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太子李弘憐惜幽禁多年受苦的皇姐,而,義陽、宣城兩位公主又對眼前的皇弟的仁厚感恩戴德時,薛訥這樣的人在權衡利弊,感嘆李弘終究不是權力場上的人物時,跪在那些官婢之間的鄭氏則心中複雜不已。
鄭氏出自滎陽鄭氏,她是太常少卿鄭休遠的姐姐,乃是受人追捧的五姓女,她及笄後所嫁的也是宰相之子上官庭芝。
隨後她又生下一個可愛的女兒上官婉兒,如此美滿的生活直到她的阿翁上官儀擅自參與廢后之事,最後被李治拋棄,成為那對天家夫妻爭鬥的犧牲品。
隨之而來的是上官儀與上官庭芝相繼身死,堂堂宰相門第被抄家,她這高貴的五姓女被牽連,只能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幼女沒入掖庭為官婢。
入了掖庭後,此前五指不沾陽春水的她也不得不每日刺繡勞作,但所幸身為士族女子的她,自幼接受了完整的經史、詩文、禮儀教育,有良好文化功底,生下的女兒上官婉兒又自幼聰慧,她便在上官婉兒稍長大後親自給女兒啟蒙。
自幼得到良好教育的上官婉兒自然便很快顯露出不凡之處,也因此得以進入內文學館由宮教博士系統授課。
所以在眼前的事情發生之前,鄭氏心中已經接受了不公的命運,全心都投入到女兒的身上,只是希望日後上官婉兒學有所成之後,能被後宮的貴人看上被選為宮中女使,脫離現在不堪的生活。
可眼下李弘將要上書李治赦免義陽公主、宣城公主,鄭氏心中既羨慕又憤懣。
羨慕自然是能夠理解的,誰都希望能夠離開掖庭宮獲得自由,至於憤懣也是在情理之中,因為在鄭氏看來她們這一家所受的不公全都是天家自己作孽。
李治與武則天鬥法,憑什麼殃及其他人,好嘛!天家夫妻轉頭便和好,她們上官府便家破人亡,她們母女便淪落為奴。
眼下,這些天家兒女又在她面前上演姐弟情深,鄭氏見之心中自然不平。
她收回打量李弘的目光偏頭看向掖庭宮中西部內文學館的方位,在那裡她年僅七歲的女兒上官婉兒正在接受宮教博士的教導,鄭氏只有想到女兒時臉上方才重新有了幾絲笑意。
李弘自然是察覺不到鄭氏複雜難言的心緒,他依舊沉浸在兩位皇姐受苦,他需要立刻拯救她們的思緒之中。
「郭卿,我今日既然遇到了兩位皇姐自然不能再看著她們在掖庭繼續受苦,勞你去內侍省取來兩位皇姐的名冊,孤要將她們從官婢的名單中刪除,然後上書聖人,讓兩位皇姐能夠儘快出宮成婚過上正常的生活。」
李弘擦拭了一下微紅的眼角,看向侍立在側的郭瑜吩咐道。
郭瑜心中認為李弘眼前的舉動合乎聖人之道,自然願意效力,聞言趕緊應承下來,拔腳就往掖庭宮西南部的內侍省而去。
李弘見郭瑜走後方才看向身旁的薛訥,擠出一絲笑意:
「薛卿,這掖庭宮的官婢多集中在中部,我巡查得差不多了,我現在想與兩位皇姐說一說話,北部太倉儲藏著宮人所需的糧食,你便辛苦一趟,我讓掖庭令帶你去查看一番,」
薛訥聞言自然也無話可說,趕緊拱手應下,跟著掖庭令而去。
兩人一前一後,還沒走出多遠,薛訥耳尖便聽到一陣少女的打罵與哭泣聲從前方拐角處的巷道傳來,腳步便是一頓。
掖庭令雖然在引路,但他神思不屬,他自然是知曉武后與蕭淑妃之間的仇怨極大,今日太子巡查掖庭宮便恰好遇到了蕭淑妃之女,雖然這純屬意外,但武后會不會多想,又因為無法明面上對儲君發怒,從而遷怒到他這個掖庭令身上。
掖庭令一邊走一邊心中感嘆自己運氣不佳,憂慮自身的前途。
薛訥停步後見掖庭令似乎毫無察覺依舊向北部太倉而去,不由輕咳一聲,提醒道:「掖庭令可聽到什麼聲音?」
掖庭令得了薛訥提醒方才回過神來,細細聽了半晌,的確聽到少女的辱罵聲,不由臉色越發的陰沉。
已經發生了一件讓他始料未及的事,他現在是真的不想再見到其他讓他不快的事情了。
誰知道眼前的薛訥會不會將此事稟告給太子,然後,太子便會認為他這個掖庭令無能連掖庭宮的官婢都無法約束。
