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離是個粗人,打仗勇猛,但不善言辭。他第一次見章邯的時候,有些不服氣——他是名將之後,章邯不過是個文官出身的少府,憑什麼和他平起平坐?
但幾次軍議下來,王離服了。
章邯對地形的判斷、對敵情的分析、對糧草的調度,都精確到令人髮指的程度。他能在地圖上標出每一條河流的枯水期和漲水期,能算出每一支軍隊的行軍速度和糧草消耗,甚至能預測天氣——「三日後有雪,甬道要加固。」果然三日後大雪封路,但因為提前加固,糧草沒有中斷。
王離端著酒碗,對章邯說:「章公,我祖父滅楚的時候,用的也是這種打法——不急於決戰,先把敵人的根基挖斷。」
章邯笑了笑。
「你祖父是白起之後第一人。我不敢比。」
「但你比他更狠。」王離說,「白起殺人,是殺在戰場上。你殺人,是殺在戰場外。」
章邯沒有回答。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軍中自釀的濁酒,辛辣刺喉,但能暖身。
帳外風雪呼嘯。
章邯忽然想起咸陽。想起那封寫給李斯的信——「功高震主,鳥盡弓藏。」
信送出去之後,石沉大海。
沒有回信。
李斯也許已經不敢回信了。趙高在朝中獨攬大權,任何與章邯通信的人,都可能被視為「通敵」。
章邯把酒碗放下,問王離:「你家裡還好嗎?」
王離愣了一下。
「家裡?我父親在咸陽,一切安好。」
「那就好。」章邯說,「家裡安好,比什麼都重要。」
王離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說這個。
章邯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看著帳外的風雪,忽然覺得這場仗打完之後,也許再也沒有機會和王離喝酒了。
不是因為誰會死。
而是因為有些東西,一旦開始腐爛,就再也回不去了。

巨鹿城外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黃河結了冰,北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秦軍的營寨里,每天都有人凍死——不是戰死,是凍死。
刑徒軍的老兵還好,他們經歷過驪山的冬天,知道怎麼在嚴寒中活下來。但新撥來的關中士卒不行——他們大多是關中農戶的子弟,從來沒有在北方過冬的經驗。夜裡睡覺的時候,有些人就再也沒有醒來。
章邯讓人把營中的柴火集中分配,優先供給傷兵營和哨所。他自己和將士們同吃同住,每天只穿一件薄甲,在風雪中巡視營寨。
士卒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有一個老兵對身邊的人說:「章將軍和咱們一樣冷。」
這句話傳開了。
在五十萬大軍中,章邯的名字不再只是一個統帥的代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和他們一樣挨凍、一樣挨餓、一樣在風雪中咬牙堅持的人。
但章邯知道,人心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今天他們因為他挨凍而敬重他,明天就可能因為糧草斷絕而怨恨他。
他開始頻繁地給咸陽寫信。
每一封都是請糧。
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轉機出現在臘月。
章邯收到了一封密信,不是來自咸陽,而是來自趙高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屬官。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李斯已下獄。」
章邯看完信,手微微發抖。
李斯。
大秦丞相,法家巨擘,一手幫始皇帝建立了帝國制度的人。他曾經對章邯說:「咸陽的水,比戰場上的血更深。」
如今他自己掉進了水裡。
章邯把信燒了,坐在帳中,一動不動。
老吏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出了什麼事?」
章邯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忽然說:「傳令,全軍戒備。」
老吏一驚:「大人?」
「從今日起,甬道守軍加倍。營寨出入嚴格盤查。所有軍報,先經我手,再發咸陽。」
老吏不明白:「大人,這是為何?」
章邯看著他。
「因為從今日起,咸陽不再是我們的後方。」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它可能是我們的敵人。」

巨鹿城外的對峙還在繼續。
章邯圍城,趙軍守城,諸侯觀望。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對峙不會持續太久。
因為有一支軍隊正在趕來。
項羽。
項梁死後,項羽退到彭城,與楚懷王決裂。他殺了宋義,奪了兵權,自號上將軍。然後他率楚軍北上,渡過黃河,直撲巨鹿。
斥候的急報送到章邯案頭的時候,他正在吃晚飯。
「項羽率楚軍主力北上,號稱十萬,前鋒已渡漳水,距巨鹿不足百里。」
章邯放下筷子。
「十萬?」
「斥候說,實際兵力可能不足五萬。但楚軍士氣極盛,一路急行軍,日行百里。」
章邯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日行百里?他不怕士卒疲憊?」
老吏在旁邊說:「大人,項羽此人,向來以勇猛著稱。他也許不在乎疲憊。」
「不在乎疲憊的人,通常活不長。」章邯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傳令王離,堅守營寨,不得出戰。所有糧草轉入內營,甬道守軍增至兩萬。」
「大人,項羽若繞過我們,直撲巨鹿城呢?」
「他不會。」章邯指著地圖上的漳水,「漳水是他唯一的補給線。他繞過我們,就等於把自己的後背露給我們。項羽雖然年輕氣盛,但他不傻。」
他頓了頓,又說:「他會先打我。」
「打您?」
「五十萬大軍,糧草全靠甬道。斷了甬道,五十萬人三天就會崩潰。」章邯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條黑色的線上,「如果我是項羽,我會先斷甬道。」
三天後,項羽來了。
他沒有先打甬道。
他先打王離。
楚軍渡過漳水之後,項羽下令:「破釜沉舟,每人只帶三日乾糧。三日之內,不破秦軍,全軍餓死。」
五萬楚軍像瘋了一樣沖向王離的北疆軍大營。
王離沒想到楚軍會這麼打。
他以為章邯的二十萬刑徒軍才是主力,自己的三十萬北疆軍是鐵壁。但項羽根本不在乎兵力對比——他帶著五萬人,像一把燒紅的刀,直接捅進了北疆軍的陣型里。
第一次衝鋒,楚軍撕開了北疆軍的左翼。
第二次衝鋒,楚軍突破了中軍防線。
第三次衝鋒,項羽親自率騎兵沖陣,直取王離帥旗。
王離在帥帳中被擒。
北疆軍崩潰。
消息傳到章邯營中的時候,章邯正在巡視甬道。
他聽完斥候的匯報,沉默了很久。
老吏在旁邊顫聲道:「大人,王離被擒,北疆軍潰散……我們……」
章邯沒有說話。
他望著遠處巨鹿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