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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秦檜的宴席

2026-09-21 09:26:04 作者: 照卿雲

  日近中天,岳飛一行剛剛到達餘杭門外,兩名三省吏胥已在城門外恭迎。見岳飛到來,恭敬地上前唱喏,道:「男女奉秦相公鈞旨恭候岳少保多時。請岳相公將軍馬駐紮於餘杭門外,與隨行人叢一起到真珠園歇息。張少師、韓太保已是先到了。」

  又對岳飛身旁的朱芾、李若虛行禮道:「朱待制、李修撰,這是給兩位的的省札,請收掌。」朱芾、李若虛有些驚訝,朱芾的「差遣」是湖北、京西宣撫司參謀官,帶右文殿修撰貼職。李若虛的職事是司農寺卿。聽到吏胥稱呼自己「待制」和「修撰」,便意識到自己身上恐怕是發生了什麼人事變動。

  待兩名吏胥退開後,朱、李二人就在馬上啟封省札,才知昨日朝廷已發布了他二人的新任命,朱芾外任鎮江知府,充敷文閣待制(閣待制,貼職名)。李若虛外任宣州知州,充秘閣修撰(秘閣修撰為貼職名,為文臣庶官外任帥守、監司者貼職)。他們二人自是不會避開岳飛,當即便將調令與岳飛和其他幾人說了。

  兩人的官職看似略有升遷,卻隱隱透著些古怪。岳飛的神色變得凝重,自己馬上就要面見官家,說是要論功行賞,且不說本軍並未在柘皋之戰中立功,朝廷卻先一步調走自己的參謀官,這哪裡說得過去?

  既然已有新任命,朱、李二人自然不便再以屬官的身份陪同岳飛前往真珠園,只得與其他人互道珍重,自己入城去安頓。岳飛與他二人長揖作別後,命王剛帶領二百親兵去城外駐紮。見三省的那兩名吏胥還在不遠處候著,便帶著高穎、於鵬、孫革、張節夫、岳雲隨同吏胥前往真珠園。

  到了真珠園,早有人為他們安排好了庭院、房間,他們才剛安頓好,吃過些東西,王次翁就來拜會岳飛。兩人禮貌地應酬了幾句,吃了茶,王次翁便告辭,臨別時告訴岳飛,秦相國今晚就在真珠園的高寒堂宴請三位大將。

  因為長途趕路勞頓,這天下午大家便都各自在房內休息。對於朱芾和李若虛的外任,雖然都有些異樣的想法,但岳飛體諒大家辛勞,且也沒有什麼頭緒,便也不招呼屬官們一同商議,就連岳雲,也不需在自己面前承命伏侍。傍晚時分,岳飛獨自一人步行去高寒堂赴宴。

  高寒堂建造在臨湖一面的山石之上,重檐歇山頂,面闊三間。堂內設著紅銅的塔爐和兩行排椅,沉香繚繞,氣象恢弘。岳飛進入正堂,立即有三省直省官前來接引,將他引入臨湖的宴飲之所。

  張俊、韓世忠、秦檜、王次翁俱已到場。五張食案已排辦整齊,秦檜居中面北,正對湖光山色。兩側分排兩桌,按官階次序,分別是韓世忠、張俊、岳飛和王次翁。賓主相見,秦檜離席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歡迎岳飛。上一次議和時,岳飛曾在官家面前指責他「相臣謀國不藏」,他早就懷恨在心。岳飛對他更沒什麼好聲氣,只是面若冰霜,言辭禮貌地回敬而已。

  秦檜恭維岳飛「少保陷陣摧堅,百戰百勝」,岳飛回敬他「丞相足智多謀,老謀深算」。

  秦檜又道:「將軍年富力強,前程遠大」,岳飛回道:「相國主善為師,穩操勝券」。秦檜臉色倏變,岳飛這是在明著嘲諷他呀。上一次他主持議和成功不到一年,金軍就大舉南侵,讓他一時間在朝堂上壓力巨大。當時自己為了順應輿論,挽回尊嚴,上奏道:「臣前贊議和,今請伐虜,是皆主善為師」,面子保沒保住是不知道,還因奏章倉促草就,在用典時犯了兩條張冠李戴的錯誤,在文臣中頗取了一些暗戳戳的嘲諷譏笑。

