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下午,大軍進駐德安府(治安陸,今湖北安陸市)。岳飛親兵來報,朝廷的特使司農少卿李若虛已來至軍前。岳飛帶著岳雲出營親迎,將李若虛延入帥帳。李若虛曾做過湖北宣撫司的參議官,此番朝廷拜他來與主帥計議軍事。本來以為熟人見面氣氛會很好,沒想到李若虛一臉愁雲地走進來,岳飛便開門見山直接問他可有官家的口諭要宣。
李若虛拱了拱手,語氣艱難地道:「面得上旨,兵不可輕動,宜且班師。」
岳飛聽完嘆出一口氣,顯然是失望,又仿佛在意料之中。帳內一時無人言語,安靜的空氣里涌動著不安和焦灼。
僵持了一會兒,只聽岳飛道:「洵卿,你可回臨安復命,口諭已宣到。我今晚再寫札子上奏於官家。我既然已發大軍,離弦之箭難以收回!待三軍凱旋,我自去上章待罪,乞解軍職。」
岳雲心內一震,雖然岳飛的這番話出自真心,但違詔出師……,轉念一想,這正是他父親一生所稟的性子,若不是這樣,他就不是如今的岳飛了,他對於收復失土的信念幾乎高於他生命中的一切。岳雲咽下勸止的話,低頭看向地板。
卻聽李若虛道:「相公真是大公無私,一心為國。然而下官也不是苟且偷安之人,大軍進發,勢不可還。矯詔之罪,下官願自承擔!」
岳飛立即道:「你這是……又何苦!」
李若虛不再說話,眼神明澈而堅定,岳飛便道:「我怎可教洵卿獨當矯詔之罪,無論如何,我會再上奏!」
議論到此就結束了,當晚岳飛招待李若虛在營中用晚飯,宣撫司出征的幕僚一起陪同。席上眾人暢談戰場形勢、用兵權宜,再無人提皇帝的口諭,岳雲數次為李若虛斟酒,岳飛以水代酒敬觴三巡,賓主誠歡。翌日,岳飛率大軍繼續前進,李若虛回臨安復命。
六月下旬,行軍中的帥府陸續收到前方的捷報。因劉錡指揮得力,順昌大捷,六月十二日順昌府便告解圍,被派去應援順昌的張憲回鋒即攻取了蔡州[1]。十三日,牛皋率左軍攻占了魯山縣[2],兵鋒直指汝州。二十三日,張憲部下統領孫顯又在蔡州和淮寧府(治宛丘,今河南淮陽縣)之間,大破金國千夫長裴滿的部伍[3]。此時,位於這條延長線上順昌(順昌府治汝陰,今安徽阜陽)的劉錡軍客觀上就成為了岳家軍的戰略預備隊。
六月底,官家又有詔書來,說已令張俊措置亳州(治譙縣,今安徽亳州市),韓世忠措置宿州(治符離,今安徽宿州市)和淮陽軍(治下邳,今江蘇邳州市),御札中說道「卿可乘機進取陳、蔡,就閏六月終,一切了畢。候措置就緒,卿可輕騎一來相見也。」
閏六月十九日,張憲、傅選率軍在潁昌府(治長社,今河南許昌市)南四十里與金國大將韓常對陣,將韓常軍殺得落花流水,二十日便奪取了潁昌府[4]。
此後,鄂州出發的幾路大軍捷報頻傳,兵勢迅速席捲了整個京西。閏六月二十四日,張憲率前軍與左軍牛皋、右軍徐慶合兵,前往攻取淮寧府。在淮寧府城外先與敵軍三千騎發生遭遇戰,大勝,繼而又在城下與淮寧府守將翟將軍所率大軍對陣,又大勝,一舉收復了淮寧府。[5]
閏六月二十五日,駐守潁昌府的踏白軍和游奕軍,又對陣了企圖奪回潁昌府城的六千餘敵騎,統制董先、姚政出城戰鬥,一個時辰之後敵騎敗逃,宋軍守住了潁昌府。[6]
同日,王貴部下將官楊成前往措置鄭州,在鄭州城南對陣金軍五千餘人,收復鄭州[7],金軍萬夫長漫獨化退走中牟縣,又被王貴部下將官劉政於二十九日夜襲,奪得戰馬三百五十多匹,驢、騾一百餘頭,漫獨化生死不明。[8]
七月一日,中軍副統制郝晸率軍逼近西京洛陽城,洛陽守將發數千騎出城衝擊郝晸營寨,郝晟軍出寨迎面痛擊,金軍敗走入城,當夜棄城逃遁。七月二日一早,郝晟就率軍收復了洛陽。[9]
