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六十八章 劍落北望無聲

第六十八章 劍落北望無聲

2026-09-24 01:37:23 作者: 倔強的烏龜胖萱

  劍鋒壓下去的一瞬,蒙恬睜開了眼。

  他最後看見的,是窗外那一線陽光。

  陽光很亮,很暖。

  像北疆秋天午後的日光,落在長城的垛口上,把每一塊磚石都照得發燙。

  劍落無聲。

  蒙恬的身體緩緩倒下,手中的短劍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血從頸間湧出,流過囚衣,流過手腕,流過那片空白的竹簡,在竹面上洇開一朵暗紅色的花。

  他的眼睛沒有閉上。

  目光朝著北方。

  同一時刻,咸陽宮中。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❶0❶🅚🅚🅢.🅒🅞🅜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李斯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竹簡。

  他已經在案前坐了兩個時辰,一個字也沒有寫。

  屬吏送來的那枚玉佩放在案角,是蒙恬死後從廷尉府轉送來的。李斯沒有碰它,只是偶爾抬眼看一下,又低下頭去。

  玉佩上的龍紋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李斯忽然覺得那光刺眼。

  他伸手將玉佩翻了過去,扣在案上。

  然後他重新拿起筆。

  筆尖蘸了墨,懸在竹簡上方。他要寫的是今日朝議的奏章,關於郡縣改制的新條令。這是他一生的心血,是他輔佐始皇帝統一天下後最得意的功業。

  可筆尖遲遲落不下去。

  他的手在抖。

  李斯盯著自己的手,忽然覺得很陌生。這雙手寫過《諫逐客書》,寫過統一度量衡的詔令,寫過焚書的奏議,也寫過沙丘那封篡改的遺詔。

  如今這雙手,連一支筆都握不住了。

  他放下筆,閉上眼。

  蒙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丞相,長城還在。」

  李斯猛地睜開眼。

  書房裡空無一人。燭火在風中搖曳,影子在牆壁上晃動,像無數隻手在黑暗中伸展。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遠處咸陽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

  李斯望著那些燈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隨始皇帝登臨高處,俯瞰關中。始皇帝指著腳下的山河說:

  「朕以法馭天下,萬世不易。」

  萬世。

  李斯苦笑了一聲。

  萬世太遠了。

  他連自己的明天都看不見。

  窗外,一陣風吹過,燭火猛地一晃,差點熄滅。李斯伸手扶住窗框,指節發白。

  他忽然很想寫一封信。

  寫給蒙恬。

  告訴他,沙丘那夜,他不是沒有猶豫。他猶豫了很久,久到趙高催了他三遍,他才拿起筆。

  告訴他,篡改遺詔的那一刻,他的手也在抖。

  告訴他,他不是不知道那是錯的。

  他只是……不敢對。

  可這些話說出來又有什麼用呢?

  蒙恬已經死了。

  扶蘇已經死了。

  那些死去的人不會聽他解釋,活著的人不需要他解釋。

  李斯緩緩關上窗,回到案前。

  他拿起那枚玉佩,翻過來,看了很久。

  然後他將玉佩放進袖中,重新拿起筆。筆尖落在竹簡上,墨跡洇開,像一滴淚。

  他寫了第一個字。

  「臣……」

  寫到一半,筆停了。

  李斯盯著那個「臣」字,忽然覺得這個字重得他寫不下去。

  臣。

  他是誰的臣?

  始皇帝已經死了。胡亥不是始皇帝選定的繼承人。沙丘的遺詔是假的,矯詔是真的。他輔佐的不是秦國的皇帝,而是趙高手中的傀儡。


  那他這個「臣」,到底是在忠於誰?

  李斯放下筆,將竹簡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書房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過了很久,李斯睜開眼,低聲說了一句話。

  沒有人聽見。

  他說的是:

  「蒙恬,你說得對。長城還在。」

  他頓了頓。

  「可守牆的人,是我親手殺的。」燭火又晃了一下。

  李斯沒有去扶。

  他坐在黑暗中,看著那團微弱的火苗在風中掙扎,像某個正在死去的、再也無法挽回的東西。

  廷尉府後院,獄卒進來收屍。

  蒙恬的身體已經冷了。

  獄卒替他合上眼睛,卻發現怎麼也合不上。那雙眼睛固執地睜著,目光朝著北方,像一尊不肯低頭的石像。

  獄卒猶豫了一下,伸手將他的頭轉向南方。

  蒙恬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獄卒退出去,關上門。

  後院重歸寂靜。

  月光從屋頂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蒙恬的血泊上,映出一層暗銀色的光。那片空白竹簡浸在血中,上面的暗紅色花紋緩緩擴散,像一個沒有寫完的句子。

  風從窗縫間吹進來,將竹簡吹落在地。

  竹簡滾了兩圈,停在門檻邊。

  空白一片。

  像長城以北的荒原,大雪落盡之後,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

  可風知道。

  牆知道。

  那些埋在長城下面的名字,都知道。

  夜深了。

  廷尉府後院的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獄卒。他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光在風中搖晃,照出他年輕而茫然的臉。

  他走到蒙恬的屍身旁,蹲下來,替他將散亂的衣襟理了理。動作很輕,像是在替一個睡著的人蓋被子。

  「將軍。」他低聲叫了一句。

  沒有回應。當然沒有。

  年輕獄卒從懷裡掏出一隻粗陶碗,碗裡是半碗水,已經涼了。這是他偷偷從灶上端來的,本想趕在行刑前給蒙恬送一口水喝。

  來晚了。

  他把碗放在蒙恬手邊,又覺得不該放在那裡,便端起來,將水灑在地上。水落在血泊邊緣,被血吞了進去,分不清是水還是血。

  「我爹也是北疆的兵。」年輕獄卒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人,「他說蒙將軍從不剋扣軍糧,冬天還讓人把棉衣先發給傷兵。」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愣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些。蒙恬已經死了,聽不見了。而他只是一個看守地牢的小卒,說這些話沒有任何用處,甚至可能給自己招來禍患。

  可他還是說了。

  就像蒙恬在那片空白竹簡上什麼都沒寫,卻什麼都說了。

  年輕獄卒站起身,吹滅了油燈。黑暗中,他最後看了一眼蒙恬的方向,然後推門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

  月光照進來,落在那隻空碗上。

  三日後,咸陽城東門外。

  一支車隊緩緩駛出城門。車簾低垂,看不清裡面坐的是誰。趕車的人穿著趙府的家丁服色,鞭子揚得很高,落得很輕。

  城門口的守卒看了一眼車隊,沒有盤問。趙府的車,誰敢攔。

  車隊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向北。走了約莫十里,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下來一個人。

  是趙高。

  他穿著一件尋常的灰色深衣,沒有佩劍,沒有隨從。趕車的家丁跳下車,躬身候在一旁。

  趙高站在岔路口,望著北方。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