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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大將罷兵權

2026-09-21 09:26:40 作者: 照卿雲

  所有人內心的動盪終於迎來了小滿時節的一場大暴雨——

  四月二十七日上午,突然降詔罷諸路宣撫司:

  「韓世忠、張俊、岳飛已除樞密使、副,其舊領宣撫等司合罷,遇出師,臨時取旨。逐司見今所管統制、統領官、將、副已下,並改充御前統制、統領官、將、副等,隸樞密院,仍各帶『御前』字入銜,及令有司鑄印,逐一給付。且令依舊駐札,將來調發,並三省、樞密院取旨施行。仍令逐司統制官等各以職次高下,輪替入見。及委賞功司將未了功賞,疾速取旨推恩。」

  同日,又收到省札:

  「三省同奉聖旨,已降指揮,韓世忠、張俊、岳飛除樞密使、副,其逐路宣撫等司合罷,所有司屬並優與升擢差遣。統制官等既帶『御前』入銜,下及軍兵,並隸密院,不得撥屬他處。日前或有負犯,一切不問,並不許相告言。令三省疾速行下。

  右札送樞密副使岳少保。紹興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撤銷三大將的宣撫司機構,將三支大軍改名為御前軍,便是明示天下之兵直接隸屬於皇帝,這樣的變動,不論在朝廷還是在軍方,都堪稱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三大將雖晉升為樞密使、樞密副使,與此同時,也被攫奪了多年積累經營,已有如臂指使之效的十數萬統兵權。

  朝廷任命王貴和張憲任鄂州駐紮御前諸軍都統制和副都統制,王德任建康府駐紮御前諸軍都統制,唯獨淮東的楚州大軍暫時沒有任命都統制。

  二十七日夜晚,本就已定好張、韓、岳三人於後殿引對。酉時剛過,三人已在宮城的北門前下了馬。仨人今日都穿著圓領寬袖的紫色公服,見了面相互行禮後,便由一名內侍引入內殿。

  行在的宮城是依鳳凰山東麓而建,借山景點綴樓閣。白天的一場暴雨讓未盡修繕的道路變成了坑坑窪窪的泥漿路。張俊卻看上去心情不錯,一路欣賞矗立在夜幕中的山色及亭颱風光,借著內侍手提的燈籠光拾級而上。韓世忠與岳飛都沒什麼心思跟他搭話,甚至還默默對視了幾次,都不明白張俊面對如此大的變動,如何還能這樣輕鬆。

  三大將擢升樞密使、副,又罷宣撫司兵權後,今日正是第一次面聖。官家今晚御後殿一閣,殿閣不大,但燈燭熒煌。三人緩緩入殿,官家將將從案上抬起細長的眼睛。燭影在趙構瘦削的面龐上跳躍,將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襯得愈發幽深如潭。一把克敵弓斜倚在案邊的青磚上,被他擱置在案上的是新制的銅胎弩機。

  韓世忠心驚,那不正是自己前一陣子所獻的克敵弓嗎?自己宣撫淮東時曾多次以此勁弓破敵。聽說官家對人言,此弓「誠工巧」、然而「未盡善」,放出話來自己要對其做一番改良。

  張俊紫袍下的圓肚微微發顫,伏拜時玉帶的銙扣在地磚上鏗然作響。

  俯視臣下的趙構嘴角無聲地輕輕一彎,視線卻落在岳飛鬢邊的絲縷白髮上。這夾雜在重重烏髮中的幾縷銀絲,沖淡了他的銳氣,卻別有韻味,記得去年八月他來覲見時還沒有呢。不過朕才三十五,發已大半白,皆勞心之所致!

