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一行經池州,向行在臨安府迤邐行去。清明之後,春和景明,山水秀麗。路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踏青、掃墓、訪友、行商,不一而足。士人攜家眷出行,小轎插花,都不垂簾幕。因著這節氣重新活躍起來的日常生活,在經歷了嚴峻的寒冬和雨橫風狂的三月之後又別開生面起來。
眾人原本陰鬱的心情也在沿途的風光里稍有消解,所謂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經過一戶富裕人家的院牆,孫革在馬上瞅見院子裡有一架空鞦韆,打趣岳雲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岳雲不以為然地一笑:「孫幹辦當我什麼人。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岳飛聽他說得這麼具體,不禁回頭去瞧,見岳雲滿面春風,俊眉飛揚,心想:這是在說鄂州了。
到了四月中旬,張俊、韓世忠兩人都已到達行在。秦檜在西湖南面尋了一處視野極佳的園林名喚真珠園,請張俊、韓世忠及親隨人等入住,每人一個小院。高聳的雷峰塔就在其一側。現在就只等岳飛回朝了。
這場盛宴的主理人自然是宰相秦檜,參知政事王次翁跟在他後面應和張羅。
(參知政事,是副宰相之職,下宰相一等。)
王次翁知道秦檜在推動與金國議和,淮西戰事一結束秦檜便密奏官家,以對柘皋之捷論功行賞為由,召這三大將並赴行在。
三大將其實各有脾性、打算和抱負,但在官家和文臣眼中他們久握重兵,其共性總結起來就是兩個字——「難制」。
張俊任數避事,難「動」,譬如紹興四年以「墜馬傷臂」為藉口,拒不出兵救援淮西,時任宰相的趙鼎只能派人赴前線監督他發兵。
韓世忠驕橫獨斷,難「管」,譬如紹興九年正月,和議初成之時,官家發手詔撫慰諸大將,韓世忠卻還是在楚州淮陰縣(今江蘇清江西南)的洪澤鎮設伏,將自己的部伍假扮成紅巾軍,欲襲擊金使。只是被淮東轉運副使胡紡告密,才沒幹成。
岳飛年輕氣盛,難「勸」,譬如紹興十年金人入侵,他違詔出師未被追究,仗打得漂亮是不假,但官家心裡未必舒坦。官家心裡是有算計的,早打定了主意只需要將宋金兩朝邊界維持在秦嶺-淮河一線,最是穩妥;岳飛卻總想收復故土,次次都想乘勝衝出官家給他畫定的那條戰線之外去。官家那十二道班師詔在一日之間發出去的時候,恐怕也有置氣的成分吧。
建炎以來的每一任宰相都認為,中興成功的關鍵在於重新確立皇權對軍隊的控制。早在建炎四年,趙鼎就上言「今諸將各總重兵,不隸三衙,則兵政已壞。」主張恢復太祖的「祖宗之政」,也就是世人所謂的「強幹弱枝」。
紹興七年,張浚獨任右相兼都督時,便想將諸大將的兵權都歸併到自己的都督府,以儒臣統率。可後來淮西軍叛,張浚受責被謫,這一嘗試又沒成功。但是不成功,不代表徹底失敗。
(都督,軍職差遣名。南宋用兵曾以宰相兼統前線軍事。)
紹興八年,岳飛上奏請求增兵,官家在殿上對臣僚說:「上流地分誠闊遠,寧與減地分,不可添兵。今日諸將之兵,已患難於分合,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古人所戒。今之事勢,雖未至此,然與其添與大將,不若別置數項軍馬,庶幾緩急之際,易為分合也」。過了幾個月,監察御史張戒與官家進對之時,對官家進言諸將權力太重,欲分其兵「須有術」,官家回復他道:「朕今有術,惟撫循偏裨耳。」張戒說:「陛下得之矣,得偏裨心,則大將之勢分。」官家說:「一、二年間自可了。」如今回溯,那年官家怕不是已有成算?
除了這些,官家和秦檜依然迫切希望與金議和。而三大將之「難制」,在他們眼中,除了對朝政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威脅,更構成了推進議和的實質障礙。
前不久,給事中范同獻計於秦檜,建議三大將皆可授職於樞府,自然就罷免了其兵權。樞府就是指樞密院,與中書一起號稱二府,掌兵符、武官選拔除授、兵防邊備及軍師屯戍之政令。真宗朝(北宋第三代皇帝)以後,大部分時間裡都是以文臣出任長官。
(給事中,門下後省的長官,掌審讀中央頒降與地方上奏的重要文書,如有不當,可駁回;如允可,則簽字放行)
不知道秦檜選擇雷峰塔下的真珠園安排三大將入住,是不是別有用心。雷峰塔,本名皇妃塔,為吳越國王錢俶所造。因塔在雷峰山上,百姓俗稱之為雷峰塔。錢俶造塔的第二年,便主動納土歸宋,獻納吳越國兩浙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五十五萬六百八十戶、十一萬五千一十六士卒,此後一生平安,享榮寵而壽終。
想到這裡,王次翁默默搖了搖頭,這個秦長腳心思縝密到可怖。且觀他的前塵往事,扮豬吃老虎,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如今掌了實權,還不知道今後會弄出些什麼事來。還好他王次翁無非是逢迎權相,為主上分憂,且看,這台好戲要如何轟轟烈烈地上演罷!
