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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2026-09-20 09:36:36 作者: 風嚎

  第六十二章郊野殘村,暫避風塵

  凜冽北風盤旋在層疊山嶺之間,滿山林木葉落殆盡,光禿禿的枝椏刺破灰濛的天穹。山石縫隙凝著薄冰,地面凍土結出一層發白的霜殼,腳掌踏上去,脆薄冰面咔咔碎裂,碎霜沾在褲腳,片刻便凍得發硬。

  自岩洞動身那日天光初亮,陳越與女子便踏入連綿起伏的山地。山徑崎嶇狹窄,多處陡坡只能側身挪步,路邊荊棘灌叢掛滿尖銳冰碴,粗布衣衫被不斷勾扯,一道道裂口越撕越大,寒風順著破洞直往皮肉里鑽。腳下亂石混雜凍硬的泥土,每一步都要踩實,稍有打滑便會向著山下滑墜。

  白日埋頭翻山,不敢生火,不敢高聲言語,餓了就撕下一小片燻肉,含在口中慢慢潤化,小口抿一點陶罐里的清水,不敢多耗存水。暮色沉落之後,尋一處山體凹進去的崖窩過夜。崖窩擋去一部分直吹的寒風,卻遮不住四下漫溢的寒氣。二人背靠著冰冷岩壁緊緊挨坐,把所有布包裹在身上,蜷縮身體熬過漫漫長夜。崖外山風呼嘯,野獸的嚎叫聲斷斷續續從遠谷飄來,整夜不敢深睡,輪流半睜著眼警戒周遭動靜。

  兩整日翻山越嶺,磨破的布鞋鞋底薄得幾乎透亮,腳後跟皮肉磨出連片水泡,水泡磨破之後,血水浸透粗布鞋襪,和凍土塵土凍結在一起。手臂、手背遍布荊棘劃開的細密傷口,冷風一吹,皮肉一陣陣抽痛。直到第二日申時,腳下山勢緩緩放緩,連綿大山被拋在身後,二人終於踏入城外開闊郊野。

  灰白的日頭懸在西天,光線淡薄,散不出半分暖意。狂風卷著枯黃野草與細碎塵土,在曠野之上滾滾掃過,放眼望去,田地盡數荒蕪,田壟被寒冬凍得開裂,地里看不到半分莊稼的痕跡。

  陳越肩背沉重捆包,木矛牢牢握在掌心,走在前方開路。他刻意避開開闊平坦的官道,專挑荒溝、枯樹林交錯的邊角繞行,借光禿樹幹與土坡遮擋身形,每走出數十步,便停下腳步,半蹲身子,抬眼掃視四方遠近,確認沒有遊蕩的人影。

  女子緊隨在他身後,布繩緊緊勒住肩頭行囊,雙手環護懷中缺口陶罐,罐口用多層布條纏扎捆牢,防止一路顛簸清水潑灑。凜冽寒風穿透千瘡百孔的破舊衣料,寒氣順著脖頸、袖口往骨頭縫裡鑽。褲腳早已被霜粒、凍土濕氣浸得冰透,小腿皮膚凍得發麻,胳膊上一道道荊棘劃開的傷口,滲出的細小血珠暴露在寒氣之中,轉瞬便凝結成暗紅的血痂。

  偌大郊野,處處皆是亂世流離的景象。

  遠方的官道之上,逃難百姓拖家帶口緩慢挪動。白髮老人拄著折斷的樹枝勉強支撐,婦人懷裡抱緊啼哭的孩童,壯年人扛著寥寥幾件殘破家當,長長的人流延綿向城池方向。時不時有人體力不支,直直栽倒在凍土路面,同行親人無力攙扶,只能稍稍拖拽到路邊荒草之中,又繼續踉蹌前行。

  還有三五成群的亡命流民,手持石塊、斷木,在荒田之間來回遊盪。他們目光來回掃視路上過往行人,專挑老弱、孤身之人下手劫掠。田埂遠處,一陣推搡呵斥的聲響順著寒風飄過來,幾人圍住一對逃難夫婦,棍棒落在肉體上的悶響隱約可聞。

  陳越抬手向後壓下,二人同時矮下身子,弓腰快步鑽進一片枯槁雜木林。

  林中樹葉早已落盡,交錯虬結的光禿枝杈交織成網,勉強遮蔽身形。腳下堆積厚厚一層凍硬的枯葉,腳掌落下發出沙沙細碎響動,二人刻意放輕落腳力度,腳尖先點觸地面,再緩緩把重心壓下,向著林子深處緩慢穿行。

  雜木林的盡頭,臥著一座早已被戰火廢棄的村落。

  大半屋舍遭過火焚,夯土牆壁大面積傾頹崩裂,焦黑炭化的木樑歪歪斜斜戳向灰濛濛的天空,地面鋪滿瓦礫、燒碎的土坯。少數幾處土坯牆體尚且勉強立住,屋頂的茅草早被逃難的人搜刮一空,只剩下光禿禿四堵土牆。全村死寂一片,聽不到犬吠,聽不到雞鳴,連蟲鳴都銷聲匿跡。