  現在岳飛一介武弁都敢拿《尚書》中的這句話來嘲諷他,且還跟「穩操勝券」連在一起用,秦檜頓時心裡恨得牙痒痒,可表面上也不能失了大臣招待武將的體面,只得含混了幾句之後,請岳飛入席。張俊和韓世忠都不太通文墨,岳、秦兩人之間的對話聽得似懂非懂,也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機鋒。

  絲竹管弦、淺吟低唱,縈繞於堂。每人的食案上已擺好鮮果四盤,分別是香櫞、蜜柑、橙子、木瓜,以作觀賞。接下來的菜單是乾果八道,香藥一行,雕花蜜餞八種,砌香咸酸八種,脯臘六味,然後,才是酒。

  

  酒十二盞,每盞搭配兩道菜,花炊鵪子、荔枝白腰子、奶房簽、羊舌簽、肫掌簽、肚胘膾、沙魚膾、鮮蹄子膾、五珍膾、蝦棖膾、奶房玉蕊羹、血粉羹等等,花插搭配著一巡一巡地呈上來。

  張俊雖然平日就飫甘饜肥,見此也不得不嘆服,感慨道:「聖上皇恩浩蕩,下官豈不得披堅執銳,肝腦塗地。」秦檜與他酬酢了幾句,見韓世忠只是專注于欣賞佳麗歌舞。他抬眼正見前方水月交映的湖光山色,便向岳飛欠身問道:「聖上驅馳雨露十餘年,似已倦於兵戈。敢問少保覺得戰局何時能了?進擊退守之策當如何定奪?」

  同樣的問題,他兩日之前也問過張俊和韓世忠。岳飛對於他的這個問題倒是嚴肅地回答了,而意思與張、韓那日所說的大致相同。主要還是糧餉調配不及時和號令不協,諸將各自為戰不相配合的問題。


  岳飛性格強梗,語氣自然比那兩人更加峻利,「如今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欲了即了耳!」秦檜自知這些話並非武將空口抱怨,確實切中了國朝軍政的實弊,但他也知曉官家心裡打著另一副算盤,如今倒不好隨口置評,只是含著笑,頷首致意完事。

  岳飛的案上沒有酒,因都知曉他嚴奉官家和亡母的戒令,滴酒不沾。堂廚就將甘豆湯、鹿梨漿、鹵梅水、木瓜汁、姜蜜水各色飲子都端上來供他選擇,而他用得也不多。他本就比其他幾人年輕,才三十九歲,又無酒色虧損身體,看上去倒像是比張、韓年小了整整一輩。

  秦檜在席間每每拿眼偷覷岳飛,見他於酒樂聲色都態度平平,不像張、韓於此間之道熟稔在心,喜與不喜,好也不好俱都擺在臉上。聽聞他日常奉身儉薄,家中不置姬妾,軍中亦無營妓歌舞,實屬罕見。

  其實朝中武將貪財黷貨,沉酣酒色,養敵玩寇、怯爭避戰乃是常態,唯獨他一人慾向前廝殺,日日以取中原、滅金虜為念。他那長子年方弱冠,能文能武,他卻忍將之付刀山火海,只可惜了滿朝勛貴清流,誰敢將女兒嫁他。

  若論諸將之才,岳飛最勝,可惜他恃才而不自晦,難以駕馭,若撞著周世祖、趙太祖,哪裡怕他,駕馭的皆是名將。可話說回來,虧得他每戾中旨,若讓他做成了我朝的霍去病,這朝堂上還有我秦檜什麼事!

  這樣想著,秦檜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絲哀怋,可嘆人無完人,這世間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秦檜這邊與三大將周旋酬酢之際,皇帝也絲毫沒有閒著。傍晚時分,趙構詔命給事中、直學士院范同入對,令他與給事中、兼權直學士院林待聘立即草擬張俊、韓世忠、岳飛的三封升官制詞。

  是夕,學士院鎖院,連一隻蚊蟲都沒讓飛出去。

  按慣例,除免將相、任免三公、立後、立太子或發征伐號令等大制命,都用白麻紙書寫,以別於中書舍人掌外製用黃紙書寫告敕。當夜,范、林二人便不得歸家,夜晚草制,拂曉前進呈官家,黎明降出白麻,由閤門使授給中書,發赴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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