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四月二十四日早晨,岳飛才與屬官吃過早飯,便有吏胥前來請他到高寒堂接旨。
韓世忠、張俊、岳飛三人到高寒堂時,秦檜已在那裡。見人都到齊了,相互見禮後,秦檜便恭喜三人,道:「恭喜賀喜,奉聖旨,特賜三宣撫新命。」他手一揮,身後就有三名吏胥捧著三軸大犀軸暈錦褾的官告走上前來。
秦檜道:「奉聖旨,揚武翊運功臣、太保、京東、淮東宣撫處置使、兼河南、北諸路招討使、節制鎮江府、英國公韓世忠,安民靜難功臣、少師、淮南西路宣撫使、兼河南、北諸路招討使、濟國公張俊並為樞密使,少保、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河南、北諸路招討使岳飛為樞密副使。」
樞密使、樞密副使是樞密院的長官。樞密院與三省對持文武二柄,又有西府、密府、宥府、樞筦等等各種美稱。掌管兵符、武官的任選、兵防邊備及軍師屯戍的政令。非常時期除外,本朝長期以文臣擔任其長官,掌兵符卻不統軍。
張、韓、岳三人當即跪領謝恩,吏胥這才將官告授予三人。待三人重新站起,秦檜又笑呵呵地道:「聖上特出宸斷,命三宣撫出任樞相,居中執掌兵柄,可令諸軍勠力同心。自今往後,下官與三位同朝共輔明主,文武兼濟,此必是黎民之願,亦是下官之福。」
張俊、韓世忠想起幾日前,秦檜在高寒堂對他二人說「明白諸公的意思不過是想要兼領一可以節制諸將的職務,朝廷自當是樂見其成」,原來合在今日之事上,一時喜氣盈眉,當即便與秦檜相互吹捧了一番。岳飛便對秦檜道:「下官感荷聖恩,唯願從今往後,得以與秦相公協力,掃除虜寇,雪莫大之恥,報無窮之冤。」
秦檜哈哈大笑,又跟三人客套了一番,將要告辭離去時,道:「二十七日請三宣撫入禁中同時與陛下輪對,五月二日赴正殿辭謝。」
所謂輪對,就是達到一定級別的官員一人或數人入殿面對,官員可在這種場合向官家進呈有關朝政及建議的札子。
辭謝則是官員除授任命儀式的一部分。凡新除拜,文武官員臨赴任前需赴正殿詣正衙,感謝皇帝恩澤。辭謝意味著整個除拜過程的完成和結束,由門下後省將除目編成新聞,請給事中判定,交都進奏院散發給進奏官,用邸報形式發布消息。
岳飛與張、韓告辭後,攜著官告捲軸回到他與屬官暫居的院內。屬官們早與聽說消息,此時已全都聚在堂上。官告是由官告院依《官告條制》製造的法物,作為除授、封爵、贈官、加勛的憑證。眾人看時,見是第一等的官告,用了綾紙十八張。制詞寫在白麻紙上,字形碩大,每行僅四字,規格比由宰相籤押的中書敕為高。制詞曰:
門下:朕躬履多虞,規恢大業。惟文武並用,式嚴宥密之司;必智勇兼全,克任本兵之寄。睠時人傑,久總戎昭,肆疇勛望之隆,俾贊樞機之要,誕敭渙號,敷告明朝。少保、武勝、定國軍節度使、充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河南、北諸路招討使、兼營田大使、武昌郡開國公、食邑五千四百戶、食實封貳阡叄伯戶岳飛果毅而明,深沉以武。奇謀秘計,蚤推韜略之高;英概雄姿,凜有威名之盛。自服勤於邊圉,實修捍於邦家。作鎮上流,屹若金湯之勢;宣威遐俗,震於羊犬之羣。功屢紀於旂常,任實同於柱石。念提兵百戰,已深料敵制勝之方;而授任一隅,未究折衝消難之略。鬱雄圖而弗展,慨平世之何時。是用蔽自朕心,付以國柄,參畀事樞之重,仍班孤棘之榮。近資發縱指示之奇,遠輯摧陷廓清之績,庶極用人之効,亟成戡亂之圖。於戲!上下交而志同,朕方深於注意;將相和則士附,爾益務於協心。其懋壯猷,用服明訓。可特授樞密副使,依前少保,加食邑七百戶、食實封叄伯戶,封如故。主者施行。
按慣例,需要累表辭謝。張節夫和高穎都是文人,張節夫紹興九年為岳飛寫《謝講和赦表》因申述收地兩河,唾手燕雲的宏願,其文傳誦一時。岳飛便請張節夫草擬了一封辭免奏,又與高穎、張節夫推敲一番,定稿後依舊由岳雲謄錄。
午後才將辭免奏忙碌完,其他幾位屬官散去後,岳云為父親點了一盞茶,問道:「三大將同登樞筦,這麼大的事,官家從未徵詢過爹爹的意見麼?」
岳飛凝眉不展,道:「去年入朝面對時,官家似有若無地提過一句。但根本沒有細談。」
見岳飛這樣說,倒讓岳雲突然想去今春赴援淮西時,接過官家十五道御札,其中一道寫道:「若一舉奏功,庶朕去年宥密之詔,不為虛言。」岳雲便說了出來,可岳飛卻搖搖頭,似乎毫無印象。
岳雲寬慰他道:「爹爹也常說自成一軍以來,歷經數百戰,常苦諸將不協,諸軍難合,已成積弊。如今三大將同領樞密之職,又比那些沒摸過槍,沒打過仗的文臣更知兵。若能同心協力,各展其才,戰時使號令歸一,進退攻守胸有全局,諸軍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倒也是樁好事。」
岳飛卻深沉地道:「你所說的若成真的自然是好。奇就奇在這裡,我三人都於樞密院辦公,發縱指示了時,誰去統三大戰區之兵作戰呢?」
岳雲聽岳飛如此反問,也不奇怪,只是他也想不太通此節,才故意提出來與父親討論。
次日,是二十五日,岳飛前日連上兩道奏札,辭免樞密副使的新任命,官家的「不允詔」不出意外地就來了。官家又詔命朝儀班序之更動,因岳飛階官為少保(正一品)的緣故,讓參知政事王次翁敘位在岳飛之下。岳飛自然又要忙著上奏辭免,以查考到「參知政事序位,舊例在樞密副使之上」為由,懇請「只依舊例,敘立在參知政事之下,庶使邦儀不易,愚分可安。」
四月二十六日,回復岳飛辭免樞密副使第二札子的「不允詔」也降下了。辭敘立在王次翁之上的「不允詔」也在同日下達。
當天下午,又有三省吏胥前來告知韓世忠和岳飛,官家特賜他們宅第各一區。真珠園賜予張俊;岳飛的宅第在錢塘門內的前洋街,韓世忠則與他是鄰居。
岳飛和韓世忠又立即搬出了真珠園,一個下午的忙亂過後,粗粗在新宅子裡安頓下來。高穎等屬官下午便到城中尋屋子租住,於鵬、孫革暫時沒尋到合適的,岳飛就留他們兩個暫住自己的府第里。
新宅第棟宇宏麗,連亘數坊,必然價值萬貫以上。幾個人住在裡面,空空蕩蕩,極其不習慣。「這是要相公在臨安府長住了」,孫革奇道。於鵬若有所思地點頭。岳雲則報以無聲的愁容。
所有人內心的動盪終於迎來了小滿時節的一場大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