道這不就是陛下和秦相共用的一塊遮羞布嗎,說他欺矇主上,父親只不過不方便指責皇帝而已。
岳雲知道自己斷不能趕在出征之前與靈籟相見。鄂州大軍已進入緊張的備戰狀態,他完全脫不開身,便寫了一封簡單的信讓墨風親自送到鄂州南草市靈籟家的店鋪處。這封信簡單至極,「金人犯河南,吾隨軍出征,君至鄂,不能親迎為歉。餘希加愛,不宣。雲再拜。恕草草」。
墨風多嘴問道,信都既然寫了,為何不寫得長一些?岳雲一邊疊信,一邊道:「你也知道戰場上刀槍無眼,多說何益?」不過想了想,還是解下腰間的一塊玉佩附在信中,讓墨風一併送去了。
五月末,岳飛收到官家給他的手詔,命他速速派兵到距離順昌較近的光州(治定城,今河南潢川縣)、蔡州(治汝陽,今河南汝南縣),策應劉錡。岳飛當即發張憲統前軍、姚政統游奕軍前去支援,並命令他們可順道攻克蔡州。又依詔遣水軍至江州(治德化,今江西九江市)屯泊,並分兵下守池州(治池州,今安徽貴池),以防敵騎透漏渡淮,沿著饒州(治上饒,今江西省波陽縣)、信州(治信州,今江西省上饒市)、衢州(治衢州,今浙江省衢州市),直趨行在。
隔了兩日,又收到官家手詔,因金國元帥右監軍撒離喝犯同州(治馮翊,今陝西大荔縣),命岳飛派銳師應援關陝。岳飛命勝捷軍的兩將武赳和郝義向虢州(在河南與陝西交界,治虢略,今河南靈寶市)進發,去與知商州的邵隆和陝州「忠義軍兵」首領吳琦會合,切斷完顏撒離喝(漢名杲)與完顏兀朮(漢名宗弼)兩軍的聯繫。又命左軍的牛皋出發,前往京西,先攻克汝州(治梁縣,今河南汝州市),再擇機會西進以接應關陝。
六月一日,朝廷發布三大帥的新任命。「少師、京東淮東宣撫處置使韓世忠為太保,封英國公。少傅、淮西宣撫使張俊為少師,封濟國公。武勝定國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為少保,並兼河南、北兩路招討使。」同日,樞密院(國家中樞機構,掌兵符、武官的選拔除授、兵防邊備及軍師屯戍之政令)亦發出了檄書下諸路宣撫司。
六月上旬,早在去年九月岳飛派往曹州(治濟陰,今山東菏澤市南)的統領官李寶和孫彥傳回了一通捷報。李寶的老家就在曹州,他們在那一帶組織到抵抗金軍的義軍達到八千人,五月二十四日夜晚在宛亭縣界的荊堽劫了金軍的一個大寨,金軍被殺死及擁掩入黃河者無數,殺死一名四千夫長完顏鶻旋及另外的千夫長三名,繳獲馬一千匹,同時奪到白旗一面,上書都元師越國王前軍四千戶字樣。六月二日,又有金國的金牌郎君集合了開封以北的金國大隊人馬經過,被李寶阻攔後向南逃遁,李寶他們追殺二十餘里,又將大量金軍殺死,擁掩入黃河。【2】
鄂州宣撫司的將校們聽到前方義軍的游擊戰都可以打得如此痛快,個個羨慕不已,摩拳擦掌。然而整個六月上旬,官家雖然詔書不斷,卻似乎並不著急讓岳飛率軍去救援東京開封和西京洛陽,除了反覆命他應援劉錡,措置光、蔡之外,再無他命。岳飛與幕僚反覆研究詔書中的字眼——「莫須重兵持守,輕兵擇利」、「禦敵之事,卿可一一籌畫措置,先入急遞奏來」,都看不出自己可以發鄂州大軍大舉收復河南的機會。
岳雲見父親日日急切等待進兵之詔,自己也跟著心急火燎起來。他明白既然官家內心傾向屈己求和,偏安於江南,此次金國背盟入侵便是主戰派屈指可數的用兵機會。
這日,岳飛問岳雲怎麼想。岳雲道:「我以為此次用兵,機會難得。以國家現在的能力,此番出戰收復河南、陝右,甚至京東兩路(大致覆蓋今山東)都大有希望。若諸大帥可以號令歸一,協力進取,控制住太行山,更有機會進擊河北。只是,若說到後者,尚需與朝廷同共稠繆,如何保障錢糧轉運、軍人犒賞,尤其是諸軍協同作戰的指揮權歸屬,猶需儘早明確。」
岳飛道:「自從得到金國將入侵的消息,我就上奏官家請求面陳機密。本朝有正兵近三十萬,敵後還有數十萬計的北方義軍願意響應。你也看到了,如李寶、孫彥在曹州所行之事,正是孫子所說『以正合,以奇勝。』官家未必不明白我的深意,卻拒絕我赴行在奏事,這也是無可奈何。現下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抓住一切可能對我國有利的機會罷。」
這一番對話之後,岳飛與岳雲及幕僚在沙盤上推演過整個河南戰場的進攻路線及河西的未來部署,便做了進一步的出兵安排。到六月中旬,岳飛留下部分兵力守衛鄂州,命令大軍出征,指揮部隨自己先去蔡州。
派王貴率中軍進圖西線的鄭州、洛陽,占據以洛陽為中心的豫西走廊,以控制金人在東西方向上的水陸交通幹線。命張憲占據蔡州後立即奪取中路的潁昌府。派出了忠義軍馬統制梁興、同統制董榮、副統制趙雲、統領李進、牛顯和張峪六將,讓他們率本軍潛行北上,渡過黃河之後再伺機出擊,聯絡北方的忠義軍統制,襲擾金軍的後方,號召兩河與燕雲義士同共進討,迎候官軍渡河。
指揮部和大軍出征的前一天晚上,岳飛岳雲與家人宴別,因翌日清晨還有出征禮要行,當晚便去軍營住。臨出門時安娘忍不住抱住這唯一的哥哥,將小臉貼在他胸前喃喃道:「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岳雲心中湧起一陣溫柔,安撫著她的小腦袋道:「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我也會保護好爹爹。」——他的嘴角自然地漾出微笑來,這是屬於他和安娘之間的私語。「你們都要平安回來!」安娘抬起頭看著他,他點點頭,「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