張俊和韓世忠兩人無事,日日在真珠園宴飲酬酢,王次翁給他們安排的絲竹管弦、輕歌曼舞絡繹於道。然而岳飛遲遲不到,倒是讓秦檜和王次翁都有些焦慮。岳飛從舒州出發,自然是比張俊和韓世忠路程遠些,但這兩人心懷著鬼胎,難免想像出一些密謀外露,朝野紛紜,乃至招來滅族之禍的情形來。不過秦檜比王次翁鎮定,三省直省官只知道宰相要在西湖上設宴款待三大將,日日來問,秦檜只道:「不急不急,姑待岳少保來。」愈發令都堂的公膳房將菜單、燕具拾掇得極盡豐盛。
這日,秦檜到真珠園與張俊、韓世忠寒暄。張、韓二位已在數年前結成了兒女親家,此刻正聚在一起閒聊打發時間。
張俊好斂財,家積巨萬,有良田一百多萬畝,時人謂之「占田遍天下」。他倒是深諳做武將的保身秘訣,不僅不避嫌,還以春秋時的富商陶朱公自比,對自己愛財這點小愛好毫不掩飾。這日他罩了一件時新的絳紅花素綾交領短袖長褙子,領、袖以黑緞緄邊,束著一根玉帶,一面飲酒,一面悠哉地啃咬著油漉漉的肫掌簽。
韓世忠的裝扮比較簡潔,一身紫色圓領窄袖長袍,束一條金帶,只是坐著喝茶,吃些水果和砌香咸酸。
這二位閒耽了幾日,也是有些無聊了,見到秦檜來,便好奇打探:「官家這次打算如何賞自家們?」韓世忠話音剛落,張俊道:「說是要賞柘皋之勝。哎呀,若湖北宣撫司軍能及時趕到戰場,自家們此番聯手恐怕都可將那四太子的大軍全部殲滅。官家體恤武臣辛勞,還是將岳五給召了來。」說罷一邊打著哈哈,一邊看向自己的親家。
哪知韓世忠卻不接他的話,韓世忠道:「淮西本不是岳五的地分,他從鄂州倍道兼程赴援,自家們已是感激不盡。三月里那橫風暴雨,韓某可是印象深刻。倒是劉錡在柘皋也是立了大功,怎的不見召他?」
張俊聽了這話,立刻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道:「柘皋之戰,還是王德與楊十的軍人宣力得多些。」張俊口中的楊十就是楊沂中。
韓世忠見他言語裡忌憚岳飛和劉錡,便不想與他多說,轉向秦檜道:「不知此番除了賞柘皋之勝,主上還有甚的要緊事?」
秦檜剛下朝過來,還穿著公服。他如今是正三品的左宣奉大夫兼右相,穿著紫色公服,佩金魚袋。魚袋是章服之一種,系佩於腰帶而垂於後,有金、銀兩種。本朝魚袋不似唐朝還分左、右契符,魚也不再放入袋中,而是裝飾在袋外。神宗皇帝元豐改制後,四品及以上階官服紫,佩金魚,五、六品服緋,佩銀魚。內侍官、武臣一律服紫,不佩魚袋。
秦檜神秘地笑笑,故作謙恭地向著張、韓兩將問道:「聖上櫛風沐雨十餘年,似已倦於兵戈。秦檜斗膽敢問兩位大將,戰局何時能了?進擊退守之策當如何定奪?」
張俊挑了挑眉毛先道:「這叫我怎麼說呢?我率大軍驅馳多年,每軍臨一地,請糧若干,糧餉從未盡數發來過。轉運司不是哭窮說辦不齊,就是發運不及時,趕不上軍期。」
韓世忠這次倒是大點其頭,贊同起張俊的話來,還補充道:「若奉詔退兵出某地,同僚又坐視不管,任由敵軍斷我歸路。若申請同僚協作,又常無回音。」
秦檜故作驚訝,道:「竟有這等事?其實要解決也不難,下官明白諸公的意思不過是想要兼領一可以節制諸將的職務,朝廷自當是樂見其成的。」
韓世忠眼睛一亮,與張俊相互對視了一眼,見秦檜又擺出一副不能多說的表情,便打住不再多問。等秦檜和王次翁一走,韓世忠習慣性地吐了吐舌頭,「秦檜這話是什麼意思?主上要我等如何節制諸將?」張俊的面上一時有些喜不自勝,若主上真有這等想法,三人當中他年紀最長,那豈不是天下之兵,盡在自家掌握?」
不過張俊很快又回想起一件舊事,今年正月他曾入朝覲見。那次面對,主上問他是否讀過郭子儀傳。他誠惶誠恐地對以「不知曉」,於是官家為他解釋道,「子儀時方多虞,雖總重兵處外,而心尊朝廷。或有詔至,即日就道,無纖介顧望,故身享厚福,子孫慶流無窮。今卿所營兵,乃朝廷兵也。若知尊朝廷如子儀,則非特身享福,子孫昌盛亦如之。」
他看了看韓世忠,他正心情暢快地抓起一隻花炊鵪子啃了起來,又讓僕從倒酒來。張俊卻是有些食不知味,但還是舉起酒盞,與韓世忠對飲。
張俊、韓世忠在真珠園裡逍遙度日,秦檜、王次翁則是焦慮地又度過了六、七日,四月二十三日上午得報岳飛攜屬官七名,帶親兵二百人已近臨安府的餘杭門。秦檜悠悠地吁了口氣,他昨日已為岳飛預備好了一份見面禮,今日正好便讓迎接岳飛的三省吏胥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