「薛副率,巷道那裡是內文學館,掖庭宮中有資質的少女都會被送到那裡由宮教博士教導,日後可作為宮中女使的備選,或許是有的人不聽宮教博士的話,受些罰也是正常的。」
掖庭令收斂心中的思緒,趕緊回頭看向薛訥賠笑。
薛訥自然清楚眼前的掖庭令不欲生事的心理,但此番他隨李弘前來掖庭巡查便是為了杜絕宮中的冤屈,此時遇到有人哭泣豈能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想到這裡,薛訥不由皺眉:
「掖庭令非是我故意為難你,而是此番太子巡查掖庭,乃是太史令上奏稱,關中大旱是因為有宮闈冤屈、罪眷久囚不申,以至『內事不和』,擾動陰陽的緣故。」
「如今我遇到此事,便是真如你所說是宮教博士在處罰求學的官婢,那也十分不合適,太子令我繼續巡查,我豈能視而不見。」
掖庭令聽得薛訥都言及太子了,自然不敢再推脫下去,只好應道:「那請薛副率隨我來!」
薛訥點了點頭,跟著掖庭令轉過巷道,便來到一處獨立小院。
小院坐北朝南,是一進的小型廊院,由夯土圍牆圍合而成,單座院門開在南側,院外便是掖庭宮的巷道。
「你們在幹什麼?」
薛訥抬眼看去,見竟然不是宮教博士在處罰求學的官婢,而是幾位官婢圍著一個七八歲的女童在撕扯辱罵,不由怒聲呵斥,抬腳走去。
那些官婢見頂盔摜甲的薛訥怒氣沖沖而來,後面還跟著掖庭令,不由嚇得臉色蒼白,想跑也不敢跑,最終都顫抖著跪了下來。
「你怎麼樣,沒有傷到吧!」薛訥上前見女童蹲在地上,將頭埋在膝間,用手護住頭部,不由詢問。
上官婉兒被幾位一同求學的官婢圍住打罵了半晌,心中正害怕,此時陡然發現打罵停了下來,又有一個溫和的男子聲音從頭上傳來,心中稍定,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便與薛訥那雙充滿憐惜的眼對上。
「沒有。」上官婉兒自襁褓中起便沒了阿爺,到了掖庭為官婢後,身邊也只是鄭氏陪伴左右,她的生活中缺失了阿爺的角色,此時瞧著眼前的薛訥,心中莫名有種踏實的感覺。
「我平日是如何規定的,在掖庭中不能隨意動手,便是有矛盾你們稟明宮教博士即可,豈能打罵他人。」
掖庭令可真是氣壞了,如此不堪的一幕讓薛訥瞧見,太子定會責罰他管教不周。
幾位官婢見掖庭令動怒也只能一個勁地求饒。
「上官婉兒,你說,她們為何打你?」掖庭令見問不出來,便偏頭看向蹲在地上的女童問道。
薛訥正伸手準備將女童攙扶起來,聞言不由愕然,他實在沒想到眼前這位體纖容秀,眉眼清亮的女童竟然是日後武后的心腹,專掌制誥的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瞧著薛訥僵在半空的手,心中有些疑惑,但見掖庭令相詢,也不敢遲疑,趕緊口齒流利地回答:
「我功課做得好,受到宮教博士的表揚,她們心中不服氣,便尋機圍住了我,任意打罵,讓我以後不要出風頭。」
掖庭令聞言動怒,呵斥道:「你們等著受罰吧!」
說完,掖庭令轉而看向薛訥賠笑:「讓薛副率見笑了,此事我定會嚴肅處理,太子讓我們巡查北部太倉,還是不要再耽擱下去了。」
薛訥聞言微微頷首,笑著對身前的上官婉兒道:
「日後若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便直接尋宮教博士或者掖庭令,若無人為你主持公道,你直接報我的名,我是平陽郡公之子薛訥,那些人便不敢再繼續欺負你了。」
上官婉兒看著薛訥乖巧地點了點頭。
待薛訥與掖庭令離開後,上官婉兒依舊駐足看著薛訥即將消失的背影低聲喃喃:
「薛訥,我記住了,日後若有機會,我會報答你今日的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