此前河南府兵馬鈐轄李興已與岳飛派出的中軍統領蘇堅協力,收復河南府另外五縣和汝州城。張應、韓清收復西京洛陽後,又會合李興,收復永安軍(約在今河南省偃師東南)。金國的河南尹叛將李成,遁走於孟州(治河陽,今河南孟州市)。[10]
河南戰場上形勢一片大好。潁昌府在東京開封府南偏西,淮寧府在開封府東南,鄭州在開封府西面。洛陽則又在鄭州之西,連接陝西。至此,岳飛派出的大軍已順利地掃清了開封的外圍。
同在七月二日,湖北宣撫司的忠義軍馬統領梁興和董榮率軍乘夜渡過黃河,進入絳州(治正平,今山西新絳縣)。他們渡河以後立刻與在黃河北岸警戒的金國騎兵作戰,金兵不敵,遁入了垣曲縣(今陝西垣曲縣東南),梁、董兩人殺伐果斷,竟在城下現絞縛了雲梯,殺上城去,當日就收復了垣曲縣。七月二日之後數日,這一部忠義軍又獲捷於王屋縣(今屬河南省濟源市)、濟源縣、沁水縣(今山西省晉城市沁水縣)、翼城縣(今山西省臨汾市翼城縣)[11],使河東路的絳州、澤州成為了我軍的敵後根據地。
七月四日又得到前線戰報,河北衛州(治汲縣,今河南衛輝市)的忠義統制趙俊會合忠義統制喬握堅,已收復趙州(治平棘,今石家莊市趙縣)了當。[12]
七月七日,湖北宣撫司忠義軍統制孟邦傑部下將官楊遇收復南城軍(治孟津,今河南偃師北),殺敵三千人,孟邦傑亦已撫存當地官吏、居民,各安本業。[13]
岳飛自將親軍背嵬軍和一部分游奕軍,共一萬五千軍馬駐紮於郾城縣(今屬河南省漯河市)。郾城縣之北是臨潁縣,再北即是潁昌府城。自他出征之日起,宣撫司屬官和岳雲都一直跟在他身邊。岳飛與他們商議,如今的形勢是,金國都元帥完顏宗弼率十萬重兵駐紮在開封,以潁昌、淮寧、應天府(治宋城,今河南商丘)三府為前衛。潁昌府和淮寧府業已被岳家軍攻取,應天府在開封府東南,自紹興九年起份屬淮西宣撫司張俊的戰區。應天府再向南就是亳州。張俊此次奉詔措置亳州,閏六月廿六日確在亳州獲小捷,卻在廿八日即領兵返回壽春,僅留千人守城。[14]
有幕僚問岳飛,準備何時攻打開封府。岳飛打開地圖,沉吟道:「若僅以本軍會合駐在潁昌府、淮寧府的王貴、張憲部,北向攻取開封,我軍兵馬僅五萬餘,難有把握。然而,陝州、虢州、洛陽、鄭州、汝州、蔡州既已形成戰線,守兵不可輕易撤回。若張俊不從亳州退兵,尚可邀他出兵應天府,可如今他……」岳飛沉沉地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岳雲回應道:「是啊,若張相公能出兵應天府,形成潁昌至應天府的作戰線,便可逼宗弼在鄭州、潁昌府、應天府圍成的三角區域內,背靠黃河與我軍決戰。」
岳飛道:「無論如何……我已經傳令張太尉,讓他除量留軍兵守淮寧府,率大軍前來中路與我會合。」
若從更廣闊的角度觀察戰場,淮東之韓世忠部,陝西之吳璘、郭浩、楊政三部雖努力奮戰,然而都距離河南太遠,難以跟鄂州軍直接協同。現在離河南戰場最近的友軍便是駐紮在順昌府(治汝陰,今安徽阜陽)的劉錡一軍。順昌府六月十二日解圍後,朝廷數次催促劉錡將家屬、傷員、輜重先次發回鎮江府,然後從順昌撤軍。劉錡也是一名宿將,認為本軍才剛應敵,不宜輕動,仍然親率一萬幾千人馬留駐。
岳飛決定暫緩攻勢,他需要召喚友軍前來,在戰線上與他一起形成對金軍的包圍之勢,然後使用適當的戰術達致殲滅其主力的目標。
從七月五日起,岳飛連上數奏,力陳請求諸路大軍火速聯合進兵的事宜:
「河北州縣往往自亂,民心皆願歸朝廷,乞遣發大兵,前來措置。臣契勘金賊近累敗衄,其虜酋四太子(作者按,指完顏兀朮)等皆令老小渡河。唯是賊眾尚徘徊於京城(按,指開封城)南壁一帶,近卻發八千人過河北。此正是陛下中興之機,乃金賊必亡之日,若不乘勢殄滅,恐貽後患。伏望速降指揮,令諸路之兵火急並進,庶幾早見成功。」
「乞將劉錡一軍且令於順昌府屯駐,庶幾緩急可以照應」
以及要求將正駐虢州的武赳一軍撤回,把原屬陝西的陝、虢兩州交付川、陝宣撫司管轄。由李興任河南府知府兼新設的河南府路安撫使,獨立負責本路防務。此外,蘄、黃、光三州的防務,也請撥還張俊的淮西宣撫司照管。
岳飛的想法是,就算朝廷不願合諸大帥之援軍協同岳家軍作戰,但凡將虢州、洛陽、光州三處的駐兵抽調回來,然後會合駐紮在淮寧府、潁昌府的鄂州大軍一舉向北,也有足夠的兵力優勢,收復舊都汴梁便指日可待了。
然而,岳飛還未等到朝廷急遞來的隻言片語,仍蟄伏在開封,已將家屬南撤,欲作孤注一擲的的兀朮大軍卻傾巢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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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聯史料:
宋軍攻克各州城時間依據《鄂國金佗稡編續編》中所收錄的岳飛捷奏內容及《建炎以來系年要錄》記事。
[1]《宋史》卷二九《高宗紀》:「(紹興十年六月)是月,金人圍慶陽府,權守臣宋萬年固守,金人不能下。岳飛領兵援劉錡,與金人於蔡州,敗之,復蔡州。」王曾瑜教授在《鄂國金佗稡編校編》中註:「岳飛之蔡州捷奏今已佚失。順昌之戰於六月中旬告捷。張憲與姚政本奉命解順昌之圍,估計於順昌之勝前後,襲取蔡州,時為六月上旬或中旬。按岳家軍統領孫顯六月二十三日丙寅已於蔡州和陳州之間破金兵,克蔡州不應反而晚至六月二十五日。
[2]《宋史》卷二九《高宗紀》:「(紹興十年六月)丙辰,岳飛將牛臯及金人戰於京西,敗之。」作者按,《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三朝北盟會編》、《宋史·高宗本紀》、《金佗續編·吳拯編鄂王事》均有牛皐戰勝於京西的記事,然而牛皐京西捷奏今已佚失,王曾瑜教授在《鄂國金佗稡編續編校注》一書中推測:「各書所載未指明牛皐戰於京西之何地。從岳家軍之北伐方向看,西之虢州由武赳負責,東之順昌府、光州、蔡州一帶由張憲、姚政等負責,牛皐之出兵方向似應往故鄉汝州一帶。」
[3]《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三六:「(紹興十年六月丙寅)湖北、京西宣撫司統領官孫顯及金人戰於陳、蔡間,敗之。」
[4]《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三六:「(紹興十年閏六月)壬辰,湖北、京西宣撫司統制官張憲、傅選及金將韓常戰於潁昌府,敗之,復潁昌。」《金佗稡編》卷一六《復潁昌府奏》:「據前軍統制、同提舉一行事務張憲申:『統率軍馬,前去措置賊馬,除於閏六月十九日離潁昌府四十里,與番賊見陣獲捷外,憲復統率軍馬,追襲賊帥韓常,其賊大敗,於當月二十日收復潁昌府了當。』」
