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一起喝酒、一起下棋、一起在櫟陽的街巷裡走過無數遍的兩個人,此刻站在彼此面前,中間隔著的不是幾步路,而是二十萬大軍、千里疆土,和一個正在腐爛的朝廷。
司馬欣先笑了。
「章公如今是天下名將,我一個小小監軍,怕是要仰仗章公照拂了。」
章邯也笑了。
「欣兄說笑了。朝廷派你來,是替天子分憂,我豈敢怠慢。」
兩人並肩走進營中。
身後,二十萬大軍列陣如林。
司馬欣的目光掃過那些士卒——刑徒出身的老兵,眼神兇悍,步伐整齊,戈矛如林。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這些人如果只聽章邯的號令,那章邯就是三十萬大軍的主人。
三十萬。
這個數字讓司馬欣的後背微微發涼。
他忽然明白了趙高為什麼選他。
不是因為他是章邯的舊交。
而是因為,如果有一天趙高需要一個人來殺章邯,司馬欣是唯一一個能活著走出這座軍營的人。
因為章邯不會殺舊交。
至少,司馬欣賭章邯不會。

那天夜裡,章邯獨坐帥帳。
案几上攤著幾份軍報,但他一個字都沒看。
他在想趙高。
他在想胡亥。
他在想咸陽。
他想起出發前,李斯曾私下對他說:「章公此去,功成則歸,功不成則死。但無論成敗,都要記住一件事——咸陽的水,比戰場上的血更深。」
當時章邯沒有在意。
如今他在意了。
帳簾被掀開,老吏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
「大人,夜深了,喝碗湯暖暖身子。」
章邯接過碗,沒有喝。
「你說,一個人打贏了所有的仗,卻發現身後沒有路了,該怎麼辦?」
老吏愣了一下。
「大人何出此言?」
章邯低頭看著碗中的湯。湯麵上映著燈火,一晃一晃的,像一面破碎的鏡子。
「沒什麼。」他把碗放下,「去歇著吧。」
老吏退出去之後,章邯獨自坐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案几上的毛筆,鋪開一張帛書,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李斯的。
只有八個字:
「功高震主,鳥盡弓藏。」
他把帛書折好,封入竹筒,叫來親信,連夜送往咸陽。
信送出去之後,章邯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聽見遠處有風。
風從東方吹來,帶著秋天的寒意。
章邯閉上眼睛。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要打的不再只是外面的敵人。
他還要打咸陽。
打那個坐在龍椅上害怕他的皇帝。
打那個在陰影里算計他的趙高。
打那個正在從內部腐爛的帝國。
而這場仗,比任何一場都難打。
因為敵人不在對面。
敵人在身後。章邯的下一站是趙地。
巨鹿。
這個名字在軍報上出現過很多次。巨鹿郡守王離,是秦將王翦的孫子,蒙恬死後,他繼承了北疆軍團的指揮權。三十萬北疆鐵騎,是秦帝國最精銳的部隊——他們曾在長城沿線與匈奴對峙十餘年,馬踏陰山,血染大漠,是整個帝國最能打的軍隊。
陳勝起兵之後,王離率北疆軍南下平叛。他沒有走章邯的路線——章邯是從關中出發,自西向東,一路掃蕩。王離是從北疆出發,自北向南,直插趙地腹地。
兩路大軍,像兩把鉗子,要把反秦的火焰從中間掐滅。
章邯在東阿擊敗項梁之後,沒有繼續追擊楚軍殘部,而是率軍北上,與王離會合。
兩軍在巨鹿城外會師的那天,天空飄著細雪。
章邯騎馬站在高坡上,遠遠地看見王離的軍陣。
北疆軍和刑徒軍完全不同。
刑徒軍的旗幟是黑色的,粗布製成,邊緣毛糙,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他們的甲冑是繳獲的,大小不一,顏色雜亂,但步伐整齊,眼神兇悍。
北疆軍的旗幟是赤色的,絲綢製成,上面繡著秦篆的「秦」字,在陽光下泛著金光。他們的甲冑是統一的玄鐵重甲,每一片甲葉都打磨得鋥亮,戈矛如林,騎兵列陣,戰馬嘶鳴,氣勢如山。
章邯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親曾經對他說:「秦有三軍——關中軍守土,北疆軍禦敵,南海軍鎮邊。三軍合一,天下無敵。」
如今關中軍在他手裡,北疆軍在王離手裡。兩軍合一,確實天下無敵。
但章邯知道,天下無敵的軍隊,最怕的不是敵人,而是糧草。
三十萬北疆軍加上二十萬刑徒軍,五十萬大軍聚集在巨鹿城外,每天消耗的糧草是一個天文數字。關中的糧草已經跟不上消耗了——趙高剋扣了一半,路上還要被層層盤剝,真正送到前線的,不到三成。
章邯讓人修了一條甬道。
從巨鹿城南到黃河渡口,綿延四十里,兩側築牆,牆高丈余,牆頭插滿弩箭。甬道的作用只有一個——運糧。
五十萬人的命,全靠這條甬道吊著。

巨鹿城內的趙王歇,已經快撐不住了。
趙歇是趙國舊貴族的後裔,被張耳和陳余擁立為趙王。但他不是將才,甚至不是合格的王。他坐在巨鹿城中,每天聽著城外的戰鼓聲,臉色一天比一天白。
張耳站在他身邊,指著城外的秦軍大營說:「大王,章邯圍而不攻,是在等我們糧盡。」
趙歇顫聲道:「援軍呢?齊、燕、魏的援軍呢?」
張耳苦笑。
「齊將田都率軍到了,但駐紮在巨鹿城北三十里,不肯前進。燕將臧荼也到了,同樣按兵不動。魏將司馬卬倒是打了一仗,被王離的騎兵衝散了,如今退到了黃河以南。」
「他們……他們不來救我們?」
「他們來了。」張耳說,「但他們不敢打。」
趙歇沉默了。
張耳走到城牆上,望著城外的秦軍大營。
章邯的營寨修得極其堅固。營牆高三丈,牆外挖了五道壕溝,壕溝里插滿竹籤。營中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樓,箭樓上站著弩手,日夜監視。甬道從南門延伸出去,像一條黑色的蛇,蜿蜒消失在遠方。
張耳看了很久,忽然說:「章邯不是來打仗的。他是來修牆的。」
趙歇不明白。
「他把五十萬大軍分成兩半——一半圍城,一半護糧。圍城的不攻,護糧的不戰。他就用這條甬道,把糧食一粒一粒地運進來,把我們一點一點地餓死。」
張耳的聲音很平靜,但趙歇聽出了其中的絕望。
「大王,我們撐不過這個冬天。」
章邯確實沒有急著攻城。
他在等。
等趙軍糧盡,等援軍潰散,等天下諸侯看清形勢——秦軍不可戰勝。
他每天坐在帥帳里,看軍報,批文書,偶爾和王離對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