  陳越停在林邊粗壯樹幹之後,大半個身子隱在樹幹陰影里,一動不動,長久觀望村內各處動靜。

  村內街巷空空蕩蕩,歪斜朽壞的木門倒在泥地,破竹筐、斷折鋤頭、碎裂陶碗散落得到處都是。地面荒草有被人反覆踩踏倒伏的痕跡,腳印壓在薄霜之下,痕跡尚新,證明不久之前,尚有流民在此逗留搜尋物資。

  「有人來過。」陳越開口說話,口鼻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淡淡的白霧。

  女子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外,目光落在村口凍土路面,視線掃過那些交錯雜亂腳印。

  「分辨不出是潰兵,還是流竄饑民。」

  「曠野之中再無別的藏身之處。」陳越抬手向上掂了掂肩頭沉甸甸的捆包,麻繩勒進肩膀皮肉,留下一圈深壓的印痕,「白日暴露在毫無遮擋的野地,很容易被巡卒或是游匪盯上。暫且借破屋藏身,挨到入夜,再去探查城池周邊的情形。」


  二人壓低身形,借著斷牆殘垣的掩護,彎腰快步竄入村子。

  腳下瓦礫碎石遍地,每踏出一步,碎石互相磕碰,響起細碎叮噹聲響。焚燒過後的焦糊氣味混合凍土塵土、腐爛穢物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之中。不少屋舍門檻下邊,荒草半掩著零碎發白的骨片,分不清是牲畜遺骸,還是死在戰亂之中的百姓。

  陳越橫握木矛,矛尖微微抬起,一間一間快速探查土屋。

  第一間屋舍屋頂徹底塌落,滿地焦黑木柴與碎瓦礫,沒有可以容身躲避的角落。

  第二間土牆塌掉半邊,地上堆積一堆凍得發硬的腐爛秸稈,屋角留有幾堆早已冷透的火堆灰燼,炭灰周邊散落啃剩的獸骨,看得出不久前曾有人在此歇腳過夜。

  一路穿過半條殘破街巷,行至村落靠後的位置,尋到一處土屋。三面土牆尚且完整牢靠,唯獨屋頂破開一處巨大缺口,天光從缺口灑落,屋內還殘存半截低矮土炕。屋外立著一截斷裂矮土牆,可以遮擋外部投來的視線。

  「便是這裡。」

  二人閃身進入屋內,拖拽過來一塊朽爛厚重的破門板,斜斜抵住房洞,把大半門洞遮擋嚴實,只留下幾道窄窄縫隙。

  

  身上沉重的行囊解下,輕輕擱置在殘破的土炕檯面上。陶罐平穩放到地面,鬆開罐口纏繞的布條透氣。麻布緊緊包裹的燻肉拆開一角,指尖扯下小小兩塊干硬肉條,二人分食。風乾的肉質地粗硬,咀嚼起來滿口渣屑,難以下咽,就著陶罐里少量清水,小口抿水送下喉嚨。

  連續兩日夜不停奔逃,一身筋骨早已積攢下深重疲憊。肩膀被捆包麻繩勒得酸痛,腳掌裂口每挪動一下,便傳來一陣陣刺痛。

  陳越背靠冰冷土牆坐下,短刀抽出半寸又推回鞘內,放置在腿邊觸手可及的位置,木矛斜斜倚靠牆角。他沒有閉眼休憩,耳廓繃緊,仔細捕捉屋外傳來的每一絲細微響動。

  女子退到土牆的陰影之中,後背貼住冰涼土坯,眼睛透過門板縫隙,一刻不停地向外眺望空曠郊野。

  遠處官道方向,時不時飄來流民的哭喊、爭執呵斥之聲,隔著大片荒田,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具體話語。曠野之上的苦難,從來不會因為天色將晚便停下。

  約莫未時,村外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

  不止三個人,腳掌碾過碎石瓦礫,咔嚓作響,徑直朝著村內深處走來。粗啞的說笑聲毫不掩飾,一步步朝著這間土屋不斷逼近。

  「這村子先前來過一回,碰碰運氣,說不定還能搜出點吃食。」

  「牆縫土坑、炕洞底下,一處都別漏過去。」

  「若是撞見逃難的,身上所有物件全都得扣下。」

  話音越來越近,方向直指這間土屋。

  陳越渾身肌肉驟然繃緊,抬手對著女子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緩緩站起身,腳掌抬落極輕,幾乎發不出半點聲響,挪到門板後方的陰影里,右手牢牢扣住腰間短刀的刀柄,指節繃得發白。女子也挺直身子,握緊長木杖,退入門洞側邊土牆的死角,整個人徹底消融在屋內昏暗陰影當中。

  腳步聲踏進院子,碎石在腳下碾磨。

  朽壞的木門被外面的人一腳猛踹。

  哐咚一聲巨響,門板劇烈震顫,腐朽木頭碎屑簌簌往下掉落,斜抵的木板險些直接翻倒,縫隙被撐大,屋外灰白冷光順著縫隙一道道漏進屋內。

  「這間看著還能住人,進去搜。」

  一隻粗糙手掌扒住門板邊緣,使勁向內推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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