  三人行禮之後,又謝恩畢,趙構開口道:「朕因虜寇未平,中原未復,遂更定大計,使卿等登用樞臣。卿等久在兵間,宣威遐俗。而授任一隅,雄圖弗展。朕昔日委寄卿等宣撫一路之權尚小,今日付與樞密典兵之權甚大。自今以後,卿等宜是共為一心,勿分彼此。如此則兵力全,天下少有人可匹敵。顧如兀朮狂徒,又何足掃除乎!料得汝等必不負朕。」

  張俊首先開口道:「臣感戴聖恩,委付之重,敢不勉力。臣行將到樞密院治事,現所管軍馬伏望撥屬御前使喚。」

  韓世忠、岳飛聽他這麼一說,俱是心中一跳。只聽趙構滿意地道:「上次見卿時,朕曾教卿讀郭子儀傳,卿煞是不負朕訓。白天已收到卿所上納兵之奏,朕已命林待聘草獎諭詔了。」

  韓、岳二人這時才明白,為何張俊入宮前顯得如此輕鬆。事情已到了這個份上,韓、岳二人當即也表示立刻上交兵權。

  面對結束後,三大將同時出宮。韓世忠對張俊道:「張太尉,消息靈通得很吶。」

  張俊打了個哈哈,道:「官家仁義,保全功臣,教我讀郭子儀傳。我領旨回去之後,幕僚跟我說這叫,這叫『以什麼車輪之訓,易斧、斧頭之威。把兇猛的虎豹圈到籠子裡,給獵鷹套上繩索。』唉,總之,你我只要學習郭子儀心尊朝廷,聞命就道,便可善始善終,富貴無窮。哈哈哈哈。」

  岳飛細思,想來幕僚告訴張俊的原話是「以經綸之訓,易斧鉞之威」。

  他們一起出了和寧門,分作兩路。張俊回他的真珠園,岳飛和韓世忠與各自的屬官會合後,一起前往前洋街上的新宅第。


  韓世忠的親校耿著和岳雲並轡跟在後面,兩人似乎在等待的時候已經聊過什麼話題,彼此之間已沒那麼生分。韓世忠並不避諱,對岳飛道:「岳五,這事好生透著奇怪。張俊這廝,聽說最近跟秦檜走得很近,怕不是事先有所謀劃?」

  岳飛搖搖頭,道:「韓太尉都不知曉,岳某又如何得知?不過,岳某自去年從朱仙鎮班師後便深負愧恥,於軍前無地自容,已多次乞請陛下優恩,解去兵權,只是未蒙俞允。如今忝居樞府,若蒙二樞相不棄,勠力同心,宣力於軍政,輔佐主上收復中原,迎還梓宮天眷,我夙願一了,便依舊請求退休,歸園田居。」

  韓世忠卻道:「我看啊,你也不必太較真。老弟,聽我一句勸,自家們保得官家舒舒服服地偏安東南,做個太平天子,天子讓咱朝東咱就朝東,讓咱朝西咱就朝西,這就是盡了為臣子的本分啦。我瞧如今這形勢,由不得你我肆意向前。切莫蹈了白起、周亞夫的覆轍啊!」

  岳飛沒回話。暗夜裡,馬蹄濺起泥漿,潮濕的空氣粘稠到令人窒息。

  到了岳飛的宅第前,兩邊相互作禮道別。韓世忠和岳飛過幾日都要入樞密院治事見面,耿著對岳雲道:「岳防禦,耿某不日便將返回楚州。再見不知何時,就此別過,岳防禦且自珍重!」

  

  岳雲因紹興十年郾城、潁昌之功,升遷至左武大夫,忠州防禦使。岳飛雖為他辭免,未被官家俞允。本朝太祖、太宗收藩鎮之權,代以文臣京朝官知州、府事,那些個節度使、承宣使、觀察使、防禦使、團練使、刺史的名頭從此便成了武臣遙領而不需實際赴任之遷轉貴階。而承宣使、觀察使、防禦使、團練使、刺史五階兼領諸司使或橫行使(大夫、郎)者,總稱「遙郡官」。所以岳雲現在是遙郡防禦使,可以被敬稱為「岳防禦」。

