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趙軍的旗幟在風中搖晃。城下,楚軍的喊殺聲震天動地。
章邯忽然想起王離說的那句話——「你比他更狠。白起殺人,是殺在戰場上。你殺人,是殺在戰場外。」
如今,一個比他更狠的人來了。
一個不在乎戰場內外、不在乎糧草輜重、不在乎生死存亡的人。
一個只知道沖、只知道殺、只知道把敵人撕成碎片的人。
章邯轉身,對老吏說:「傳令,全軍後撤。」
「大人?」
「退到甬道以南,據河列陣。」章邯的聲音很平靜,「王離已經敗了,巨鹿守不住了。但我們還有二十萬人,還有甬道,還有糧草。」
他頓了頓,目光冷厲。
「項羽能打贏王離,不代表他能打贏我。」
「猛虎撲食,靠的是爆發力。但獵物如果跑得夠遠,猛虎也會累。」

秦軍後撤三十里,據河列陣。
項羽沒有追。
他站在王離的帥帳前,看著被俘的北疆軍將領,忽然問:「章邯呢?」
有人回答:「章邯率刑徒軍退到了河南岸,據河列陣。」
項羽沉默了片刻。
「他不來救王離?」
「沒有。」
項羽笑了一下。
「章邯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和瘋狗拼命。」
他轉身走出帥帳,望著河南岸的秦軍大營。
遠處,秦軍的旗幟在夕陽下獵獵作響。黑色的旗幟連成一片,像一道沉默的牆。
項羽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不急。先破巨鹿,再打章邯。」
「章邯的二十萬人,比王離的三十萬人更難打。因為他不會給我正面決戰的機會。」
「但他總會犯錯。」
「所有人都會犯錯。」

巨鹿之戰的消息傳遍天下。
諸侯震動。
齊將田都、燕將臧荼、魏將司馬卬,原本駐紮在巨鹿城外按兵不動的諸侯聯軍,此刻紛紛倒向項羽。他們不是被項羽的勇猛打動,而是被他的瘋狂嚇住——一個敢破釜沉舟的人,你敢不跟著他嗎?
楚懷王在彭城收到消息,臉色鐵青。
他原本想借章邯之手消滅項羽,如今章邯沒有消滅項羽,項羽反而消滅了王離。
而章邯,此刻正據河列陣,與項羽隔河相望。
兩軍對峙。
像兩頭受傷的猛獸,各自舔著傷口,等待下一次撲殺。
章邯坐在帥帳里,看著案几上的軍報。
軍報上寫著:項羽收編諸侯聯軍,總兵力已達四十萬。
四十萬。
章邯的刑徒軍,加上北疆軍殘部,不足二十萬。
兵力懸殊。
但章邯沒有慌。
他在等。
等項羽犯錯。
等糧草到來。
等咸陽的詔書。
但咸陽的詔書,始終沒有來。

那天夜裡,章邯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驪山。
七十萬刑徒在工地上搬石頭,眼神空洞,像一群活著的死人。他站在高台上,看著這些人,忽然覺得他們不是刑徒,而是士卒。
然後他看見黑夫。
黑夫站在人群中,渾身是血,對他說:「將軍,糧草斷了。」
章邯想回答,但說不出話。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和血,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污垢。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章邯,你還能撐多久?」
他猛地驚醒。
帳外風雪呼嘯。
案几上的油燈快要燃盡,火苗在風中搖晃,像一顆即將熄滅的心。
章邯坐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遠處,黃河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河南岸,秦軍的營寨燈火稀疏,像一片快要死去的星空。
章邯站在帳門口,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身體的冷。
是心裡的冷。
他想起李斯的話——「咸陽的水,比戰場上的血更深。」
如今他站在水裡,水已經沒過了胸口。
而岸上的人,正在看著他沉下去。
沒有人伸手。
沒有人呼救。
沒有人記得,這個在巨鹿城外苦苦支撐的人,曾經是秦帝國最後的希望。
章邯放下帳簾,回到案幾前。
他鋪開一張帛書,提筆寫信。
這一次,不是寫給李斯。
是寫給項羽。
信的內容只有四個字:
「願議和談。」
他把帛書折好,封入竹筒。
然後他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聽見風雪聲越來越大。
像一頭巨獸,正在吞噬一切。項羽站在漳水南岸,看著眼前的河。
臘月的漳水沒有結冰,但水面浮著一層薄冰,被水流推著緩緩東去。河水渾濁,泛著鐵鏽一樣的顏色,像一條死去的蛇橫亘在大地之上。
河對岸,是王離的北疆軍大營。
赤色旗幟連成一片,從東到西綿延數里。營牆高三丈,牆頭站滿了弩手,戈矛如林,鐵甲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更遠處,章邯的刑徒軍據河列陣,黑色的旗幟沉默如山。
五十萬秦軍。
項羽身後,只有五萬人。

諸侯的使者又來了。
齊將田都、燕將臧荼、魏將司馬卬,還有趙國派來的求援使臣,一個接一個地走進項羽的帥帳。他們的臉上帶著同一種表情——焦急,但更多的是觀望。
趙國使臣跪在地上,聲淚俱下:「上將軍,巨鹿城中糧盡,趙王旦夕不保。懇請上將軍速速渡河,解巨鹿之圍!」
項羽坐在帥帳中央,手裡端著一碗酒,沒有喝。
他看著趙國使臣,忽然問:「你從巨鹿來?」
「是。」
「城中還有多少糧?」
使臣愣了一下。「不……不足三日。」
使臣不明白他的意思。
項羽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帳外,五萬楚軍正在紮營。士卒們蹲在地上,用石頭壘灶,煮著稀薄的粟米粥。炊煙稀稀拉拉地升起來,在寒風中很快消散。
項羽指著那些士卒,對使臣說:「你看他們。」
使臣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他們從彭城出發,一路北上,走了四十七天。每天行軍六十里,沒有休息過一天。他們的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血泡。他們的乾糧吃了大半,剩下的只夠三天。」
他放下帳簾,回到帥帳中央。
「你讓我渡河。渡過去之後呢?打贏了,我怎麼辦?打輸了,我怎麼辦?」
使臣顫聲道:「上將軍若勝,天下諸侯皆歸心於楚。若敗……」
「若敗,就是死。」項羽替他說完,然後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我知道。」

那天夜裡,項羽召集全軍將領議事。
帥帳里擠滿了人。范增坐在最前面,白髮蒼蒼,目光如炬。英布、鍾離昧、龍且、季布,楚軍諸將分列兩側,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