[5]《金佗稡編》卷一六《陳州潁昌捷奏》:「據前軍統制張憲申:『將帶諸統制、將官前去措置陳州。閏六月二十四日午時,離陳州十五里,逢賊馬軍三千餘騎見陣掩殺,其眾望城奔走。遂分諸頭項並進,離城數里,有番賊翟將軍等,並添到東京一帶差來賊馬,擺布大陣。憲遂鼓率將士,分頭入陣掩擊,其賊敗走,已收復陳州了當。除殺死外,生擒到番賊王太保等,並奪到鞍馬等,委獲勝捷。』」《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三六:「(紹興十年閏六月)丙申,張憲復淮寧府。先是,韓常既敗走,宣撫使岳飛遣統制官牛臯、徐慶等與憲會,憲等與常戰於淮寧府,又敗之,常引去。飛以勝捷軍統制趙秉淵知府事。」《要錄》載守陳州(淮寧府)金將仍為韓常,係誤,而應以捷奏為準。
[6]《金佗稡編》卷一六《陳州潁昌捷奏》:「據踏白軍統制董先、游奕軍統制姚政等申:『統率軍馬,在潁昌府駐劄。閏六月二十五日辰時,有番賊取長葛縣路前來。先即時同姚政等統率軍馬,出城迎敵。到城北七里店,逢鎮國大王並韓將軍、邪也孛堇賊馬六千餘騎,擺布成陣。先與姚政等分頭項逕入賊陣,戰鬥及一時辰,其賊敗走,追殺三十餘里。除殺死外,擒到人並奪到鞍馬等,委獲勝捷。』」
[7]《金佗稡編》卷一六《鄭州捷奏》
[8]《金佗稡編》卷一六《漫獨化捷奏》
[9]《金佗稡編》卷一六《復西京奏》:「據本司中軍統制、提舉一行事務王貴申:『尋差中軍副統制郝晸等統押軍馬,前去措置收復西京去後。今據郝晸等申:進發至離西京六十里下寨。於七月初一日,有金賊馬軍數千騎前來,即時差將官張應、韓清將帶馬軍,於賊來路把截。其賊前來迎敵官軍,張應等即時掩殺,賊馬敗走。晸進發軍馬,當日酉時直湊西京城下。其金賊為已敗衄,當夜棄城逃遁。於初二日早,收復西京了當,已撫存官吏、居民,各安職業。委獲勝捷。』」
[10]《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三七:「(紹興十年七月癸卯)是日,湖北、京西宣撫使司將官張應、韓清入西京。初,河南府兵馬鈐轄李興既聚兵,先復伊陽等八縣,又復汝州,偽河南尹李成棄城,遁走河陽。宣撫使岳飛遣應、清與之會,遂復永安軍。」
[11]《金佗稡編》卷一六《郾城縣北並垣曲縣等捷奏》
[12]《金佗稡編》卷一二《乞乘機進兵劄子》
[13]《金佗稡編》卷一六《復南城軍捷奏》:「據本司統制忠義軍馬孟邦傑申:『遵依指揮,令措置收復南城軍。邦傑尋遣差將官楊遇等將帶人馬收復。據楊遇等申:七月初四日夜二更以來,南城軍北角與金賊交陣,擁掩落水溺死賊眾不知其數,並殺死賊兵三千餘人。所有奪到鞍馬、舟船、器甲、弓、箭、旗、槍等別具狀供申外,逼逐賊兵出城,上船渡河。至初七日收復南城軍了當,已撫存官吏、居民,各安職業。委獲勝捷,申乞照會。』」
[14]《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三六:「(紹興十年閏六月戊戌)是日,淮西宣撫使張俊克亳州。初,三京招撫使劉光世聞酈瓊在亳州,遣使臣趙立、南京進士蔡輔世同往招之。及門,門者問故,立鄙人,無謀,乃言:『劉相公遣我持書來,招酈太尉。』守者以白,瓊不啟書而焚之。械送獄,既而縱之。至是光世引軍還太平州,而俊以大軍至城下,都統制王德已下宿州,即乘勝趨亳州,與俊會。瓊聞之,謂葛王裒曰(《中興遺史》但云三路都統,即葛王也。):『夜叉公來矣,其鋒未易當,請避之。』遂率眾遁去。俊軍至城下,父老列香花迎軍,俊引兵入城。時俊軍威甚盛,而智謀勇敢,賴德為多,德亦先計後戰,,故未嘗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