  岳雲答禮道:「耿刺史珍重!後會有期!」耿著現在的官階是左武大夫,遙郡刺史。

  四月二十八日,由都進奏院頒發的朝報上果然登載了官家對張俊的獎諭詔,詔詞略曰:

  「李、郭在唐,俱稱名將,有大功於王室。然光弼負不釋位之釁,陷於嫌隙;而子儀聞命就道,以勛名福祿自終。是則功臣去就趨舍之際,是非利害之端,豈不較然著明。」

  這封詔書雖然獎諭的是張俊,但也分明意有所指。岳飛本不留戀兵柄,宣撫司既已罷去,也不再需要自己上什麼札子履行交兵的程序,現在的情形無非是要表個態度而已,便趕忙讓岳雲代草擬了札子,將從淮西戰場直接帶來的親兵一併發還鄂州去。可他終究是個克己奉公慣了的,依舊忍不住在札中叮嚀將原屬鄂州派去他處的軍馬儘快撥回:

  「少保、樞密副使臣岳飛札子奏:『臣契勘諸路軍馬已撥屬御前,今來臣有將帶到親兵等,除量留當直人叢,其餘盡數欲乞發遣卻歸本處。所有鄂州及襄陽府等州軍有以前發去防隘把截人馬,及淮東、西軍馬,伏望睿慈早賜措置。庶幾使緩急賊馬侵犯,有所統攝,不致誤事。取進止。』」

  岳飛為避嫌疑,不讓王剛與自己告別,只是通過樞密院下令,命王剛統背嵬馬軍返回鄂州。跟岳飛一起來的宣撫司原屬官,岳飛打算將他們都闢為自己的幕僚,雖然不是樞密院的正式職務,只是所謂的「準備差使」,但他們也都願意接受,決定先在行在住下,繼續圍繞在岳飛周圍,等待時機。大家各寫家信,讓自己的夫人率親眷與李夫人率領的一家子結伴同行,搬家到行在來。

  等岳云為岳飛將乞發回親兵札子寫完,給岳飛押字的時候,見岳飛的籤押比平日潦草了一些,結體透著些無所謂的態度。岳雲道:「父親,兒子以後不再是宣撫司書寫機宜文字了。此後再讓我謄抄札子,爹爹給孩兒什麼作賞?」

  這一句話問得岳飛目瞪口呆,這幾日接二連三發生的事亂紛紛的,他這才想起來兒子身上已沒有任何實職差遣。岳飛見岳雲雖然在笑,但他那如潭水般深邃的眸子裡卻漾出一絲憂鬱來。岳飛道:「你任宣撫司書寫機宜文字的『差遣』,是依「帥臣子弟可充書寫機宜文字」的條文,被宣撫司辟用的。如今宣撫司是不存在了……雲兒,你官位還在,俸祿不會少了你的。」

  本朝官員授受之制,有一個不同於前代的特點是官、職、差遣分離。「官」不任事,用以寓祿秩、敘位著,也就是世人所說的品位、階秩。「職」為職名榮銜,常用以待文學之選。「差遣」才是實任的職事官,用以治內外之事。所以就算岳雲現在沒有任何實職差遣,他依然是武官左武大夫,遙郡防禦使,正六品。帶有遙郡官榮銜,俸祿要比單一個正六品的左武大夫要豐厚得多。但對岳雲來說,也只是一個數字的概念。以岳飛執政級別的官秩,家中完全可以做到金玉滿堂。可岳飛不僅自奉菲薄,對家人的要求也很嚴,岳雲自然也沒有什麼揮霍錢財的享受。他父親這句話分明就是一句玩笑話了。

  見岳雲只是微微一笑,岳飛稍微正色道,「趁著這個機會,你自己好好想想,以後想做什麼。」

  岳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抬眼看了看他父親,便從案上拿起岳飛籤押過的奏札出去封裝,再交付通進司呈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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