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中車府令,是皇帝的近臣,是朝堂上說話最管用的人。但他手裡沒有兵。他的權力來自胡亥的信任,來自他對朝堂的操控,來自他能讓每一個反對他的人消失。
但如果章邯帶著二十萬大軍回到咸陽——
趙高不敢想下去。
不是不敢想,是不敢讓章邯有機會回來。

趙高開始布局。
第一步,斷糧。
他讓胡亥下了一道詔書,說關中今秋歉收,糧草緊張,章邯軍的糧餉減半撥付。
詔書送出去的時候,趙高對身邊的屬官說:「章邯打了勝仗,將士們該高興。但高興過頭了,就不好管了。讓他們餓一餓,才知道糧食是誰給的。」
屬官唯唯諾諾。
第二步,摻沙子。
趙高從關中調了一批新卒,約五千人,撥給章邯。名義上是增援,實際上這五千人的將領全是趙高的人。他們的任務不是打仗,而是盯著章邯——盯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見了誰,和誰通信。
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趙高開始給胡亥吹風。

那天夜裡,胡亥在宮中設宴。
說是設宴,其實只有兩個人——胡亥和趙高。宮人們被屏退到殿外,殿中只點了幾盞燈,光線昏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兩個巨大的鬼。
胡亥喝了不少酒,臉上泛著紅,說話含含糊糊。
「趙卿,章邯又上表了。說要糧,說要兵,說要朕給他封賞將士。他當朕是什麼?提款的車馬?」
趙高跪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杯酒,沒有喝。
「陛下息怒。章邯遠在軍中,不知朝廷艱難,也是有的。」
「不知艱難?」胡亥冷笑,「朕在咸陽省吃儉用,連宮中的燈油都減了一半。他倒好,一封信來就是十萬石糧、五千副甲。他以為這些是從地里長出來的?」
趙高低下頭,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陛下,章邯確實功高。項梁已斬,周文已滅,中原諸郡漸次收復。朝中大臣都說,章邯是秦之中興名將……」
他故意停了一下。
胡亥的眉頭皺了起來。
「中興名將?」
「是。朝中確實有人這樣說。」趙高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臣還聽說,章邯軍中有人稱他為『秦之白起』。」
殿中安靜了一瞬。
白起。
這兩個字在秦國的分量,比任何官爵都重。白起是武安君,是秦昭襄王時代的戰神,一生斬首過百萬,最終卻被賜死。
但胡亥記住的不是白起的死,而是白起的名。
「秦之白起?」胡亥放下酒杯,「章邯敢當這個名?」
趙高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胡亥站起來,在殿中走了幾步。酒意讓他有些不穩,他扶著柱子,忽然問:「趙卿,你說……章邯會不會反?」
趙高跪在地上,身體微微一顫。
這一顫是演給胡亥看的。
「陛下,臣不敢妄議。章邯對大秦忠心耿耿,臣絕無懷疑之意。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章邯手中的兵太多了。二十萬刑徒,加上收編的降卒,再加上朝廷撥的新軍,總數恐怕已近三十萬。三十萬人只聽章邯一個人的號令,糧草軍餉全憑章邯一人調配。陛下,這不是臣多心——」
趙高抬起頭,目光懇切。
「臣只是擔心,萬一有人借章邯之名,行不軌之事……」
他沒有說完。
但胡亥聽懂了。
三十萬大軍,只聽章邯一人的號令。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胡亥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恐懼。
胡亥的皇位來得不正當。他是趙高和李斯矯詔扶上位的,逼死了扶蘇,殺了十幾個兄弟姐妹。他坐在龍椅上,每天都在害怕——害怕有人像他奪了別人的位一樣,奪了他的位。
而章邯,此刻正握著三十萬大軍,遠在千里之外。
千里之外。
這意味著胡亥看不見他。
看不見,就意味著不可控。
不可控,就意味著危險。
胡亥重新坐下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趙卿,你說該怎麼辦?」
趙高低下頭。
「臣以為,當遣使犒軍,安撫章邯。同時……另派一人為監軍,節制章邯軍務。章邯若有異動,監軍可先斬後奏。」
「誰來當這個監軍?」
趙高沉默了片刻。
「臣舉薦司馬欣。」
司馬欣是櫟陽人,曾任櫟陽獄掾,與章邯有舊交。此人精明能幹,善於逢迎,最重要的是——他的家人全在咸陽,全在趙高的眼皮底下。
趙高選他,不是因為他能打仗,而是因為他能聽話。
司馬欣接到任命的時候,正在家中吃飯。
詔書是趙高派人送來的,沒有經過朝堂,沒有經過丞相府,只有一道中車府令的私令。
司馬欣看完,筷子停在半空。
送信的使者坐在對面,面無表情。
「趙公讓我轉告將軍——」使者壓低聲音,「章邯若有異心,將軍可取而代之。章邯若無異心,將軍便安心做他的監軍。無論哪種,趙公都不會虧待將軍。」
司馬欣慢慢放下筷子。
「章邯是我的舊交。」
使者笑了一下。
「正因為是舊交,趙公才選將軍。舊交才知底細,舊交才下得去手。」
司馬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
「備車。明日赴軍。」

章邯收到司馬欣到來的消息時,正在滎陽城外巡視營寨。
他看完軍報,沒有說話。
老吏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司馬欣是您的舊交,他來監軍,也許是好事。朝中有人替大人說話,總比沒人說好。」
章邯把軍報折好,塞進袖中。
「他不是來替我說話的。」
「那是來做什麼?」
章邯沒有回答。
他抬頭看了看天。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藍,藍得像一塊沒有瑕疵的玉。但章邯知道,再藍的天,底下也可能藏著暴風雨。
「傳令,」他說,「司馬欣到營之日,全軍列陣迎接。糧草輜重不得短缺,軍中文書照舊呈報,不得隱瞞。」
老吏一愣:「大人,這不是把把柄送到他手裡?」
章邯看了他一眼。
「我沒有把柄。」
他頓了頓,又說:「但我不能給他製造把柄的理由。」
司馬欣到營的那天,章邯親自出營迎接。
兩人在營門外相見。
司馬欣比幾年前老了許多,鬢角有了白髮,但眼神還是那樣精明。他翻身下馬,快步走上來,拱手道:「章公,久違了。」
章邯也拱手:「欣兄遠來辛苦。」
兩人對視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們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