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棄洞離山，寒路奔逃
沉沉夜色還未褪盡，岩洞內只有火堆殘存的一點暗紅餘燼，微光微弱，勉強照見周遭石壁。
洞外風聲漸漸減弱，林間偶爾傳來幾聲夜鳥怪叫，叫聲短促，掠過樹梢之後，又重歸死寂。
女子靠在石牆內側值守，身體坐得筆直，長木杖橫放在膝頭。她隔上片刻，便微微側頭，湊近石牆那道細小的縫隙，去聽外面山道的動靜。
整夜再沒有人靠近岩洞。
但這份安靜沒有半分安心，更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蟄伏。
陳越靠在最里側石壁閉目歇著，並沒有真正沉睡。肌肉依舊繃著，耳朵捕捉洞內洞外每一絲細微響動。天邊慢慢泛起一層灰濛濛的魚肚白，淡淡的微光透過石縫滲進來，在地面投下細弱的光條。
女子轉頭。
「天快亮了。」
陳越緩緩睜開雙眼，眼皮沉重，渾身筋骨酸脹。接連幾日高度緊繃，廝殺、警戒、不敢深眠，疲憊一層層堆在骨肉里。他撐著石壁慢慢起身，關節發出幾聲沉悶的響動。
二人沒有言語，開始收拾。
石板上碼放整齊的燻肉，一塊塊收攏，用破舊麻布層層裹緊，捆成不大的包裹。陶罐里剩下大半罐清水，麻布壓住罐口缺口，布條纏繞捆牢，防止趕路途中潑灑。凝固的豬油用碎布包住，短刀、木矛一一檢查，木矛矛杆沒有開裂，刀鋒乾淨鋒利。
所有家當不多，盡數歸攏成兩份可以背負的捆包。
陳越走到岩洞側邊死角，目光掃過堆疊的屍體。昨夜廝殺留下的痕跡就在此處，血腥味依舊悶在封閉的洞室之中，揮散不去。
「來不及掩埋周全。」他低聲說道，「再過一兩日，氣味散開，循著味道就會有人尋過來。」
女子望向洞口壘起的厚重石牆。
「就算我們不走，用不了多久，這裡也會被人找到。」
陳越點了點頭，邁步走到洞口，動手搬開壘砌的石塊。石塊一塊一塊挪下，堆在洞的內側，洞口一點點敞開來。清晨山間冰冷潮濕的空氣一下子湧進洞內，露水、泥土、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先探出半個身子，立在洞口邊緣，左右仔細瞭望。
山道上下靜悄悄的，遠近樹叢不見人影，地上遍布昨夜落下的霜露，草葉泛著發白的濕氣。
「走。」
二人先後踏出岩洞。
出來之後，陳越回過身，伸手拽來大量粗大枯枝、帶刺灌木叢，胡亂堆堵在岩洞入口，刻意把洞口偽裝得雜亂荒蕪，讓人看不出這裡曾經有人居住。不刻意銷毀痕跡，只是把入口徹底掩藏，拖延後來人發現的時間。
做完這一切，二人背上各自的包裹，轉身離開這座住了許久的山洞。
他們不走原先那條好走的下山山道，專挑陡峭難行的山脊側坡穿行。腳下儘是亂石、荊棘，尖刺劃破衣料，在手臂、小臂劃出一道道細碎血口。霜露打濕褲腳，寒意順著布料往骨頭裡鑽。
陳越走在前方開路，手裡握著木矛，撥開擋路的枝杈，每走上一段路便停下，站在高處望向四方山林，掃視遠處山谷、路口，確認沒有遊蕩的流民小隊。
山野之間並不太平。
遠處幾道山坳里，時不時能夠看見晃動的人影，遠遠的，只見一個個零散殘破的身影，在荒地里遊蕩，低頭在荒草之中扒尋草根野果。那都是逃進山中避禍的難民。
二人遠遠看見，立刻矮下身子，躲進茂密樹叢之後，屏住呼吸，等那些人影走遠，才敢繼續趕路。
一路翻過山脊，越往山外走，衰敗殘破的景象便越多。
燒毀的山民茅舍框架倒伏在坡地，田地里早已荒蕪，田壟長滿齊腰荒草，丟棄的破筐、朽壞農具散落四處。偶爾路邊還能看見倒在荒草之中的屍身，曝露在野外，被鳥獸啃噬大半，只剩殘破衣料裹著枯骨。沒有人來收斂，就這麼遺棄在亂世荒途。
女子步子沒有停頓，目光平視前方，不去多看路邊慘狀。
日頭緩緩爬升，驅散晨霜，山林霧氣慢慢消散。
他們不敢走開闊大路，順著山林邊緣，貼著林帶的陰影一路繞行。腹中飢餓，便停下腳步，撕下一小塊燻肉，小口咀嚼吞咽，不敢多吃，存糧要省著用。陶罐藏在包裹內側，小心護好，不敢大幅度磕碰。
走到正午時分，前方林木漸漸稀疏，遠處地平線上，隱約能夠看見一截土築城牆的輪廓。
是城外郊野。
陳越停住腳步，躲在一片矮樹叢之後，放下背上的包裹，抬眼遙遙眺望。
城牆下方，城外村落大片殘破，炊煙寥寥。路口有往來走動的人影，有逃難的百姓，也有披甲持械的兵卒來回巡走。
女子站到他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城門口有兵守著。」
「入城不容易。」陳越低聲說道，「現下局勢混亂，城外到處都是流離百姓，城門必然盤查嚴苛。」
風掠過郊野荒草，一望無際的枯黃向著城牆方向鋪展。他們逃出荒山，可大山之外，依舊是亂世無邊。躲得過山林流民的劫掠，接下來，還要面對兵戈、苛政、饑饉。沒有一處真正安穩落腳的地方。
陳越重新把包裹背在肩頭，木矛握緊。
「先找一處隱蔽處所落腳，摸清城門值守規矩，再做打算。」
二人不再停留，沿著林緣，向著遠處城池的側方迂迴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