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他收到官家的手詔,言辭溫柔又無情:
「淮西合軍,頗有曲折。前所降王德等親筆,須得朝廷指揮,許卿節制淮西之兵,方可給付。仍具知稟奏來。」
他當時是那樣的失望,無法理解,比去年被十二道金牌強令班師時更加難過和傷心,他憤然上奏辭職,不等官家回復,就將軍務委託給王貴、張憲,回到廬山,為亡母持余服。
張浚得知他上了廬山,也許是正中其下懷,他屢次奏陳於官家,說:「岳飛積慮,專在併兵,奏牘求去,意在要君。」還命兵部侍郎兼都督府參議軍事張宗元權湖北、京西宣撫判官,實際上是來岳家軍監軍的。那段時間軍中人心浮動,杯弓蛇影,岳雲那時才十九歲,留在軍中,不知那些時日他是如何自處的呢?
那一年開始,他對官家依然有絕對的忠誠,但官家在他眼中不再如同君父。張浚其實很想就此解除他的兵權,官家權衡得失後,仍強令他復職:
如此這般官家三次封還他的辭職奏,朝廷札下他的宣撫司參議官李若虛、統制王貴,同去敦請他回來管軍,如違,則若虛等並行軍法。
他只能上章引過自劾,還軍待罪,官家親自批答:「卿前日奏陳輕率,朕實不怒卿。若怒卿,則必有行遣。太祖所謂犯吾法者,惟有劍耳!所以復令卿典軍,任卿以恢復之事者,可以知朕無怒卿之意也。」
那一年的天道似乎也令人疑惑,淮西併兵不成的曲折,最終的結局竟然是王德未能撫慰酈瓊,酈瓊聯名上告王德。呂祉被派去監軍,酈瓊又不服呂祉。呂祉得知酈瓊陰蓄異志,請朝廷派大將進駐淮西。朝廷甫一發表張俊為淮西宣撫使,楊沂中為淮西制置使,消息傳到行營左護軍中,酈瓊就發動兵變,殺呂祉等人,裹脅全軍四萬餘人投降偽齊。前沿四大軍區之一的淮南西路,頓時空虛,震驚朝野!
消息傳來時,他心痛不已,可他卻還在想,官家是不是也一樣心痛不已。靖康國難後的十一年,從臥薪嘗膽,振武揚威到內耗至極,貽笑敵國。國家將如何?官家將如何?自己又將如何?
他在周遭無人的時候不知道流過多少眼淚,舊年在瘴癘之地行軍征戰時得的眼疾,在前一年母親去世時因哭泣過度而復發,從此每一年到了特定的季節都會出來折磨他一番。
官家竟然還真給自己遞發了手詔,內容卻是說「聞(酈)瓊與卿同鄉里,又素服卿之威望」,命他給酈瓊寫信,爭取他歸宋,「不特已前罪犯一切不問,當優授官爵,更加於前」。他自然是照辦了,酈瓊卻並沒有回心轉意。
鄂州軍離開定遠縣,返回舒州待命。岳雲整理這段時間內新收到的御札和省札:
二月二十一日有省札:「檢坐張俊渡江,與賊見陣獲捷」,是指二月十八日的柘皋之勝。
三月一日御札命令前往壽春(治下蔡,今安徽省鳳台縣)。
三月五日省札照會,說韓世忠三月三日提兵前往壽春。
三月六日御札,言韓世忠軍已過招信(位於今江蘇盱眙縣東北),命前往壽春。
三月九日省札亦言韓世忠已到招信縣界,言三月四日宗弼軍窺濠之警訊,命其餘諸大將齊赴壽春府與韓世忠夾擊宗弼。
三月十一日御札言宗弼窺濠州之警訊,命徑赴廬州,再圖壽春。同日,因收到岳飛「只在舒州聽候朝廷指揮」之奏,又賜御札,褒獎岳飛「小心恭慎,不敢專輒進退,深為得體,朕所嘉嘆」,說明廬州有漕臣應付大軍錢糧,那時岳飛已先詔出師,急行軍到濠州的定遠縣了。
三月十二日省札重申十一日御札的內容。
岳雲自己心裡嘆道,即使是皇帝專用的金字牌急遞,由行在到鄂州,或由行在到舒、廬,命令到達之日都已時過境遷,無助於前線戰事的指揮。他父親三月四日夜發舒州救援濠州,決策的依據完全是鄂州軍自己掌握的諜報和父親自己的判斷,若要等御札到達時再做計較,再是如何正確之方略也只能是昨日黃花。
可恨的卻是張俊從中作梗,說什麼「前途乏糧,不可行師」,若當時鄂州大軍徑去了廬州,而不是留在舒州待命,則宗弼復窺濠州的警訊傳來時,以背嵬馬軍從廬州疾馳赴援,還來得及。憾哉!憾哉!
等鄂州軍悶悶不樂地從定遠返回到舒州後,才收到皇帝十二日的御札,是得知鄂州軍當時已起發前往廬州,褒獎岳飛一軍「遵陸勤勞,轉餉艱阻,卿不復顧問,必遄其行。非一意許國,誰肯如此」,但尚未得知濠州失陷,仍指示岳飛率軍去濠州合軍,並讚賞「卿之此行,適中機會」。
三月二十三日,大軍仍在舒州。收到皇帝十七日的御札:
「累得卿奏,往來廬、舒間,想極勞勩。一行將士日夜暴露之苦,道路登涉之勤,朕心念之不忘。比以韓世忠尚在濠州,與賊相拒,獨力恐難支梧,累奏告急。卿智略有餘,可為朕籌度,擇利提師,一出濠、壽間,牽制賊勢,以援世忠。」
不僅濠州之敗的消息還未傳到朝廷,皇帝亦不知韓世忠軍已從濠州撤走。御札中除了慰勞之語,仍在督促岳飛進援濠州。
三月二十九日,收到三月二十一日省札:
「三省、樞密院同奉聖旨,令岳飛先次遣發軍馬回歸,量帶親兵,於舒州權暫駐紮,聽候指揮,起發前來奏事,具知稟聞奏。
右札送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河南、北諸路招討使岳少保疾速施行。
紹興十一年三月二十一日。」
朝廷這時才得知濠州之敗,也已得到了宗弼渡淮水北撤的消息。岳飛命張憲、董先等先將大軍帶回鄂州,只留王剛統二百騎兵,跟隨自己與朱芾、高穎、岳雲等幾位宣撫司屬官,暫留舒州。
四月初,收到省札命岳飛赴行在,朝廷因柘皋之捷要論功行賞。岳飛和屬官一行,並二百名背嵬親兵於是動身前往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